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咆哮兰都(三十七)

兰蒂尼恩。

帕尔瓦娜弹出最后一个音符,剧场经理从座椅上站起,带头为他鼓掌。

“太了不起了,帕尔瓦娜小姐!”

经理先是夸赞了他一句,接着转向王尔德先生,“您有一位非常优秀的学生,王尔德大师。”

“谢谢夸奖,帕尔瓦娜的确很优秀。”

王尔德笑着回应。

经理顺势往下说,“您和帕尔瓦娜小姐来之前我们已经商量过了,剧场愿意将每周五、周日晚七点的「黄金时段」作为帕尔瓦娜小姐的演出时段。至于演出的酬劳,除了固定不变的那部分,还有门票的分成……”

……

王尔德和经理就酬劳的问题讨论了不短的时间,帕尔瓦娜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直到王尔德说出「好的,我们也要回去再商量一下,这几天就给您答复」,帕尔瓦娜知道,他们可以回家了。

回去的车上,王尔德问他,“你觉得这家「工人剧场」怎么样?”

“挺好的。”

帕尔瓦娜如实回答,实际上,他觉得这些天去试演过的每家剧场都一样,只是坐在台下的观众换了一批又一批。

“我觉得「工人剧场」是这几家剧场中最好的选择。”

王尔德给出他的建议,“我们去过的所有剧场中,只有工人剧场开在东兰蒂尼恩,那里是工人聚集的城区,剧场的票价是西城剧场的十五分之一。”

“当然,票价低意味着你能拿到的酬劳也会相应降低,但……”

他停顿了一下,“爵士乐是鳞人的音乐,我觉得,我们至少要让创造它的人能够听得起写给他们的歌。”

帕尔瓦娜眨了眨眼,立刻联想到周祈离开前向他提过的「爵士电台」,或许……周祈和王尔德先生的想法是一样的。

于是他点了点头,“我听您的。”

汽车很快达到西苑,帕尔瓦娜推门下车,王尔德叫住他,“对了,我才听说K去戈卢比出差了,是吗?”

“嗯……”

“最近那边内乱严重,几个政党闹个没完。如果你能联系上他,记得告诉他注意安全。”

说完,王尔德乘车远去。

帕尔瓦娜跑着回到自己的房间,找出用来和周祈联络的通讯器。

通讯器没有新收到的消息,那块小小的屏幕上还显示着他最后发送给周祈的消息。

【^作者:^】

其实帕尔瓦娜并不知道两个向上的箭头和下划线组合起来代表什么,只是看到周祈发送过,后来他也试着回复同样的三个符号,每次都会得到「哈哈哈」的回复。

于是这三个符号成为了独属于他的秘术,只要发送它们,他就会获得周祈的笑容。

可这一次,他的秘术却失效了,从昨天早上开始,周祈再也没有回复过他。

理智告诉帕尔瓦娜,周祈应该是已经达到戈卢比,投入紧张的工作中,并不是遇上了麻烦。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忍不住为他担忧。

咚咚——

通讯器弹出一条新的消息,帕尔瓦娜急忙使用自己的灵知去查看。

但这则消息的发件人并不是周祈,而是黄金拂晓的同僚,「南十字」。

……

周祈的记忆很混乱,在袭击发生之后,他先是昏了过去,没多久又在颠簸之中醒来。

眼睛被黑色的布条遮挡,甚至连灵知也被不明手段的秘术禁锢,他依稀听见轰隆隆的响声,还有巨大的风声,再之后,他的意识又一次陷入昏迷。

等周祈彻底醒来时,他、伯纳德,以及小秘书爱德华,他们三个被同一根绳索捆在一起。

周围的环境熟悉又陌生,熟悉感来自阴暗昏沉的氛围,以及阻挡视线的铁质栏杆。

很显然,这里是间牢房。

又是监狱……

周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吐槽。

他尝试挣扎,可身上的绳索像是一块会跟随他动作而变形的橡皮泥,任凭他怎么动弹都无法挣脱。

周祈本能地调转灵知,身边的人或许是感受到了什么,有些焦急地喊了一声,“别!”

但他的提醒还是晚了一步,周祈掌心亮起红光,「极光十字」的剑意帮他割断那根奇怪的绳索。

与此同时,脱离束缚的手臂传来一阵剧痛。

周祈低下头,右手处原本亮着红光的敕印被鳞斑状的黑色物质覆盖,那些东西似乎有生命一般,开始顺着他的肌肉与骨骼向内生长。顷刻之间,他整条右臂都被黑色的鳞斑覆盖,甚至包括右侧的肩膀、脖子。

而伴随着鳞斑的寄生,周祈明显感受到自己双眼中凝聚的灵知团溃散了。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伯纳德的声音响起,“是诅咒,使用一次秘术,诅咒就会腐蚀灵知,再使用,它便会腐蚀你的整个精神领域。”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自己同样被鳞斑覆盖的手臂,“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伯纳德的手臂上不止有黑色的鳞斑,同时也有大量的血迹,他的衣服在秘术的冲击下变得支离破碎,后背和腰侧裸露出的皮肤都已经血肉模糊。

看着他身上的伤,周祈的记忆才逐渐回笼,他们在前往谈判现场的路上遭到秘术师的袭击,大使的车当场爆炸,人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联想到戈卢比的内乱,周祈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那个名叫「碎旗党」的自由派势力。

同时,他又回想起司机发动袭击前高喊的「为了帕纳姆」。

“谁袭击了我们?帕纳姆精英吗?还是碎旗党?”

伯纳德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或许他们都参与了这次袭击。”

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伯纳德刚说完最后一个字,牢房外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一队头上裹着花巾、腰间别着弯刀的戈卢比人出现在牢房外,他们簇拥着两个面色凝重的男人,左侧的男人和身边的士兵差不多打扮,唯一的区别可能是他的衣服上别着很多不同的勋章。

而右边的男人皮肤发红,颧骨一直到耳侧都覆盖着鳞人独有的斑纹。

还真让伯纳德说中了……

周祈思考的同时,左侧疑似碎旗党高层的男人开口了,“这三个人真是命大,使团的其他人都死了,只有他们还活着。”

他发出意味不明的哼声,“除了那个小姑娘,剩下两个竟然还是中阶秘术师。”

小姑娘?谁是小姑娘?

周祈疑惑地侧过头,这才惊讶发觉,他们的另一位同伴不知在何时换了副模样。

「爱德华」脸上的伪装已经完全花掉,她稚嫩、柔和的五官暴露在所有人眼前,显而易见是位女士。

更让周祈震惊的是,他竟然认识这张脸。

右侧的「帕纳姆精英」也在那人之后开口,“他们已经身负诅咒,距离死亡的道路不远了。”

“那我们要抓紧时间利用他们和奥珀人谈判了……”

“不。”

帕纳姆精英打断碎旗党人的话,“我们不和奥珀人谈判,我们应该直接把这三个人带到他们的军舰前,当着奥珀军队的面砍去他们的头颅,以此来警告那些强盗,试图掠夺帕纳姆的土地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好吧。”

碎旗党人耸了耸肩,“我接到的指示是使团所有的人都可以杀,这三个人就交给你们随意处置咯。”

说完,男人转身离去,那名帕纳姆精英深深看了周祈一眼,也准备离开牢房。

“等一下!”

周祈叫住两人,尝试用威胁的方式套他们的话,“你们为了破坏运河协议的签订,袭击使团、刺杀大使,这相当于同奥珀帝国宣战!”

碎旗党人停下脚步,冲着周祈挑眉,“我们知道。”

周祈冷笑,“辉刃卫队的军舰就在几百海里之外,你们袭击使团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韦伯上将耳中,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消灭碎旗党。难道你想看到戈卢比因为党派内斗变成人间炼狱吗?”

“我们是永昼教会的神职人员,现在放我们回去,这件事还有挽回的余地。”

听了他的话,碎旗党人先是爆发出一阵大笑。接着,那人收敛笑容,咬着牙道,“永昼教会?我们杀的就是永昼教会。”

“几百年来,普路托人被教会的谎言蒙蔽,被他们统治、被他们奴役,教会操纵我们的意识,让我们成为一群只会跪在地上高呼「愿光明长存」的羔羊!”

“可我们得到了什么,世界各地都在燃起的战火?周而复始、无休无止的苦难和折磨?睁开眼看看吧,永昼就要陨落了,越来越长的无光季就是证据!”

男人狞笑着,“碎旗党人会受到主的眷顾,至于其他人,我们不在乎。”

-

几人走后,牢房外只剩下几名负责看守的士兵。

伯纳德躺在地上,脸庞因为失血过多的原因变得惨白,“你和他们说那些没有意义。”

“我知道。”

周祈说,“我只是想确认几个信息,首先,碎旗党人和帕纳姆精英只是合作,他们的理念并不相同。”

“碎旗党不是什么狗屁自由派势力,他们是彻头彻尾的异端。”

“或许帕纳姆精英许诺了碎旗党什么,以此来要求碎旗党帮助他们破坏运河协议。帕纳姆精英不想和奥珀谈判,不代表碎旗党不想和奥珀谈判。”

“他们认为辉刃卫队会直接选择开战,并且做好了放弃一部分土地的准备,这至少说明一点。”

周祈看向另一侧的女孩,压低声音道,“他们不知道安妮殿下在这里。”

被点到名字的王储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什么话都没说。

伯纳德发出嗤笑,“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们还不知道辉刃卫队并不会立刻发起进攻,而等他们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我们必须想办法逃出去,现在。”

“逃?”伯纳德冷笑,“怎么逃,你现在连使用秘术联络异调局都做不到,我和你一样被诅咒了,至于她……”

青年停顿了一下,“她甚至不是秘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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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祈叹了口气,他被各种各样的监狱关过,这么窘迫的状况还是第一次。

“如果刚刚我没有听错的话。”

周祈回忆着昏迷前的经历,“碎旗党似乎是把我们带上了一架飞机,我们现在应该不在桑沃斯了。”

一直没说话的安妮公主在这个时候开口,“嗯,是飞机,我也听到了,而且……这里似乎是座海岛。”

“海岛……”

周祈托着下巴,“那么,那架飞机应该就在附近,只要我们能撑过这段路,找到飞机……”

伯纳德大笑起来,“找到飞机怎么样,你会开啊?”

“嗯,我会。”

周祈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伯纳德不笑了。

他躺在地砖上,挠了挠头发,又质疑起别的地方,“我们身上连把枪都没有,怎么……”

话没说完,他又被打断。

“我有。”

安妮摘下她没有被碎旗党收走的项链,按动了某处机关之后,那些金属开始自行动作,很快变形成一柄袖珍手枪。

“奥利弗舅舅说,这把枪可以杀死秘术师,并且不需要敕印就可以使用。”

不需要敕印,当然也就不需要使用灵知。

周祈想到了什么,快速摸向自己的口袋,找出临行前奥利弗塞给他的那枚「纽扣」。

“殿下,您见过这个吗?”

安妮点了点头,“这也是奥利弗舅舅的发明,他把这个叫做「纽扣陷阱」,只要把上面的红色搭扣掰下来,再扔出去就可以爆炸,我们之前经常用它来捕猎。”

周祈把纽扣握在掌心,关心起伯纳德的身体状况,“你还能走吗?”

“不太能。”

伯纳德说,“但咬咬牙还是能坚持一小段路。”

“好。”周祈从安妮手中拿走手枪,并交代她,“殿下,麻烦你扶着他,然后紧跟着我。”

安妮用力点了点头。

周祈掰下纽扣上的红色搭扣,深呼吸几下,瞅准时机,将它扔向巡逻士兵经过的地方。

果然如安妮所说,纽扣落地的一瞬间爆发出巨大的热量,冲击波甚至将过道的墙壁炸开一个不小的洞,挡住三人去路的铁栏杆也在热浪的冲击下扭曲变形。

巨大的爆炸声让周祈耳鸣不止,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猛地咬向自己的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快走。”

他把伯纳德和安妮从地上拉起来,带着他们从墙壁上的洞离开。

关押他们的监狱是一栋平房,屋外是连绵的海岸线,周祈踩在海滩的碎石上,快速找回身体的平衡,并扶稳了差点摔倒的安妮。

潮水声和碎旗党人的谩骂混杂在一起,他借着火光观察四周,隐约看见了飞机的轮廓。

值得庆幸的是,那个大家伙停在不远处一块平整的地面上,并且好消息不止一个,原本守卫在飞机附近的士兵都被爆炸声吸引,全部向监狱这边跑来。

海岛上的基础设施一点都不完善,甚至没有照明灯,黑暗成为了庇佑三人的领域,周祈双手握着他们唯一的武器,跑在最前面,为同伴开路。

他一枪射杀飞机处留守的唯一一名士兵,打开飞机的透明舱门,把那两人扶了进去。

这架飞机的造型类似老电影中的最早被发明出来的前螺旋桨战机,后排空间还算宽敞,勉强能挤下两个人。

周祈跳进舱室,还好发明飞机的人没有像发明汽车的人那样,做出类似「把操作杆放在顶部」的神操作,战机的控制台和现实世界的飞机有许多相似之处。

他用了几十秒的时间研究那一大堆按钮和摇杆,“嗡——”随着螺旋桨开始旋转,飞机开始向前滑行。

碎旗党的士兵注意到停机坪上的动静,快速折返回来,试图用枪和秘术攻击他们,但一切已经为时已晚。

战机顺利起飞,周祈不知道碎旗党有没有其他的飞机,会不会在后面追他们,他暂时顾不上在黑夜中寻找方向,只能闷着头往一个方向前进。

“你还真会开飞机啊。”

伯纳德感叹了一句。

“会一点。”

周祈说。

他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机身猛地颠簸起来。

“怎么回事?”

伯纳德的头撞在硬邦邦的金属上。

周祈看向前方,挡风玻璃上出现了裂缝,甚至螺旋桨也开始起火。

“好像是……撞上鸟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并试图通过操作来稳住机身。但没有一点作用,他会把飞机开起来,不代表他能应付这种突发事件。

火焰向后蔓延,他们的飞机开始向下坠落。

真是……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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