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咆哮兰都(三十八)

太倒霉了。

周祈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从他达到桑沃斯、通讯器被莫名飞来的鸟撞坏开始,他就像是被厄运缠上了一般。

碎旗党的袭击、绑架、手臂被种下诅咒、无法使用秘术……

哪怕他们利用奥利弗的奇物从牢房逃了出来,抢到了碎旗党的飞机,运气依旧没有好起来。

周祈这个半吊子飞机驾驶员先是搞错了方向,之后又非常倒霉地撞上大片鸟群,螺旋桨起火,飞机激烈晃动,眼看就要从高空坠落。

越是危急的时刻,偏偏伯纳德那个疯子又开始犯病,他在颠簸中大声狂笑,还高喊着,“老子终于要死了!”

……

周祈忍着想要给他一拳的冲动,回过身对安妮道,“飞机上应该都会有降落伞,座位下面,快找。”

安妮一手扶着舱室某处的搭扣,另一只手快速在座椅下方摸索,很快便找到了那个降落伞背包。

“K先生,只有一个。”

与此同时,周祈也在他的座位下找到一个小包。但那并不是降落伞,而是他离开酒店时带上的背包,应该是碎旗党人将他们绑上飞机时遗落在这里的。

来不及想太多,他把背包斜挎在身上,同时拿走安妮手里的降落伞,快速完成穿戴。

接着,他抽出自己和伯纳德身上的皮质腰带,将他们三个重新绑在一起。

“K先生,降落伞承受不了我们三个的重量……”

安妮猜到他想要做什么,焦急地喊道。

“没有别的办法了,祈祷它的质量能好一些吧。”

周祈打开飞机残破的舱门,狂风、火焰、浓烟一同向三人袭来。

“抓紧我!”

他大喊了一声,双腿用力,在伯纳德的大笑中毅然决然地跳了下去。

-

戈卢比是一片神奇的国度。

北部的高山紧靠曦光海,如同守卫疆土的城墙,纵贯全境。

中部是大片号称「人类禁区」的森林,再往南,一条长河将戈卢比与平原地区那些富庶的国家分隔开。

而周祈他们竟然能在短短一天之内领略三种截然不同的地貌。

作为不幸中的万幸,那个降落伞竟然承受住了三人加在一起至少四百斤的重量,降落的过程虽然不顺利,他们一起掉进了汹涌的戈卢比长河中,但好歹是保住了性命。

周祈提前用腰带将三个人绑在一起,让他们不至于被湍急的河水冲散。

原本救命用的降落伞在他们掉进长河中后变为了拖累,周祈浸泡在刺骨的河水中,摸索着背包中的碎星者。

除了是件奇物,它本身也是一柄锋利的剑刃,周祈攥着其中一块碎片,轻松割断裹覆在身上的绳索。

虽然无法使用灵知,但周祈依旧保有中阶秘术师超越常人的身体素质,他提着安妮和伯纳德的衣领,硬生生将那两人拖上了岸。

“咳咳咳……”

王储伏在河岸边不停咳嗽着,而她身边的青年却什么反应都没有,像具尸体般一动不动。

“伯纳德。”

周祈顾不上自己腿上的伤口,翻出包里的手电筒,这是他从奥珀带过来的装备。即使被水浸泡过,依旧可以正常使用。

手电的光芒驱散了浓稠的黑暗,照亮伯纳德惨白的面容,以及他头上狰狞的伤口。

安妮几乎是爬着来到青年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伯纳德!”

“他应该是撞到水里的碎石了,不过,伯纳德是秘术师,怎么会……”

周祈一边说着,一边检查伯纳德身上有没有其他伤口。

但在掀起青年上衣的那一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伯纳德整个上半身几乎被鳞斑覆盖完全,那些黑色的物质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仍旧不停向四周蔓延,看起来要将伯纳德完全吞噬。

“怎么会这样……”

周祈喃喃着,他没有感受到灵知的波动,说明伯纳德没有使用秘术。

但他胳膊上的诅咒还是一刻不停地繁衍着。

周祈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诅咒,黑色的鳞斑仍旧停留在手臂上,并没有扩散的迹象。

接着他让安妮举起手臂,出乎意料的是,公主殿下的手腕上连一点黑影都没看到。

……

难道除了不能使用灵知,还有别的因素会影响诅咒的扩散?

周祈很快联想到,在他们三个当中,只有伯纳德是真正的神血者。

“K先生,伯纳德他、他这是怎么了……”

安妮朝他投来求助的目光,周祈很敏锐地觉察到,女孩的眼睛红了。

“碎旗党给我们种下的诅咒有问题,他坚持不了多久了,我们现在先要想办法找到有人的地方,然后再想办法救他。”

周祈四下望了望,森林中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没有光照的地方,寒冷是无法驱散的阴霾。

尽管戈卢比的气温比奥珀要高上一些,但依旧无法消弭无处不在的湿气。

迷雾中隐约有野兽的吼叫声传来,周祈指挥着安妮,在她的帮助下背起伯纳德。

“如果周围有村庄或是城镇,一定是建在水源附近,我们沿着长河走吧。”

安妮点了点头,顺从地跟在周祈的身后。

说起来,不知道是不是「皇储」自带的气运加成,周祈发现,在他们经历的两次意外中,安妮公主几乎可以说是「毫发无伤」。

除了一些挫伤,连大一点的伤口都看不到。

反观周祈和伯纳德,一个被诅咒寄生,甚至无法使用星虫去联络帕尔瓦娜,一个奄奄一息,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停止心跳。

就因为她没受到诅咒?

普路托大陆和地球存在本质上的不同,周祈以前在课本上学的「迷失荒野如何寻找方向」等一系列的小技巧全部失效,他带着安妮沿河岸闷头前进。

即便是这样,他们也会经常偏离路线,不得不花费体力重新走回岸边。

几个小时之后,周祈看出安妮公主体力不支,便提出原地休息一段时间。

公主殿下果断地拒绝了他的提议,“不,我还能坚持,我们接着走吧。”

周祈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太想帕尔瓦娜了,他竟然从安妮公主刚刚的那句话中看到了妹妹的一点影子。

这个年龄的小女孩都这么倔强吗?

他把伯纳德放下,然后自己也坐在了地上,“殿下,长时间的徒步,休息是很有必要的,你不是秘术师,再这样走下去,伯纳德还没得救,你也很快就会倒下。到时候我一个人背你们两个,我们到死也走不出这片森林。”

安妮低下头,或许是觉得周祈说得有道理,她折返回来,在两人身边坐下。

“……”靠在周祈肩膀上的男人突然笑了一声,“我发现……你不仅擅长应付男人,也擅长应付叛逆期的小姑娘。”

伯纳德不知道什么时候苏醒过来,声音虽然虚弱,语气中的刻薄和讽刺却一点也没减少。

“醒了就去那边靠着。”

周祈把他推到树下,接着打开背包,拿出他随身携带的「单兵口粮」。

辉刃卫队的口粮种类丰富,除了能量棒、压缩饼干,甚至还有麦片和肉汤罐头。

他把盒子递给安妮,“你们两个分着吃,河边太冷了,我去捡一些干树枝回来,最起码先把我们的衣服烤干。”

在河岸边寻找干燥的落叶和树枝并不是件轻松的事,周祈打着手电,四处寻找着合适的木材。

很快,他发现藏在石头下方的树枝不容易受到湿气的浸染。

于是他翻开乱石堆中的一块块碎石,像捡蘑菇一样搜集着需要的「道具」。

周祈正专心捡着木材,黑暗中突然响起安妮的惊呼声,“伯纳德!”

他害怕是野兽袭击,抱着那一大堆树枝匆匆跑了回去。

树下并没有任何野兽出没的痕迹,伯纳德攥着周祈放在地上的那块碎星者碎片,将尖锐的那段抵在自己脖子上。

如果不是安妮死死抱着他的胳膊,那块碎片早该划破他的皮肤,割断他的血管。

“你想干什么?”

周祈扔下树枝,上前试图抢夺伯纳德手上的凶器。

这家伙的力气跟帕尔瓦娜有的一拼,周祈用了全部的力气也只是勉强拉住他,不让他做出下一步的动作。

“你疯了吗?”

周祈提高音量,吼了一句。

手电掉在地上,他看不清伯纳德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对方咬牙切齿的声音。

“放手!”

他说,“你们就不能当作我已经死了吗?”

“不能。”

周祈更加用力地去抢他手上的碎片。

这个动作似乎激怒了伯纳德,他甚至抬起那条炼金术制成的义体,猛地踹向周祈的腹部。

周祈没有躲,反而趁对方注意力分散的时机抢过他手中的碎片。

他把伯纳德按在地上,黑头发的青年开始疯狂挣扎,嘴里也不停低吼着: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肯放过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可以让我……理所当然地去死,为什么你们连这样的机会也要夺走?为什么不让我解脱?”

看来是诅咒已经开始影响他的精神领域了……

周祈从青年癫狂的呓语中推测他的状态,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伯纳德ꔷ格里芬。”

挣扎中的青年出现一瞬间的愣神,呆呆地看着周祈。

“你说得对,我不仅擅长应付男人和叛逆期的小姑娘,我还擅长应付精神不正常的疯子。”

说完,他一拳砸向伯纳德较为完好的那侧脸颊,本就奄奄一息的青年直接昏死过去。

周祈松开他的衣领,看了女孩一眼,说,“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安妮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几秒钟后,她竟然笑了出来,“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埃尔维斯从来不和他说话,而是直接挥拳的原因。”

她笑完,脸上又出现担忧的神色,“他脖子上的伤口,应该没事吧……”

“没事,诅咒才是让他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至于那些皮外伤,很快就会自愈了。”

周祈捡回散落的干树枝,用背包里的火柴点火,白烟缓缓升起,与树林中的雾气交织。没一会儿,火光在三人围坐的区域亮起。

“其实……伯纳德以前不是这样的。”

安妮把手放在火堆前取暖,或许是无聊,她开始主动和周祈交谈。

“他以前也不怎么讨人喜欢,但、至少还是个正常人。”

“你们很熟吗?”周祈问她。

“算是吧,伯纳德比我大了八岁,我差不多是跟在他身边长大的。”

哦,青梅竹马。

周祈在心里默默想着。

“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父亲总会开玩笑一样问我喜不喜欢伯纳德,照顾我的人也总会有意无意地把我往他身边带,好像所有人都默认,我们两个会成为关系亲密的人。”

“那个时候,伯纳德在我心里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是格里芬家族选定的下任继承人,也是教会学院里人人称颂的天才,他早早加入圣党,后来遇上战争,他甚至在没有毕业的情况下进入军队,并很快有了军功,一路升迁……”

“那场战争是旧王朝的残存势力与秘密教团联合发起的阴谋,在奥利弗舅舅的努力下,异端势力很快被击溃。

可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奥珀已经获得了最终的胜利,互相庆祝的时候,那个秘密教团针对辉刃卫队的某个军团发动了突然的袭击。”

“他们抱着和军团同归于尽的目的,像搁浅的鱼最后的一次摆尾,军团来不及反应,无数秘术师惨死,而伯纳德恰好是那个军团的一员,他为了掩护军团的平民士兵撤离,和秘密教团的邪恶秘术师缠斗,并以一条腿为代价赢得了胜利。”

周祈用树枝拨弄着火堆,见安妮停住,他抬起头,“后来呢?”

“后来……”安妮说,“再也没有人带我去见过伯纳德。”

周祈手上的动作顿住,不需要解释,他知道安妮所说的情况代表着什么。

“那之后在他身上发生的事都是埃尔维斯告诉我的,他说,伯纳德回到兰蒂尼恩,一个人在教会医院待到痊愈。”

“回到家后,格里芬的家主,也就是伯纳德的父亲,他斥责伯纳德不应该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平民损害格里芬家族的利益。”

“再之后,我就很少听到伯纳德的消息了,代替他出席各类公开场合的人变成了埃尔维斯,我的玩伴也变成了埃尔维斯。”

……

周祈不知道该说什么,对安妮来说或许只是换了一个玩伴。

但对于伯纳德来说却是换了一种人生轨迹。

他们没在河边休息太久,安妮吃了一块压缩饼干,周祈喝了出发时兰斯塞给他的一小支威士忌,伯纳德……昏迷。

他们踩灭火堆,收拾好装备,背上伯纳德,重新开始赶路。

这一次,周祈没有选择走在前面,他让安妮拿着手电筒,凭借她的直觉为三人带路。

他猜测他和伯纳德因为某种原因沾染上了「霉运」,而毫发无伤的安妮显然不在这个范围内。

果不其然,在跟着安妮走了几个小时后,几片简陋的高脚木屋出现在道路的前方。

——

双更双更,后面还有(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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