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铸光时代

瓦沙克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阿芙颂。

她已经换了身打扮,脱去了先前的铠甲,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纯净洁白的长袍。

“你来做什么?”

瓦沙克也重新变回了倒三角骷髅头的形态,空洞的眼眶中闪烁着提防和戒备,“我这里不欢迎你。”

阿芙颂无视他的警告,径直踏入房间中,“我不是来找你的,蠢狗。”

瓦沙克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甚至忘了反驳自己不是狗。

他看到阿芙颂轻轻踱步至那个和他有着契约的男人面前,登时被吓得冷汗狂流。

周祈和瓦沙克一样紧张,直觉告诉他,阿芙颂出现在这里是冲着他来的,但他又不想不明白原因。

难道是我的伪装被识破了?可那样的话,她应该直接率领士兵过来将我拿下……

周祈忐忑不安之时,阿芙颂用危险且充满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你刚才说,王子殿下要你带人类来见他,现在你和王子殿下在这里,人类呢?”

在士兵巴赫曼的记忆中,林地宫殿是个等级森严的地方。虽然他此前从未见过阿芙颂,但作为一名普通的外城守卫,他没有资格去直视拥有尊贵血脉的腐骨蝶。

同样的,他也没有资格在这时开口为自己辩解。

周祈努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什么也没有说,目光越过阿芙颂的肩膀,看向尽头的墙壁。

瓦沙克冲了过来,“他们太无聊了,所以我又让人把他们送了回去,有什么问题吗?”

阿芙颂看都没看瓦沙克一眼,目光依旧在守卫身上停留,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没问题就滚啊!”

瓦沙克朝她怒吼一声,“你抢走了我的一切,而我只是想要你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难道你想要破坏约定吗?”

“哦,瓦沙克,别这么生气。”

阿芙颂用手指摸了摸骷髅头的边沿,“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一点都不想见到你,亲爱的,我只是来带这名迷路的守卫回到他应该在的地方。”

“这是什么意思?”

阿芙颂收回手臂,同时收敛脸上的表情,“从你将兵团交到我手上开始,林地所有的士兵都是我的所有物,我来拿走属于我的物品,有问题吗?”

“你……”

瓦沙克紧咬着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却也找不到任何理由来驳斥她。

阿芙颂冷哼一声,重新看向周祈,“士兵巴赫曼,跟我走。”

瓦沙克当然不会让她带这个男人走。

如果让阿芙颂发现这人其实是个人类男性假扮的,她一定会趁机发难,把他仅剩的一点荣誉也剥夺掉。

“等一下!”

他挡在阿芙颂和男人之间,“他现在不能和你走。”

阿芙颂挑眉,“为什么?”

“我说不能就是不能,凭什么要本王子向你解释。”

瓦沙克的态度变得强硬起来,“阿芙颂,你别忘了,我才是陛下选定的林地主人。”

提到那位君王,阿芙颂嚣张的气焰果然收敛了许多,她沉默了片刻,最终接受了瓦沙克的说法。

“那么,巴赫曼。”

她留给周祈一个笑容,“我会在寝殿等你。”

-

阿芙颂走远之后,躲藏在角落的海因里希解除隐形术,他身边的小卷毛发出一声哀叹,“她是什么人?刚刚快把我吓死了……”

瓦沙克同样心有余悸,甚至有一种用力过猛后,全身虚脱的感觉,“一个疯子。”

周祈解除星星胸针的伪装,望着阿芙颂离去的方向,疑惑道,“你觉得,她找我过去是想做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疯子的想法。”

瓦沙克变回三头犬的形态,瘫倒在王座上,“反正不会是好事,阿芙颂是惩戒诗奴,三姐妹里最残暴的那个。”

“她喜欢使用暴力来强迫其他人向她俯首,蹂躏他们的尊严,并享受这种征服的快感,根本就是个自卑到心理扭曲的变态。”

“自卑?”

周祈捕捉到瓦沙克话中的关键词,他实在想象不到,像阿芙颂那样的人会有自卑的一面。

瓦沙克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也顾不上维持王子的体面,就那样懒洋洋地解释,“她不是天生的腐骨蝶,是不祥的孽物。”

“孽物又是什么?”

海因里希提出自己的疑惑。

“哎呀,你们这些愚蠢的外来者……”

瓦沙克向他们解释,“在虚界,象征着腐败的白骨是尊贵的象征,任何生物在出生时只要携带有白骨化的特征,就会被视为君王陛下选中的眷者,得到仰视与尊敬。”

“腐骨蝶是陛下的直系血裔,天生拥有一双骨翼。但有的腐骨蝶生来残缺,他们的翅膀并不是纯粹的白骨,还有一层丰盈的蝶翼,而这往往昭示着不祥。”

“这类残缺的腐骨蝶就是被称作孽物的存在,他们往往生下来就会被处死,由他的父母或是兄弟姐妹亲自动手。”

听了瓦沙克的解释,三人不约而同地发出唏嘘的感叹。

海因里希不解,“只是有一双和同类不一样的翅膀,就要被处死?”

瓦沙克摊开狗爪,“这就是我们虚界的法则。”

“既然如此,阿芙颂又是怎么活下来,还成为了惩戒诗奴?”

周祈提出自己的疑问。

瓦沙克叹了口气,“她的确一出生就被她的父亲亲手扼死。但在死后的第七日,阿芙颂已经腐烂的尸体重新活了过来,死亡带来的腐败让她获得了虚界法则的认可,成为了完整的腐骨蝶。”

“后来的她逐渐成长,却从来没有真的被腐骨蝶的族群接纳,她的人也就在那样的环境中变得越来越扭曲。”

“在她心里,力量等同于尊重,只有至高无上的君王陛下能让她臣服。”

瓦沙克说,“她要见你,你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我可以帮你遮掩身上的气息,让她无法识破你的真实身份。但如果她想杀了你,那我也没有任何办法。”

-

周祈按照瓦沙克提供的路线,来到阿芙颂所在的宫殿之外。

刚一靠近,所有的大门都自行为他打开,很显然,宫殿的主人知道他来了。

“进来。”

阿芙颂用灵知指引他前进,并带领他来到一个开阔的房间。

墙壁边上摆放着一排整齐的武器,各式各样的刀、剑、长矛闪烁着冷冽的光。

阿芙颂手持一柄类似西洋剑的武器,身上还是那件长袍。

她把另一柄剑扔给周祈,“找你来没有别的事,只是想切磋一下剑术。”

周祈才不会相信她的鬼话,不过按照巴赫曼沉默寡言的木讷人设,他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

于是他脱掉身上的铠甲,露出士兵统一的黑色短袍,握紧手里的长剑,站到阿芙颂的对立面。

在巴赫曼的记忆中,林地猎犬是擅长剑术的种族,阿芙颂找他切磋也在情理之中。

可现在的巴赫曼是由周祈假扮的,虽然他拥有对方的记忆,但剑术这种东西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模仿出来的。

他只能将自己的剑术与巴赫曼的剑术相结合,努力应对着阿芙颂的一次次攻击。

锵——

金属清脆的撞击声中,阿芙颂发出一声轻笑,一边出招,一边说,“我和很多林地猎犬都切磋过剑术,所以我可以肯定,你的招式不属于任何一种流派。”

周祈面不改色,手腕用力,长剑的末端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直直戳向阿芙颂的肩膀。

他将极光十字的剑意融合进来,这一剑又准又狠,阿芙颂完全无法闪避,长剑悬停在她的左肩,再往前一点就能直接戳破她的皮肤。

“我无聊时自己研究的招式,无法和族人的传承相提并论。”

“是吗?我倒是觉得你的剑术比他们的任何一种流派都要强力。”

阿芙颂扔掉手中的剑,金属坐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认输了,士兵。”

周祈双手捧起长剑,低下头,态度恭敬地将它交还到阿芙颂手上。

成年的林地猎犬身高都在两米以上。即使低着头,仍旧比人形异种高出许多。

阿芙颂盯着眼前高大的守卫,半晌后才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你刚刚说,看守外城墙是份无聊的差事。”

我什么时候说的?

周祈佩服这人的理解能力,将自己的头埋得更低,“能守护王子殿下和元帅大人是巴赫曼的荣幸。”

阿芙颂轻轻哼了一声,“那你忠诚于我还是忠诚于瓦沙克?”

周祈觉得这个问题就像是妈妈和女朋友掉水里先救谁一样,是一道送命题。

他眨了眨眼,沉声回答,“我忠诚于伟大的君王陛下。”

阿芙颂笑得更加灿烂,“是吗?你究竟是忠诚于君王陛下,还是祂所掌握的法则?”

这又是什么意思?

周祈有些听不懂,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或者,我换个问法,你忠诚于王,还是忠诚于整个虚界?”

阿芙颂朝他的方向靠近,“巴赫曼,你是否清楚,我们的世界只拥有往日,而没有未来。”

周祈当然知道,但巴赫曼只是个看门的,怎么可能知道这种程度的秘辛。

“元帅大人,我并不清楚。”

“那现在你就知道了。”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巴赫曼,你在无聊的时候,除了研究剑术,是否有抬头仰望过我们头顶的辉光?”

周祈点了点头。

“它是不是很美?”

周祈再次点头。

“那就是未来。”

阿芙颂说,“虚界的一切都会在某个时间点消亡,我们活在灰域的阴影之中,腐败是我们无法摆脱的命运,光明是我们无法触及的美好未来,但是……你真的甘愿永远被困在往日吗?”

周祈怔在原地,半晌后才以巴赫曼的语气开口,“我不懂您的意思,元帅大人,我只是一名外城守卫。”

“虚界的存亡和所有腐败的子民都有关系。”

阿芙颂的语气沾染上寒意,“为了将我们今日所拥有的一切带往明天,我们必须将腐败的种子种到未来的世界。”

不得不说,阿芙颂确实拥有很强的煽动人心的能力。

假如周祈真的是一名虚界的守卫,或许真的会被她的话语触动。

但可惜他是外来者,听了这番话,他只会默默分析和整理话中所蕴含的信息。

将腐败的种子种到未来?这个未来指的是头顶的辉光,也就是普路托?

难道这就是诗社迁徙至普路托的缘由?

他隐隐预感到什么,果不其然,下一秒,阿芙颂朝他伸出手,“士兵,你是否愿意向我宣誓忠诚,作为第一名成员,加入由我创立的诗社,在必将到来的战争中,为了虚界的未来,献上自己的生命?”

这就是诗社的来历吗?

周祈努力理解着阿芙颂的话,按照她所说的,现在的时间节点中,诗社正处在创立初期。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是因为所谓的浩劫而被迫前往普路托,诗社的到来是以阿芙颂为首的虚界生物蓄谋已久的入侵。

“士兵?”

阿芙颂见他眼神呆滞,出声提醒。

周祈立刻回过神来,露出不解的目光,“元帅大人,我不明白,为什么您会选择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守卫。”

阿芙颂又发出笑声,“好吧,那我就告诉你,其实我选中你加入诗社,是因为在城堡遇见你时,我的灵视在你身上看到了一条来自未来的因果线,这足以说明,你的加入会给诗社带来一个好的开端。”

……

因为我就是从未来过来的人啊……

周祈斟酌了一下,现在的虚界其实已经消亡,一个微不足道的誓言影响不了什么。而且,他现在用的也不是真实身份。

于是他点了点头,“是的,元帅大人,我巴赫曼愿意向您献上全部的忠诚,作为第一名成员,加入诗社。”

-

从阿芙颂那里离开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之后的一个月风平浪静,周祈和海因里希他们披上伪装,扮作瓦沙克的侍从,在没有人打扰的城堡里休养生息。

小卷毛以前是隐修会的成员,无论到了那里,就喜欢读书,整天泡在瓦沙克的私人图书馆里,尝试去学习虚界的文字和语言。

海因里希则是直接进入修行的状态,每天都在冥想,一个月里从没有露面。

周祈原本也想修行,但他的修行方式是吞噬魂质,虚界已经消亡,这里的魂质吞了也没用。所以他只能放弃,每天的乐趣就是逗瓦沙克玩。

林地终日被迷雾笼罩,虽然有头顶的辉光提供光亮,但环境依旧十分昏暗,有一种暴风雨即将到来的感觉。

虚界的食物几乎全部是甜到发腻的口感,最开始周祈还觉得很惊艳,吃多了之后就只剩下腻。

瓦沙克每天都会给他送来一大堆吃都吃不完的水果,新鲜到露珠还挂在上面。

但那家伙偏偏要说是「吃剩下的」、「马上要烂掉的」。

这些日子的相处过程中,周祈也逐渐发现,林地在虚界最边缘的位置,林地宫殿也几乎被阿芙颂架空。在他没来之前,瓦沙克就像个空巢的老人,每天都在自娱自乐。

现在有自己陪他玩,这家伙嘴上虽然不说,但他们之间有契约,周祈能通过这份力量感受到瓦沙克的喜悦的情绪。

甚至到后来,这家伙会变成普通大小的狗,蜷缩在周祈床尾,和他一起睡觉。

……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终于到了律令诗奴阿蜜妲前来林地宫殿的日子。

瓦沙克换上他最华丽的衣服,还在他的狗头上挂了一堆银质的装饰,丁玲咣当的前去迎接。

“你就站在我身后,什么话也别说,等我把她带到寝殿之后再行动。”

周祈依旧扮作他的随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们前往林地大门所在的广场,阿芙颂已经早早在那里等候。

看到她,瓦沙克突然用灵知向周祈传音,“她怎么来了?”

“也是来迎接阿蜜妲的?”

“不。”瓦沙克快速否定,“她可从来不会理会这些礼节……”

两人暗中交流之时,那扇恢弘而高大的巨门突然迸发出一阵灼眼的光亮,门扉上的花纹被灰红色的光芒点亮,汇聚成一副奇诡的图案,并逐渐向内开启。

周祈感受到空间都因为巨门的转动而出现扭曲,一股恐怖的气息自逐渐敞开的门缝中渗透出来。

腹中的星虫毫无征兆地活跃起来,似乎在为某个人的到来而触动。

周祈不受控制地抬起头,敞开的巨门中,一行人的身影逐渐浮现。

几只身材高大的猎犬扛着一架黄金和绸缎组成的轿子从门内走出。

轿子上坐着一个男人,那人身着纯黑色的华丽服饰,一头卷发长至脚踝,头上佩戴着一顶灰红色的光芒凝聚而成的冠冕,耳朵、脖颈、手臂分别佩戴有金灿灿的首饰,雍容华贵的气质扑面而来。

周祈的视线落到那人的脸上,在看清楚那人面容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瓦沙克焦急的声音直接传入他的大脑中,“快低下你的头,什么话都不要说。”

但周祈整个人的魂魄都已经被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吸走,所有的理智都荡然无存,当然也完全没有注意到瓦沙克的话。

他不受控制地抬起右腿,上前一步,大声喊道,“小帕!”

对方注意到他的动静,朝他的方向投来视线。

他的眼神毫无情绪,像一潭死寂的水。

只是这一眼,周祈感觉自己的灵魂都战栗起来。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人不是他的帕尔瓦纳。

那他是谁?

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比冰霜还要漠然的声音响起,“卑贱的人类。”

他的话语包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和威压。

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祈感觉自己的脖子和膝盖像是被灌了铅,他不受控制地低下头,一条腿跪倒在地。

同时,他的视觉也被一同褫夺,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作者有话说🍬🍬🍬

燃尽了(化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