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天戈角斗场
天戈角斗场，是伊瑟斐尔最古老也最血腥的地方。
七七站在包厢的落地窗前，低头看着下方那座巨大的圆形场地。阳光从穹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沙地上，把那些暗红色的斑块照得清清楚楚——那是经年累月渗进去的血，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七七，快来看！”奥布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角度绝了！”
七七收回目光，走回包厢中央。柔软的沙发，精致的点心，冰镇的饮品，还有一面巨大的光屏，可以清晰地看到角斗场里的每一个细节。
贵族的待遇，果然不一样。
“你从哪弄到的票？”七七坐下，拿起一杯果汁喝了一口。
奥布里得意地翘起腿。
“我雄父给的。”他说，“他说让我见识见识，免得以后被人骗。”
七七笑了笑，没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回主星的飞船上，安列尔带他看过一场角斗。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那些雌虫打来打去很厉害。
现在他懂了。
虫族的角斗，是优雅的杀戮。每一招每一式都经过精心设计，像一场血腥的舞蹈。他们杀人，也被人杀，但至死都保持着某种尊严。
而兽人族……
“开始了。”奥布里说。
七七看向光屏。
角斗场中央，两个兽人奴隶正在对峙。
一个是虎族的，身形高大，肌肉虬结，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野性的光。另一个是狼族的，比他矮一点，但更灵活，四肢着地，像一只真正的狼。
没有规则，没有裁判。
只有你死我活。
虎族的那只先动了。他扑上去，巨大的爪子拍向狼族的脑袋。狼族侧身躲开，反手一爪抓在他腰侧，带出一道血痕。
血腥味似乎刺激了他们。接下来的战斗，越来越凶残，越来越野蛮。爪子和牙齿，血和肉，嘶吼和惨叫。
七七看着，眉头微微蹙起。
虫族的角斗，是冷静的，是计算过的，是带着某种美感的。
而兽人族的角斗……
是野性的力量。
纯粹的，原始的，不顾一切的厮杀。
“真刺激。”奥布里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比虫族的角斗刺激多了。”
七七没说话。
他想起虎娅。
那个骄傲的兽王，第一次见面时，站在皇宫的宴会厅里，面对厄达斯的嘲讽，依旧挺直脊背，不卑不亢。
她为什么会送一批奴隶到虫族？
最近虫族和兽人族没什么摩擦。没有战争，没有冲突，没有需要低头的地方。
以虎娅的骄傲，她不可能主动献上自己的族人。
那这批奴隶……
“七七快看！”奥布里的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虎冥！”
七七猛地抬头。
光屏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角斗场。
深棕色的短发，琥珀色的眼眸，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
虎冥。
七七愣住了。
他怎么会在那儿？
角斗场里，虎冥站在那个虎族奴隶面前，不知道在说什么。那个虎族奴隶浑身是血，跪在地上，低着头。
虎冥伸出手，似乎想把他扶起来。
就在这时，另一个兽人奴隶从旁边冲出来，手里握着一块尖锐的石头，朝虎冥的后背砸去。
“小心！”七七下意识站起来。
虎冥头也没回，侧身一让，那个兽人扑了个空。他反手一抓，扣住那人的手腕，轻轻一拧——石头落地，那人惨叫一声，被按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七七慢慢坐回去。
他看着光屏里那个身影，脑子里一片混乱。
虎冥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兽人族的王子吗？不是被留在虫族当人质吗？为什么会掺和进奴隶之间的争斗？
“哇，”奥布里在旁边惊叹，“那个虎冥好厉害！我还以为他就是个被送来当人质的废物呢。”
七七没说话。
他盯着光屏，盯着那个正在把受伤的虎族奴隶扶起来的身影。
虎冥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太多情绪。他只是低着头，和那个虎族奴隶说着什么，然后扶着他慢慢走出角斗场。
比赛结束了。
但七七的心，久久没有平静。
包厢里安静下来。
奥布里还在回味刚才的比赛，絮絮叨叨地说着哪个兽人厉害，哪个兽人可惜。七七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虎冥。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用琥珀色的眼睛瞪着他，说“你们虫族是我们兽人族的敌人”的小崽子。
他想起在皇宫角落里，那个独自坐着，低着头，不说话的小身影。
他想起在烤肉馆里，那个穿着服务生制服，对他说“兼职，挣点生活费”的少年。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个蹲在他面前，任由他摸耳朵的兽人王子。
“七七？”奥布里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怎么了？发什么呆？”
七七坐直身子，摇摇头。
“没事。”他说，“就是……在想事情。”
奥布里看着他，忽然凑近。
“你是不是认识那个虎冥？”
七七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看见他，表情都变了。”奥布里说，“我认识你这么久，还没见你看谁那样过。”
七七沉默了一秒。
“算是认识吧。”他说，“以前见过几次。”
奥布里点点头，没再追问。
“那你要不要下去找他？”
七七想了想，摇摇头。
“不了。”他说，“他……应该不想被打扰。”
奥布里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走出天戈角斗场的时候，夕阳正浓。
七七站在门口，望着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忽然想起虎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曾经有愤怒，有警惕，有倔强。
但那天晚上，他蹲在自己面前，任由他摸耳朵的时候，那双眼睛里……
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一潭死水。
七七收回目光，上了飞车。
“去雄虫保护协会。”他对飞车说。
奥布里在旁边愣了一下。
“现在？都快下班了。”
“嗯。”七七点头，“有点事。”
飞车缓缓升空，朝着雄虫保护协会的方向飞去。
七七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越来越远的角斗场。
——虎冥，你到底在干什么？
晚上回到家，七七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莱奥尼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他问。
七七偏头看他。
“你不是有事吗？办完了？”
莱奥尼斯点点头。
“办完了。”
七七沉默了一秒。
“莱奥尼斯，”他忽然开口，“你知道天戈角斗场今天有兽人奴隶的比赛吗？”
莱奥尼斯愣了一下。
“知道。”他说，“怎么？”
“虎冥也在。”七七说，“他上场了。”
莱奥尼斯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
“嗯。”七七点头，“他救了另一个兽人。”
莱奥尼斯沉默了一会儿。
“虎冥是兽人族的王子。”他说，“就算是被留在虫族当人质，身份也摆在那里。他去角斗场……应该是有原因的。”
七七看着他。
“什么原因？”
莱奥尼斯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不是为了打架。”
七七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他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莱奥尼斯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七七忽然开口。
“莱奥尼斯。”
“嗯？”
“你说，虎冥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莱奥尼斯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他说，“但如果你想弄清楚，我可以帮你查。”
七七偏头看他。
莱奥尼斯的眼睛亮亮的，认真地看着他。
七七忽然笑了。
“不用。”他说，“我自己来。”
莱奥尼斯点点头。
“好。”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七七望着那片月光，想起虎冥那双空空的眼睛。
维尔斯主宅的书房里，七七把光屏上的资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每一遍看下来，眉头都皱得更紧一点。
虎娅病重。
兽人族内部，几个部落已经在暗中串联，准备争夺下一任兽王的位置。而那位本该继承王位的少族长虎绛，此刻却远在人族。
“因为和虫族的敌对关系，虎娅应该是想和人族结盟，所以才让虎绛去人族。”七七自言自语，手指在光屏上划过，“只是没想到……自己的身体会撑不住。”
他把资料关掉，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虎娅快不行了。
那个第一次见面时，站在皇宫宴会厅里，面对厄达斯的嘲讽依旧挺直脊背的女人。那个临走前，把一把匕首塞进虎冥手里，说“孩子，愿兽神保佑你”的母亲。
快不行了。
而虎冥呢？
他在角斗场里，和那些奴隶一起厮杀。为了保护另一个兽人，把自己弄得浑身是血。
七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那天在烤肉馆，虎冥穿着服务生的制服，低着头说“兼职，挣点生活费”。想起那天晚上，他蹲在自己面前，任由他摸耳朵，说“荣幸之至”。
那时候他以为虎冥只是在装可怜，以为他只是想从他这里拿到上城区的经营许可。
可现在……
他睁开眼，站起来。
“球球。”
“在。”球球从角落里滑出来。
“帮我查一下，天戈角斗场今天还有没有比赛。”
球球的感应屏闪烁了一下。
“有的，七七小阁下。下午三点有一场。”
七七看了看时间——两点半。
“备车。”他说，“我要去。”
天戈角斗场的血腥味，比上次更浓了。
七七坐在包厢里，透过落地窗看着下方的角斗场。沙地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血迹上，而是落在那个正走进角斗场的身影上。
虎冥。
他今天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没有穿之前那种厚重的护甲。深棕色的短发有些乱，头顶那对耳朵竖得笔直，像是在警惕什么。
他的对手是一只兔族兽人。
兔族在兽人族里体型偏小，但速度极快，那双长长的耳朵能听到最细微的动静。他站在虎冥对面，眼睛通红，四肢绷紧，像一根随时会弹出去的弦。
七七盯着光屏，手心微微出汗。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紧张。
虎冥是兽人族的王子，从小接受训练，不可能打不过一个兔族奴隶。
但他就是紧张。
比赛开始了。
兔族兽人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在角斗场里来回穿梭。他的攻击方式也很有特点——不正面交锋，而是从侧面、背后，一击即走。
虎冥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只是微微侧着身，耳朵轻轻抖动，像是在捕捉什么。
七七看懂了。
他在听。
兔族的速度再快，移动的时候也会有风声。虎冥的耳朵，正在捕捉那些细微的风向变化。
兔族又一次从侧面袭来，爪子直取虎冥的后颈。
虎冥动了。
他侧身，让过那一击，同时反手一抓——扣住了兔族的手腕。
兔族的眼睛瞪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个过肩摔掼在地上。
砰！
沙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虎冥骑在他身上，举起拳头。
兔族闭上眼睛，等待那致命的一击。
但拳头没有落下来。
虎冥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
“你输了。”他说。
兔族睁开眼，愣愣地看着他。
角斗场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但七七没有欢呼。
他的目光落在虎冥身上——落在他后背那道深深的爪痕上。
血正从那里渗出来，把他的衣服染成暗红色。
虎冥赢了。
但他也受伤了。
虎冥被带进包厢的时候，七七已经让侍虫准备好了医疗用品。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被两个侍虫架着走进来的身影。虎冥的脸色有点苍白，后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站得很直，目光平静地看着七七。
“卡洛阁下。”他说，声音沙哑。
七七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坐下。”他指了指沙发。
虎冥没动。
七七走过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沙发上。
虎冥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反抗。
七七在他旁边坐下，拿起准备好的消毒药水和纱布。
“把衣服脱了。”他说。
虎冥愣了一下。
七七看着他。
“伤口在后背，”他说，“不脱衣服怎么处理？”
虎冥沉默了一秒，然后慢慢把上衣脱下来。
他的身体比七七想象的要结实。肩背宽阔，肌肉线条流畅，但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旧的新的，长的短的，像是他这十几年经历的见证。
七七的目光在那道新的伤口上停了一瞬。
很深。
从肩胛一直划到腰侧，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消毒药水。
“可能会有点疼。”他说。
虎冥没说话。
药水倒在伤口上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七七的动作很轻。
他用棉签一点一点清理伤口周围的血迹，然后涂上药，再用纱布包扎起来。整个过程，虎冥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好了。”七七说，把纱布的最后一角按好。
虎冥动了动肩膀，感受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七七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来角斗场？”
虎冥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七七继续说：“你母王快不行了，对吧？”
虎冥的身体僵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七七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
“你……”他的声音有点干，“怎么知道？”
七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他，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光。
“虎冥，”他说，“你需要帮忙吗？”
虎冥愣住了。
他看着七七，看着那双认真的金色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包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传来的、角斗场里隐约的欢呼声。
过了很久，虎冥低下头。
“不需要。”他哑声说，“我自己可以。”
七七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脑袋，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紧紧攥着的手。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虎冥蹲在他面前，任由他摸耳朵的样子。
那时候他以为虎冥只是在讨好他。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讨好。
那是……孤独。
一种他从小在福利院就感受过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伸出手，按在虎冥的肩膀上。
“你可以的。”他说，“但也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虎冥抬起头，看着他。
七七对他笑了笑。
“我们是朋友，对吧？”
七七站在包厢的落地窗前，低头看着下方那座巨大的圆形场地。阳光从穹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沙地上，把那些暗红色的斑块照得清清楚楚——那是经年累月渗进去的血，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七七，快来看！”奥布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角度绝了！”
七七收回目光，走回包厢中央。柔软的沙发，精致的点心，冰镇的饮品，还有一面巨大的光屏，可以清晰地看到角斗场里的每一个细节。
贵族的待遇，果然不一样。
“你从哪弄到的票？”七七坐下，拿起一杯果汁喝了一口。
奥布里得意地翘起腿。
“我雄父给的。”他说，“他说让我见识见识，免得以后被人骗。”
七七笑了笑，没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回主星的飞船上，安列尔带他看过一场角斗。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那些雌虫打来打去很厉害。
现在他懂了。
虫族的角斗，是优雅的杀戮。每一招每一式都经过精心设计，像一场血腥的舞蹈。他们杀人，也被人杀，但至死都保持着某种尊严。
而兽人族……
“开始了。”奥布里说。
七七看向光屏。
角斗场中央，两个兽人奴隶正在对峙。
一个是虎族的，身形高大，肌肉虬结，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野性的光。另一个是狼族的，比他矮一点，但更灵活，四肢着地，像一只真正的狼。
没有规则，没有裁判。
只有你死我活。
虎族的那只先动了。他扑上去，巨大的爪子拍向狼族的脑袋。狼族侧身躲开，反手一爪抓在他腰侧，带出一道血痕。
血腥味似乎刺激了他们。接下来的战斗，越来越凶残，越来越野蛮。爪子和牙齿，血和肉，嘶吼和惨叫。
七七看着，眉头微微蹙起。
虫族的角斗，是冷静的，是计算过的，是带着某种美感的。
而兽人族的角斗……
是野性的力量。
纯粹的，原始的，不顾一切的厮杀。
“真刺激。”奥布里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比虫族的角斗刺激多了。”
七七没说话。
他想起虎娅。
那个骄傲的兽王，第一次见面时，站在皇宫的宴会厅里，面对厄达斯的嘲讽，依旧挺直脊背，不卑不亢。
她为什么会送一批奴隶到虫族？
最近虫族和兽人族没什么摩擦。没有战争，没有冲突，没有需要低头的地方。
以虎娅的骄傲，她不可能主动献上自己的族人。
那这批奴隶……
“七七快看！”奥布里的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虎冥！”
七七猛地抬头。
光屏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角斗场。
深棕色的短发，琥珀色的眼眸，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
虎冥。
七七愣住了。
他怎么会在那儿？
角斗场里，虎冥站在那个虎族奴隶面前，不知道在说什么。那个虎族奴隶浑身是血，跪在地上，低着头。
虎冥伸出手，似乎想把他扶起来。
就在这时，另一个兽人奴隶从旁边冲出来，手里握着一块尖锐的石头，朝虎冥的后背砸去。
“小心！”七七下意识站起来。
虎冥头也没回，侧身一让，那个兽人扑了个空。他反手一抓，扣住那人的手腕，轻轻一拧——石头落地，那人惨叫一声，被按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七七慢慢坐回去。
他看着光屏里那个身影，脑子里一片混乱。
虎冥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兽人族的王子吗？不是被留在虫族当人质吗？为什么会掺和进奴隶之间的争斗？
“哇，”奥布里在旁边惊叹，“那个虎冥好厉害！我还以为他就是个被送来当人质的废物呢。”
七七没说话。
他盯着光屏，盯着那个正在把受伤的虎族奴隶扶起来的身影。
虎冥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太多情绪。他只是低着头，和那个虎族奴隶说着什么，然后扶着他慢慢走出角斗场。
比赛结束了。
但七七的心，久久没有平静。
包厢里安静下来。
奥布里还在回味刚才的比赛，絮絮叨叨地说着哪个兽人厉害，哪个兽人可惜。七七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虎冥。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用琥珀色的眼睛瞪着他，说“你们虫族是我们兽人族的敌人”的小崽子。
他想起在皇宫角落里，那个独自坐着，低着头，不说话的小身影。
他想起在烤肉馆里，那个穿着服务生制服，对他说“兼职，挣点生活费”的少年。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个蹲在他面前，任由他摸耳朵的兽人王子。
“七七？”奥布里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怎么了？发什么呆？”
七七坐直身子，摇摇头。
“没事。”他说，“就是……在想事情。”
奥布里看着他，忽然凑近。
“你是不是认识那个虎冥？”
七七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看见他，表情都变了。”奥布里说，“我认识你这么久，还没见你看谁那样过。”
七七沉默了一秒。
“算是认识吧。”他说，“以前见过几次。”
奥布里点点头，没再追问。
“那你要不要下去找他？”
七七想了想，摇摇头。
“不了。”他说，“他……应该不想被打扰。”
奥布里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走出天戈角斗场的时候，夕阳正浓。
七七站在门口，望着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忽然想起虎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曾经有愤怒，有警惕，有倔强。
但那天晚上，他蹲在自己面前，任由他摸耳朵的时候，那双眼睛里……
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一潭死水。
七七收回目光，上了飞车。
“去雄虫保护协会。”他对飞车说。
奥布里在旁边愣了一下。
“现在？都快下班了。”
“嗯。”七七点头，“有点事。”
飞车缓缓升空，朝着雄虫保护协会的方向飞去。
七七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越来越远的角斗场。
——虎冥，你到底在干什么？
晚上回到家，七七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莱奥尼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他问。
七七偏头看他。
“你不是有事吗？办完了？”
莱奥尼斯点点头。
“办完了。”
七七沉默了一秒。
“莱奥尼斯，”他忽然开口，“你知道天戈角斗场今天有兽人奴隶的比赛吗？”
莱奥尼斯愣了一下。
“知道。”他说，“怎么？”
“虎冥也在。”七七说，“他上场了。”
莱奥尼斯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
“嗯。”七七点头，“他救了另一个兽人。”
莱奥尼斯沉默了一会儿。
“虎冥是兽人族的王子。”他说，“就算是被留在虫族当人质，身份也摆在那里。他去角斗场……应该是有原因的。”
七七看着他。
“什么原因？”
莱奥尼斯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不是为了打架。”
七七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他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莱奥尼斯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七七忽然开口。
“莱奥尼斯。”
“嗯？”
“你说，虎冥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莱奥尼斯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他说，“但如果你想弄清楚，我可以帮你查。”
七七偏头看他。
莱奥尼斯的眼睛亮亮的，认真地看着他。
七七忽然笑了。
“不用。”他说，“我自己来。”
莱奥尼斯点点头。
“好。”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七七望着那片月光，想起虎冥那双空空的眼睛。
维尔斯主宅的书房里，七七把光屏上的资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每一遍看下来，眉头都皱得更紧一点。
虎娅病重。
兽人族内部，几个部落已经在暗中串联，准备争夺下一任兽王的位置。而那位本该继承王位的少族长虎绛，此刻却远在人族。
“因为和虫族的敌对关系，虎娅应该是想和人族结盟，所以才让虎绛去人族。”七七自言自语，手指在光屏上划过，“只是没想到……自己的身体会撑不住。”
他把资料关掉，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虎娅快不行了。
那个第一次见面时，站在皇宫宴会厅里，面对厄达斯的嘲讽依旧挺直脊背的女人。那个临走前，把一把匕首塞进虎冥手里，说“孩子，愿兽神保佑你”的母亲。
快不行了。
而虎冥呢？
他在角斗场里，和那些奴隶一起厮杀。为了保护另一个兽人，把自己弄得浑身是血。
七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那天在烤肉馆，虎冥穿着服务生的制服，低着头说“兼职，挣点生活费”。想起那天晚上，他蹲在自己面前，任由他摸耳朵，说“荣幸之至”。
那时候他以为虎冥只是在装可怜，以为他只是想从他这里拿到上城区的经营许可。
可现在……
他睁开眼，站起来。
“球球。”
“在。”球球从角落里滑出来。
“帮我查一下，天戈角斗场今天还有没有比赛。”
球球的感应屏闪烁了一下。
“有的，七七小阁下。下午三点有一场。”
七七看了看时间——两点半。
“备车。”他说，“我要去。”
天戈角斗场的血腥味，比上次更浓了。
七七坐在包厢里，透过落地窗看着下方的角斗场。沙地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血迹上，而是落在那个正走进角斗场的身影上。
虎冥。
他今天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没有穿之前那种厚重的护甲。深棕色的短发有些乱，头顶那对耳朵竖得笔直，像是在警惕什么。
他的对手是一只兔族兽人。
兔族在兽人族里体型偏小，但速度极快，那双长长的耳朵能听到最细微的动静。他站在虎冥对面，眼睛通红，四肢绷紧，像一根随时会弹出去的弦。
七七盯着光屏，手心微微出汗。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紧张。
虎冥是兽人族的王子，从小接受训练，不可能打不过一个兔族奴隶。
但他就是紧张。
比赛开始了。
兔族兽人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在角斗场里来回穿梭。他的攻击方式也很有特点——不正面交锋，而是从侧面、背后，一击即走。
虎冥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只是微微侧着身，耳朵轻轻抖动，像是在捕捉什么。
七七看懂了。
他在听。
兔族的速度再快，移动的时候也会有风声。虎冥的耳朵，正在捕捉那些细微的风向变化。
兔族又一次从侧面袭来，爪子直取虎冥的后颈。
虎冥动了。
他侧身，让过那一击，同时反手一抓——扣住了兔族的手腕。
兔族的眼睛瞪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个过肩摔掼在地上。
砰！
沙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虎冥骑在他身上，举起拳头。
兔族闭上眼睛，等待那致命的一击。
但拳头没有落下来。
虎冥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
“你输了。”他说。
兔族睁开眼，愣愣地看着他。
角斗场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但七七没有欢呼。
他的目光落在虎冥身上——落在他后背那道深深的爪痕上。
血正从那里渗出来，把他的衣服染成暗红色。
虎冥赢了。
但他也受伤了。
虎冥被带进包厢的时候，七七已经让侍虫准备好了医疗用品。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被两个侍虫架着走进来的身影。虎冥的脸色有点苍白，后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站得很直，目光平静地看着七七。
“卡洛阁下。”他说，声音沙哑。
七七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坐下。”他指了指沙发。
虎冥没动。
七七走过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沙发上。
虎冥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反抗。
七七在他旁边坐下，拿起准备好的消毒药水和纱布。
“把衣服脱了。”他说。
虎冥愣了一下。
七七看着他。
“伤口在后背，”他说，“不脱衣服怎么处理？”
虎冥沉默了一秒，然后慢慢把上衣脱下来。
他的身体比七七想象的要结实。肩背宽阔，肌肉线条流畅，但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旧的新的，长的短的，像是他这十几年经历的见证。
七七的目光在那道新的伤口上停了一瞬。
很深。
从肩胛一直划到腰侧，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消毒药水。
“可能会有点疼。”他说。
虎冥没说话。
药水倒在伤口上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七七的动作很轻。
他用棉签一点一点清理伤口周围的血迹，然后涂上药，再用纱布包扎起来。整个过程，虎冥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好了。”七七说，把纱布的最后一角按好。
虎冥动了动肩膀，感受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七七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来角斗场？”
虎冥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七七继续说：“你母王快不行了，对吧？”
虎冥的身体僵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七七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
“你……”他的声音有点干，“怎么知道？”
七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他，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光。
“虎冥，”他说，“你需要帮忙吗？”
虎冥愣住了。
他看着七七，看着那双认真的金色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包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传来的、角斗场里隐约的欢呼声。
过了很久，虎冥低下头。
“不需要。”他哑声说，“我自己可以。”
七七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脑袋，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紧紧攥着的手。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虎冥蹲在他面前，任由他摸耳朵的样子。
那时候他以为虎冥只是在讨好他。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讨好。
那是……孤独。
一种他从小在福利院就感受过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伸出手，按在虎冥的肩膀上。
“你可以的。”他说，“但也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虎冥抬起头，看着他。
七七对他笑了笑。
“我们是朋友，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