第62章

“往年绣娘二三十岁便因眼睛不好而退,时下有了这物他们亦能比过往多工作许久呢。”

九阿哥细细解释完,又捡起桌上一枚镜片啧啧称奇:“不过无论是宫里还是民间,时下都是以水晶为主,如这般用琉璃的……还这般透亮。”

九阿哥将镜片举高一些,眯着眼观察着透亮的琉璃,忍不住啧了一声:“难怪胤禵要让内务府做出透亮的琉璃来,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嗯?我要内务府做琉璃器,是要想透明的琉璃器皿来着?胤禵眨眨眼,没有出言反驳。

九阿哥自说自话,理出了一条逻辑来:“琉璃器乃是吹制而成,比天然水晶可要好寻觅许多。若是透明琉璃能够做成,这镜片的价格岂不是还能再下不少?”

胤裪歪了歪头,不解道:“可是外邦人的琉璃器也价格不菲吧?皇玛嬷那有好些呢。”

胤裪自幼由苏麻喇姑抚养长大,时常在皇太后跟前嬉戏,幼年时没少摔过琉璃器,被戏称为‘败家子’。

也正因此,他才知道那些琉璃器价格不菲,送到宫里的珍品更是数千乃至数万两白银。

“是这样没错,可是啊……”九阿哥轻哼一声,“我这些日子翻译书籍可不是白翻译的,他们有送琉璃器来,我们也有送瓷器过去。”

“你们知道吗?最差的粗瓷盘子,外邦人那便要卖五两白银,略好一些的民窑出品,便能轻松翻上十倍,而若是官窑所出则能再翻上十倍,价值约五百两白银。”

“若是定制,又或是宫中流出的精品,那上不封顶,从一千两到五千两甚至上万两都有。”

胤裪瞪圆了眼,胤禵张大了嘴。

九阿哥的话语还未停歇,继续往下说道:“你们猜猜那么一船能装载多少瓷器?”

“我猜五千件!”胤禌举起小手。

“怎么可能,瓷器只有这么点大小,叠起来可以放很多吧?”胤裪反驳一句,提出自己的想法:“我想肯定能放一万,不!三万件!”

“还是太少了。”

“唉?难不成十万件?”就连八阿哥也忍不住瞪大双眼,震惊道。

“还是太少了。”

“……那得有多少?”几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胤禵再翻了个倍:“二十万件?”

九阿哥轻笑道:“虽然我们这边海关清单上,一船不过五万到十五万件瓷器,可在外邦人的游记中他们一船通常会装二十到三十万件,更有记载说曾有大船到港,送来三五十万瓷器。”

话音落下,室内寂静无声。

半响胤祥方才恍恍惚惚道:“那是,那是多少钱啊?”

九阿哥笑了笑:“你们可以自己算算,不过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咱们大清去年的税收是四千五百万两白银。”

这下子,屋里更安静了。

别说皇子们各个瞳孔地震,同样被呈送上来的奏折惊到的还有康熙和太子胤礽等人。

康熙瞪着上面的一行数字,只觉得自己大约是头晕眼花。

他闭眼又睁眼,看一眼,再闭眼又睁眼,反反复复四五遍,确定那些个数字还没有变化。

刹那间一股热气从丹田冲向脑门,康熙气得胸膛不断起伏,瞬间有种头晕目眩之感。

他抠抠搜搜,面上大手一挥免了赋税,暗地里肉痛苦恼金库日渐缩小的时候,那帮倒卖瓷器的狗屎贩子从里面赚了多少钱?

多少钱?

啊?多少钱?

那都是偷了朕的钱!!!

第第78章

八阿哥所里, 九阿哥胤禟的念叨声就没有停下过。

他抛了抛手里那块色泽莹润的琉璃镜片,说了一通外邦人贩卖瓷器的事儿,末了话题一转,自然而然地绕回到望远镜上:“说起来那日使节戴着的单片镜片, 我原以为是跟咱们一样的水晶制品, 如今瞧着这琉璃的通透度, 说不定那物件也是琉璃所制。”

说着,九阿哥把琉璃镜片放回桌上,抬手搭在胤禵的头顶, 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直把胤禵揉得东倒西歪:“胤禵的想法很对,就该折腾折腾内务府。要是内务府能做出透明琉璃, 压缩成本,说不得价格还能进一步下滑, 到时普通百姓也都能用上。”

从《镜史》一经推广, 便立刻得到市场的强力反馈来看,若是成本进一步压缩,售价再往下调整一些,市场规模恐怕能比现在更大更广。

光想想其中涉及的利润,九阿哥便双目放光, 手里的力道都下意识重了三分。

胤禵憋足力气顶住他的手腕, 脸蛋涨红,却没漏听话语,忽然眼睛一亮, 猛地抬头追问:“对了九哥,你方才说《镜史》里提过显微镜?那是什么东西?”

【瞌睡虫大仙,这个会不会就是咱们想要的显微镜啊?】

【……也许吧?】允禵闻言却只能给出似是非是的答案, 他上辈子用过望远镜,也把玩过万花镜、见过放大镜,可压根没听过《镜史》这本书,更别提见过什么显微镜,实在给不出准话,只能含糊应付。

没得到确切答案,胤禵也不气馁,反倒更来了兴致。他仰着小脸望向九阿哥,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它的名字听起来好奇怪,有什么作用?”

“唔,让我想想。”九阿哥手上动作一顿,顺势离开了胤禵的脑袋。

他一边仔细回想,一边回答:“据《镜史》书上所说,此物可视醯鸡头尾了然,视疥虫毛足毕现,蚊蟁宛如燕雀,蚁虱几类兔猿。”[注1]

九阿哥越说,胤禵双眼睁得越大。听到最后他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急不可耐地追问:“宫里,宫里有没有这物?”

“……应该有的吧?”九阿哥迟疑一瞬,回答道:“宫里藏书浩如烟海,库房更是堆得满满当当,像是这般的物件定然有人进贡的。”

“可我上回问内务府时,内务府压根不知道啊。”胤禵一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显微镜可能近在眼前,自己却不知道,他登时急得团团转。

到最后,胤禵拔腿就往外跑:“我去太子哥哥那边问问!他肯定知道!”

九阿哥没想到他说风就是雨,等他起身追出来时,胤禵已跑出八阿哥所。不得已,九阿哥只好抬高声音喊道:“太子二哥应当在乾清宫,你别扑空了!”

“那我就去乾清宫——”胤禵的声音飘在风里,渐渐变轻,直至消失。

直到彻底听不见,九阿哥方才转身回屋。他看着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琉璃碎片,琉璃镜片以及各色木筒支架,挠了挠下巴:“那现在……”

“装起来。”

“哎……我先走了。”

“站住。”八阿哥抬眼,伸手就精准拽住九阿哥的后衣领:“别想跑,都放跑胤禵了还能放跑你?”

正当九阿哥唉声叹气,耷拉着脑袋收拾东西时,胤禵已带着宫人一路窜到乾清宫东暖阁。

只是刚到门口,他就被几名侍卫拦住:“十四阿哥,请止步。”

“我要见汗阿玛——”

“回十四阿哥的话,皇上正在召见大臣议事,暂不见人。”侍卫躬身回话,态度很是坚定。

“那我要见太子哥哥!”

“太子殿下也在殿内,不便召见。”

“……我知道他在里面,你带句话?”胤禵不死心,他又不进去,只是让人通报一下。

“还请殿下止步,莫要为难奴才们。”侍卫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依旧笔直地站着,一本正经地回答。

这时,胤禵盯着说废话的侍卫,忽然觉得对方有点点眼熟:“你是……我好像在哪见过你?看着好面熟?”

富察侍卫想,大体是十四阿哥终于认出自己是自家伴读的兄长,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通融,只能硬着头皮道:“即便殿下拿伴读也一样……”

“上次帮我一起逮兔子的侍卫——嗯?”胤禵眨眨眼,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廷桂的哥哥!”

“奴才是富察富成的哥哥富察富庆!”富察侍卫脱口而出。

“我就是逗逗你的。”胤禵冲着富察侍卫微微一笑,“我当时就知道你姓富察啦。”

——眼前的人是皇子,是皇子,是皇子!富察侍卫在心底怒吼几声,才挤出个相对和熙的笑容来。

“你看咱们又有抓兔子之情,还有共有富成之事,咱们可是老熟人了,不能去通报一声吗?”胤禵眼珠子一转,意图哄劝。

“……”富察侍卫的脸绷得用力,只装作自己没听见十四阿哥的胡言乱语,绷着一张脸,腰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可靠这副外表,显然不能让胤禵打消主意。胤禵看富察侍卫不理自己,越发起劲了,伸手戳戳对方的腰身,大声嚷嚷:“呐呐呐,快点说话。”

“唔……说话哇?”

“呜呜呜你快点说话?”

“哼!本皇子在跟你说话哦?”

不过几句话功夫,胤禵已是从撒娇到跋扈全演了一遍,戏精的架势直让富察侍卫窒息。

“十四阿哥?”

“嗯嗯嗯?你说。”胤禵仰起小脸看他,满脸期待。

“我……”未等富察侍卫开口,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憋着笑的梁九功从里面走了出来,熟练地请安问候,旋即道:“十四阿哥,皇上请您到偏殿里等候。”

“好耶!”

“梁公公,我想吃糯米糕!还有琥珀松仁糖——”

清脆的声音一路传入东暖阁里,殿内低着头的官吏不敢出声,听着十四阿哥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变轻,渐渐远离。

——十四阿哥是真得宠啊!官吏们暗暗想着,有人还抱着能顺利度过眼前这一波,定要去好好讨好一番的心思。

当然更多人想了想,就把心思放到面前——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过掉面前这一关?

比起东暖阁里的肃杀,窝在偏殿里的胤禵就像是掉入米缸的小老鼠,快乐得不得了。

梁九功将其送到偏殿以后,立马吩咐茶膳房送来茶水点心,一碗热乎乎的可可奶,配上或是软软糯糯,或是酥酥脆脆的糕点,胤禵盘腿窝在榻上,吃得不亦乐乎,随手摸了一本书来打发时间。

就是他看了两页才发现,手里拿着的不是书,而是账册呢。

胤禵一口一口啃着小酥饼,咔嚓咔嚓的粉末掉在账册里。

还未等他发表意见,脑海里的允禵先坐不住了:【切……哪些混蛋搞得账册?】

【呜哇,你们十台抽水器用了一千斤青铜?怎么敢写的?】

【还有半斤可可要一千两白银?谁写上去的?怕不是疯了。】

胤禵原本舒展的眉眼渐渐蹙在一起,他瞧着写得密密麻麻的账册,眼神越来越冷。

内务府的账册不似脑海里小课堂喜欢用的阿拉伯数字,文字撰写的账册看着让人疲乏,一晃眼便容易忽略过去。

要不是这些都是最近发生并使用的,恐怕胤禵都不会注意到这些。

【哇——看着就好生气。】

【还有这里,我一个月吃掉三十斤的可可……?写的人真的脑子没问题吗?】

【还有我的衣服,我的衣服……用了多少布?】胤禵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衣服,不敢相信记账的人竟是敢这般狮子大开口,说就自己身上这件衣服就足足用了十匹布。

胤禵气愤地把账册丢一边,又翻出另外一本,那是十三阿哥胤祥的。胤祥的账册出入比自己好看……个鬼啊!胡扯的内容更多了,什么一个月用了三十块墨锭。

不是……写账册的人莫非以为墨锭是拿来吃的啊?谁能一天用一块啊?

胤禵本就肉嘟嘟的脸蛋,像是吹气球般胀起来了一些。他再也忍不住了,准备将这些错误都用朱笔圈出来。

不过他刚准备让人取笔来,难得生出一股担忧。

要是在这堆本子上涂涂画画,等会儿汗阿玛说不定要说自己捣乱,先痛揍自己一顿呢。

想到这里,胤禵心思一收。

他东张西望片刻没找到合适的东西,想了想,决定让宫人取一匹纯色的绢布来。

紧接着,胤禵用剪刀把绢布剪开成细细的长条,但凡有问题的地方就夹进去一根。

夹一根、两根、三根……

胤禵气呼呼地把这本账册推到一边,又伸手抓过下一本,继续剪绢布、夹布条,动作越来越快,小胳膊都抡了起来。

伴随着剪绢布的咔嚓声,胤禵嘴里还不断嘟囔:“可恶,怎么这么多问题!这些人太坏了吧!”

他越找越生气,后面连剪刀都懒得用,直接粗暴地撕开绢布,刷刷刷地塞进账册里。

等康熙卷着一股凌厉寒意来到偏殿时,率先听到的便是那接连不断地撕扯声,以及夹杂在其中的抱怨声。

康熙挑了挑眉,带着太子大踏步走进其中,一眼就看见整个屋子已是乱成一片。

原本堆得整整齐齐的账册散了一地,有些堆叠在一起,有些则摊开在地上,而胤禵正盘腿坐在账册中间,身边还堆着一摞待用的绢布。

他低着小脑袋,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账册,手上凶狠地扯下绢布,粗暴地将其挂在书页上:“又是一处!”

“黑心的东西!”

“你们待会儿就要完蛋了!”

第第79章

康熙听到这话, 登时明白胤禵正在做什么。他脸色不变地走上前,只是脚步微微用力,果然动静惊动了胤禵,他仰起小脑袋来, 如同一颗炮弹重重砸入康熙的怀抱:“汗阿玛!汗阿玛!汗阿玛!抓坏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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