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出发以前,汗阿玛不就说过了嘛。”胤禌淡定地回了一句,随即目光扫向工地, 在往来搬料的杂役和堆成垛的水泥袋上打了个转,最后又走到河道边看了眼。

“可是,可是——”胤裪的腮帮子高高鼓起, 不满地咕哝着:“我以为,我觉得……总会让我们看看别的吧?”

此前, 太子胤礽架不住三人的软磨硬泡, 索性带他们去见了康熙。

有太子和胤禛在旁担保,康熙也没驳回,只沉脸叮嘱两句,不许众人在外随意耽搁,更不许擅自甩开侍卫单独行动, 随后便松口准了他们出宫。

“我也不图别的, 哪怕去街边茶楼喝盏凉茶,瞧瞧百姓生活日常,总比困在这工地强。”

胤裪话音刚落, 耳边便响起一个凉飕飕的声音:“照你这心思,是不是还得特意安排场孤女卖身,公子解围的戏码?”

“四哥。”胤裪浑身一激灵, 身体立马绷直。他讪笑一声:“我可没这么想,四哥您别拿我打趣了。”

“哦?是吗?”胤禛似笑非笑,直看得胤裪冷汗往下淌,暗暗嘀咕四哥怎么会知道自己最近看的话本内容。

站在旁边的胤祥别过头,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把你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删掉。”胤禛斜睨了胤裪一眼,这才接着叮嘱三人待在近处莫要乱跑,而后加快脚步,追上走在前面的胤礽和胤禵。

胤礽和胤禵早已走到工地内侧的临时棚子下,正俯身查看铺开的码头规划图,时不时对着施工现场的方位比划两句,而后又低声询问身旁工部官吏浇筑进度。

工部对钓鱼桥码头的规划本就简洁务实,外观上仿照大通桥码头的规整格局,只裁掉了些供人休憩的亭台楼阁,装饰性的雕花栏板等不必要设施,只留了最便捷的渔船停靠泊位与货物进出通道,主打一个实用。

在此之前,负责施工的官兵和杂役已将附近河道的淤泥、腐烂水草以及废弃杂物清理得干干净净,同时也将承重木桩打入水底,只剩下浇筑水泥的工作。

“太子爷,十四爷,可要过去瞧一瞧?”官吏脸上堆笑,请着主子们上前观看。

“开始吧。”

“是!”官吏一声令下,便见杂役们两两抬着装满水泥的陶罐奔走上前,将搅拌得粘稠均匀的水泥倒进铺好碎石子的凹陷地面中。

紧接着,另有数名杂役握着长长的木推子上前,将水泥表面刮得平整光滑,不留半点凸起。

等一片区域尽数浇筑完毕,后面的人便紧跟着铺上浸过水的湿布,防止水泥过快干结开裂。

浇筑的过程倒算快捷,反倒是后续每日洒水养护、静待水泥完全硬化的时间,要长得多,少则十日,多则半月。

虽然过程很是枯燥,但胤礽、胤禛和胤禵却看得津津有味。

反观胤禌、胤裪和胤祥,早没了起初的新鲜劲,跟在旁边直打哈欠。

后来几日,他们别说央求着跟过来,更是干脆找借口推拒了胤禵的邀请,问就是近来功课落下不少,需专心补学追赶进度,没得空暇出门,让胤禵帮忙带点吃食玩意回来。

“就是这样。”胤禵耸耸肩膀,朝着四阿哥胤禛抱怨道:“他们三个真的太懒了,就想着吃喝玩乐嘛……再说我们又只到工地上,怎么买东西哦?”

“这也正常。”胤禛双手环抱胸前,不禁回想起自己头回出宫时的感受:“我头一回出宫时,也满心盼着能瞧瞧市井热闹,更何况他们还是坐在马车上来来回回,周遭都有侍卫守着,就连帘子都很难掀起来。这等景象,自然跟他们想象的出宫不同。”

胤禵哼唧两声,盘腿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我觉得很有趣啊。”

“哪里有趣了?”

“四哥不觉得吗?一片荒芜之地慢慢变样,多有成就感!”胤禵双手张开,兴奋得很:“还有来马车到码头时,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响了,想来好多百姓都在关注着码头的变化。”

“嘿嘿。”作为看过码头过去景象的胤禵,想到这里便捂着嘴偷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我现在特别期待等围挡拉开,所有人看到码头景象的那日。”

“看看以前那又破又脏又臭的码头,变成现在这等干净规整的样子,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表情?”光是想想,胤禵就快活极了。

胤禛虽没见过钓鱼桥码头的原貌,但此前已听胤禵说起过,看着胤禵像偷油的小老鼠般,笑得贼兮兮的,倒是也期待起来。

不过比起看百姓的热闹,胤禛更牵挂着水泥的实际效用,想着造办处屡次汇报的水泥性能,愈发期盼这水泥铺好后,三个月、半年乃至一年后的稳固状态。

正说着,马车已稳稳停在工地外的空地上。与此同时,对面饭馆二楼的包厢里,一人当即坐直身子,对着刚推门进来的壮硕汉子低声急道:“李大哥,您来得正好,那辆马车又来了,人已经下车了。”

李大哥闻言,脚步一紧疾步上前,凑到窗边眯起眼睛往工地方向望,果然瞧见了那辆熟悉的马车。

循着马车的方向看去,他看到了胤礽三人并肩走向工地的身影,皱了皱眉:“还是这三个人?”

盯梢的汉子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凑到窗户边:“是的大哥。除去头一日,后面这几日来的便只有这三人。”

“李哥,这就是你们盯了好几日的人?”跟着李大哥进来的几人也聚到窗户边,其中一人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轻蔑道:“就这么几个护卫?李大哥确定是什么要紧人物?”

“罗哥这话就错了!”盯梢的汉子眼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劲,先转身快步走到门边,确认包厢门已牢牢锁好,才压低声音凑上前:“咱们的人之前悄悄跟踪过马车,那车子没在内城宅邸停留,直直往皇城道去了!这帮人,八成是鞑子皇帝的儿子,身份绝对不一般!”

“已让人跟过了?”罗哥表情微变,顿时来了精神。他反手从宽大袖中摸出一架单筒望远镜,对着工地方向细细打量:“领头的那个白面书生似的,外加两个半大孩子……看着是好下手的对象啊。”

“让我看看!”屋里其余人也靠拢过来,其中更有人迫不及待:“居然离我们这么近……老大!这是天赐的机会啊!咱们不如去路上埋伏,抓一个是一个!我要拿他们的头颅,祭奠死去的兄弟们!”

“说什么胡话呢?”李大哥低喝一声,抬手一巴掌重重拍在那人肩头,脸色冷得吓人:“你想让兄弟们都跟着你送死?别看外头侍卫不多,暗处八成还有埋伏!虎头、铁子几个是怎么死的你们忘了吗?都散开!”

就在这时,李大哥面色突变:“等等……小罗!你怎么敢用望远镜!这东西扎眼得很,极易暴露行踪!”

“我就看一眼,隔着这么远,没人会注意到的。”罗哥下意识反驳了一句,不过手上动作倒是实诚,把望远镜往回收了收。

“快收回去!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李哥不悦地低斥着,他谨记着过往教训,容不得半点差错。

罗哥虽满心不情愿,却也不敢违逆李大哥的意思,悻悻地把望远镜揣回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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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曾察觉,工地上负责警戒的侍卫已捕捉到镜片折射的那道微光,当即握紧腰间佩刀,目光警惕地扫向对面商铺,唤来其余同僚低语几声。

同时,他异样的反应也被胤礽捕捉,沉声询问:“出什么事了?”

“回禀太子爷,奴才方才瞧见一道细微反光,瞧着像是望远镜的镜片反光,方位就在对面商铺一带。”侍卫快步上前,躬身回话。

“哦?”胤礽眉头一蹙,顿时心生警惕,他们接连出来数日,说是被人盯上亦是有可能的。

“哦?你让人去检查哪几处?”胤礽眉头一蹙,一颗心瞬时提了起来。

他们接连几日出宫来工地查看,行踪虽不算张扬,但也难免被别有用心之人盯上。

“回禀太子爷,能清晰看清这边动静的,也就这几处地方。奴才已遣人过去探查,定会将宵小捕捉归案。”

“嗯。”胤礽听得答案,面上一松,往回走了几步,快步追上正俯身查看水泥地的胤禛和胤禵。

两人正小心翼翼掀开盖在路面上的湿布,伸手触摸已铺了七八日的水泥地,感受水泥的湿度,而后又分头仔细检查表面是否有裂纹、起砂的痕迹,确认水泥硬化情况符合预期进度。

片刻后,胤禵直起身来,他脸上带笑:“可以了,进度很好,这个程度已经可以正常使用了。接下来湿布继续盖着保湿,把外围闲置的围挡拆下来铺在上面防护,防止有人踩踏损坏,再过十日,就能全部拆除。”

身旁的工部官吏连忙躬身应声,可他已得知有人窥伺的消息,哪敢动用用来遮挡视线的围挡物料,只让人取来此前剩余的围挡开始铺设。

不知情的胤禵歪着脑袋,看向站在原地迟迟不动的差役,催促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拆外围的围挡吧。”

话还没说完,胤礽便笑着打断:“今日就到此为止,胤禵,咱们先回去吧。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官吏们处理。”

胤禵有些不解,但还是乖乖跟着太子胤礽上了车。直到半路他才知道有人窥伺的事儿,顿时惊得双眼溜圆:“……这工地有什么好窥伺的?不就是修个码头吗?”

——十四弟的心思也太单纯了,竟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其中的凶险!

胤禛与胤礽交换了个眼神,倒是没打破胤禵天真的想法,而是顺着他得话安抚道:“许是用围挡围着,有人以为是在做什么东西?”

“那他们明天……哦,还得再过上十天才能知晓下面的景象。”胤禵算了算时间,摩挲着下巴:“那后面几日咱们就不用来了,让匠人们按规矩养护路面就行,等围挡全拆了,咱们再过来细看新码头的模样。”

胤礽神色一松,笑着应声。

随着马车离开工地,差役们也开始动手拆解围挡。原本堵在外面的百姓见状,招三呼四的涌上前来,瞪着眼扫视着场内景象:“啥东西啊?”

“也没见有啥变化。”

“呸!你不觉得以前那股子臭味没了?”

“哦哦那是。”

“说起这个,河边上瞧着干净了不少。”百姓们挤挤挨挨凑到边缘,见原本的守卫不再拦着他们,这才壮着胆子往里走,寻人打听情况:“官爷,这钓鱼桥码头是——”

“你们照常使用就是,注意铺在地上的东西不要拿掉。”官吏随口应付一声,待地面全数铺好,又点了几名差役在此轮班看着,避免有些胆大包天之徒,将地上铺设的围挡拿走。

与此同时,饭馆包厢里的罗哥总觉得心头发慌,坐立难安。他靠在窗边假意看街景,目光扫过楼下往来百姓时,瞳孔骤然震颤一瞬。

他迅速避开身体,眼角余光却观察着下面路人的动作。见他们目标明确地走进对面商铺,罗哥立马喝道:“有人盯上咱们了,所有人立刻从后门离开,快!”

“咦?所有人?”

“晚了就来不及了,走!”罗哥不耐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木凳,咣当的巨响声顿时震慑诸人,众人见状不敢耽搁,撞开闻声而来的小二匆匆离开。

他们刚从后门溜出去,饭馆前门便涌入数名官兵。他们动作果断利落,一把推开上前迎接客人的小二,直奔向二楼包厢。

只是推开门,门里却是空荡荡的,只留下几杯尚且温热的茶水。

侍卫面色冷沉,仅仅一挥手就有人将掌柜和小二拖到上面来:“里面的人呢?”

“哎?唉!刚刚还在这里……”

“几位大爷刚刚走,就几息前走的……”小二吓得一哆嗦,赶忙说道。

“他们是什么人?住在何处?”

“这,这。”掌柜开始还犹豫,随着侍卫的长剑落在他肩膀上,他吓得两腿战战,黄色的液体顺着□□往下落。

他像是被抓住翅膀的鸡,不受控制地惊声尖叫:“里面的是,是铺子的常客,包了一个月的,我就知道他们住在后帽胡同里,别的,别的就不知道了。”

“立刻让人去后帽胡同!”

“是——!”在场官兵齐声应是,转身出店,朝着后帽胡同的方向奔驰而去。

可他们还是来晚了一步,先走一步的罗哥等人赶到后帽胡同后,迅速让接应的人手四散离开,混淆视线。

而他与另外两人落在最后,推着一辆装着废旧杂物的板车,混在往来穿梭的百姓中,装作赶路的模样。

瞥见远处疾驰而来的官兵,罗哥故意缩了缩脖子,装作受惊吓的小贩模样躲在墙角,等官兵浩浩荡荡冲过胡同口,才立刻起身,朝着与官兵相反的方向疾步而去。

官兵们在胡同里四处搜查,挨家挨户排查,却不知要抓的人早已混在人群中,正看着他们往来奔走,暗自嘲笑。

罗哥等人绕了几条僻静小巷,确认摆脱追兵后刚松了口气,就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在面前缓缓停下。

他猛地顿住脚步,下意识拉底斗笠,用眼角余光瞥向马车,就见马车窗帘被撩起一角,一个小小的身影探出来,冲着拿糖葫芦的商贩喊道:“大伯,大伯!我要四根糖葫芦——!”

“哎呀,是小公子。”卖糖葫芦的摊贩眼前一亮,连忙从草靶上摘下四根裹满晶莹糖霜的糖葫芦递过去:“给!您的糖葫芦!大伯特意给您留的,都是最红最大的山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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