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摸摸头
七七下楼的时候，卡伦已经在餐桌边坐着了。他坐得很端正，两只手放在桌上，面前摆着几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册子，正在翻看。
艾曼塔塔站在他旁边，银色的长发垂在腰际，手指点着册子上的图片，轻声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对七七笑了笑。“下来了？”
卡伦也抬起头，看见七七，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哥！”他站起来，走过去拉着七七的手腕，把他带到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动作有点急，椅子被带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七七被他按在椅子上，有点哭笑不得。“急什么？”
卡伦没回答，只是把桌上那几本册子推到他面前。“我都研究好了，”他的手指点着其中一页，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兴奋，“这附近有一个千层花楼。不仅漂亮，里面的东西也很好吃，在星网上评价很高。”
七七低头看了看那页册子。上面印着一张照片——一座由无数花瓣层层叠叠堆砌而成的高塔，每一层都开着不同颜色的花，从底部的深红渐变到顶端的浅粉。
阳光从塔顶洒下来，把整座塔照得半透明，像一件巨大的琉璃艺术品。
“好漂亮。”他说。
卡伦点头。“而且里面的东西也好吃。”他强调，“评价很高的那种。”
七七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卡伦理直气壮，“来之前就查了。”
七七笑了。卡伦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要提前做好功课。
去军部之前，他把中央军校的课程表背得滚瓜烂熟。来埃斯特拉之前，又把这里的景点研究了个遍。
“那我们就去这里。”七七说。
艾曼塔塔在旁边听着，微微一笑。“你们可以乘坐蒲公英列车前往千层花楼。”
七七抬起头。“蒲公英列车？”
“嗯。”艾曼塔塔走到窗边，指了指远处森林上方飘着的一团团白色绒球。“那些就是。”
七七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夕阳下，几朵巨大的白色绒球正缓缓飘过树梢。每一朵下面都挂着一个小小的吊舱，吊舱里隐约能看见人影。
绒球飘得很慢，在金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软，像一朵朵真正的蒲公英。
“好有意思。”七七趴在窗台上看着，脖子伸得老长。
艾曼塔塔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明天一早，我送你们去车站。”
七七转回头，对他笑了笑。“谢谢你，艾曼塔塔。”
艾曼塔塔摇摇头，银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既然你们住在我的树屋，那我就要好好招待你们。”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七七看着他，心里暖暖的。精灵族的人，真的很好。
他正要说什么，袖子被轻轻扯了一下。他偏头，看见卡伦正看着他，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急切，一点期待，还有一点“你怎么光顾着和别人说话不理我”的小委屈。
七七看懂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卡伦的脑袋。卡伦的头发很短，硬硬的，有点扎手，但摸起来很舒服。
“你也很棒。”七七说。
卡伦的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摸了脑袋的大型犬，心满意足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七七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又摸了几下。摸头会长不高，这个说法他从小就信。
小时候安列尔摸他的头，他总要躲开，生怕自己长不高。现在他自己比卡伦矮了，摸卡伦的头，说不定能让卡伦长得慢一点。
他可是哥哥，不想矮卡伦太多。
他的手在卡伦脑袋上又揉了几下。卡伦的头发被他揉得东翘一撮西翘一撮，乱糟糟的，像刚被风吹过的鸟窝。
但卡伦毫无所觉，只是坐在那儿，嘴角弯着，眼睛亮着，乖乖地让七七揉。
七七揉着揉着，忽然有点心虚。他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卡伦那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好了，”他收回手，“吃饭。”
卡伦点点头，把桌上那几本册子收起来，叠好，放在一边。他的头发还翘着，几缕黑发竖在头顶，像天线。
艾曼塔塔端着一盘食物走过来，放在桌上。他看见卡伦的头发，愣了一下，然后看向七七。七七对他眨了眨眼，嘴角弯着。
艾曼塔塔也笑了，什么都没说，把食物一样一样摆好。
晚餐很简单，但每一样都很精致。翠绿的蔬菜沙拉，金黄的烤面包，一碗浓汤，还有一碟不知名的野果，紫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七七夹了一颗野果放进嘴里，咬破的瞬间，一股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淡淡的花香。
“好吃。”他说。
卡伦也夹了一颗，嚼了嚼，点头。“好吃。”
两兄弟坐在餐桌边，慢慢吃着。艾曼塔塔坐在对面，端着一杯花茶，看着他们，嘴角一直弯着。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森林里，有星星点点的光在闪烁——那是星铃花开了。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花香，带着远处瀑布的声音。
七七靠在椅背上，摸着吃饱的肚子，忽然想起什么。
“卡伦。”
“嗯？”
“明天我们去千层花楼，你拍照。”
卡伦愣了一下。“为什么我拍？”
“因为你比我高。”七七理直气壮，“高的人拍得好看。”
卡伦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点点头。“好。”
七七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卡伦的肩膀。“早点睡，明天早起。”
卡伦点点头，也站起来。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七七一眼。他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几撮黑发翘在头顶，在灯光下像两只小耳朵。
七七看见了，指了指自己的头顶。“你头发乱了。”
卡伦伸手摸了摸，摸到那几撮翘起来的头发，把它们按下去。按下去，又弹起来。按下去，又弹起来。他干脆不弄了，转身跑上楼去了。
七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笑了好一会儿。
他转身，对艾曼塔塔道了晚安，也上楼去了。
走到房间门口，他推开窗，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粉色的小花苞。黛西还睡着，花瓣合得紧紧的，在月光下泛着柔柔的光。
七七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晚安，黛西。”
花瓣颤了颤，像是在回应。
七七笑了笑，关上窗，躺到床上。
夜深了。
埃斯特拉的夜晚和白天的温暖喧闹完全不同。森林沉入一片幽蓝的静谧里，只有风偶尔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远处瀑布的声音变得很远很远，像是有人在梦里低低地哼着什么。
窗台上，那个粉色的小花苞慢慢张开了。一片，两片，三片——花瓣层层叠叠地展开，比白天开得更舒展，更恣意。
黛西从花蕊里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小翅膀在背后扑腾了两下，把上面沾着的花粉抖落干净。
“睡饱了。”他自言自语，从花瓣上飞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小精灵不喜欢白天。白天太亮了，亮得晃眼睛。他们喜欢夜晚——月光柔柔的，风凉凉的，整个森林都安安静静的，像是专门给他们留出来的时间。
黛西先飞到床边，看了看七七。
七七睡得很沉，红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被子被他蹬得乱七八糟，一半搭在身上，一半滑到床沿，眼看就要掉下去。
黛西摇摇头，飞到被子边上，用小手抓住被角，使劲往上拉。被子太沉了，他的翅膀扇得飞快，发出细细的嗡嗡声，小脸憋得通红，才把被子拉上来一截。
他歇了一口气，又拉一截，再歇一口气，再拉一截。来来回回好几次，终于把被子重新盖在七七身上，边角都掖得好好的。
他落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飞到桌子上。
桌上摆着七七白天换下来的衣服，外套、里衣、裤子，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黛西飞过去，把那件外套拖到桌沿，铺平，把袖子折进去，再把衣摆折上来。
外套太大了，比他整个人都大好几倍，他压了这边那边翘起来，压了那边这边翘起来。他想了想，干脆整个人趴上去，用身体把衣服压住，一点一点地折。
折完外套，折里衣。折完里衣，折裤子。最后他把叠好的衣服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拍了拍手，又绕着飞了一圈，检查有没有哪里不平整。
满意了。
他飞回自己的花上，打算休息一下。然后她的目光就落在七七脸上，移不开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七七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淡淡的银色。他的皮肤很白，眉毛很浓，鼻梁很挺，嘴唇微微翘着，像一朵还没开的花。
黛西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白天那个脾气不好的虫族——卡伦。他长得也很好看，比七七高很多，肩膀宽宽的，眼睛亮亮的，就是脾气太差了，一进门就把他弹飞了。
虫族长得真好看。黛西歪着头，盯着七七的脸，忍不住想。但他很快又挺起小胸脯，有点自豪地抬起头。
他们精灵族才是最好看的。
他想起艾曼塔塔，想起族里那些银发绿眼的精灵们，想起他们走在森林里的时候，连风都会停下来看他们。嗯，虫族好看，但精灵族最好看。他把这个结论在心里确认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他的目光又落回七七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七七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黛西的心猛地提起来，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翅膀也收得紧紧的，一动不动地停在花蕊上。他怕自己的目光太热了，把客人吵醒了。
七七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的呼吸还是那么均匀，嘴角还是弯着，没有要醒的意思。
黛西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从枕头上飞起来，飞回窗台上，钻进花瓣里。花瓣慢慢合拢，把他裹在里面。他从花瓣的缝隙里最后看了七七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晚安，客人。
早上，七七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哥哥！哥哥！快起来！”
卡伦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又急又亮，像一只在啄木头的啄木鸟。七七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不想起。还想睡。
门被推开了。卡伦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响过来，像一头小象跑进房间。他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床上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
“哥哥，太阳晒屁股了！”
被子里没有动静。
卡伦等了两秒，伸手去掀被子。“哥哥——”
他的手刚碰到被角，被子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抓住他的手腕。卡伦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拽了过去。天旋地转，等他回过神，已经被七七压在身下了。
“吵什么啊！”七七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起床气，“再睡会！”
他趴在卡伦身上，眼睛都没睁开，脑袋歪在卡伦肩膀上，呼吸又变得均匀了。
卡伦躺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他的胳膊被七七压着，后背贴着床垫，眼睛望着天花板，整个人像一块被按住的木板。
他偏头看了一眼七七——七七的睫毛垂着，脸颊压在他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又睡着了。
卡伦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哥，”他小声说，“真的该起了。”
七七没动。
卡伦犹豫了一下，慢慢把手从七七身下抽出来。七七哼了一声，皱了皱眉头，但没有醒。卡伦坐起来，让七七靠在自己身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哥哥，起来了。”
七七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金色的眼眸里满是迷蒙，像被雾蒙住了。他盯着卡伦看了两秒，好像没认出来这是谁。
“哥哥？”卡伦又叫了一声。
七七眨了眨眼，慢慢坐直。他坐在床上，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卡伦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他站起来，走进盥洗室，拿了毛巾，用温水打湿，又挤好牙膏，倒好漱口水，端着一盆水走出来。
他把毛巾递到七七面前。
七七接过去，胡乱擦了一把脸，把毛巾扔回盆里。
卡伦又把牙刷递过去。七七接过去，塞进嘴里，机械地刷了两下。卡伦在旁边端着杯子，等他刷完，把杯子递过去。七七喝了一口水，咕噜咕噜，吐出来。
卡伦又递过毛巾。七七又擦了一把。
卡伦把衣服拿过来——外套、裤子、袜子，一件一件地递，七七一件一件地穿。
穿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套好的裤子，又抬头看了看卡伦，眨了眨眼。
“你帮我穿的？”
卡伦点头。
七七“哦”了一声，继续穿。在家的时候，球球也会这样照顾他。
早上起不来的时候，球球会把毛巾递到他手边，把牙刷塞进他手里，把衣服一件一件地递给他。他闭着眼睛都能完成这套流程。
所以没什么不对劲的。
卡伦蹲下来，帮他把袜子套上，又帮他把鞋带系好。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
“好了。”他说，“走吧。”
七七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台。那个粉色的小花苞安安静静地合着，在晨光里泛着柔柔的光。
“等一下。”他走回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早上好，黛西。”
花瓣颤了颤，像是在回应。
七七笑了笑，转身跟着卡伦下楼去了。
窗台上，花苞慢慢张开一条缝，一双淡紫色的小眼睛从缝隙里探出来，看着那两道消失在楼梯口的身影，眨了眨。然后花苞又合上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艾曼塔塔站在他旁边，银色的长发垂在腰际，手指点着册子上的图片，轻声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对七七笑了笑。“下来了？”
卡伦也抬起头，看见七七，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哥！”他站起来，走过去拉着七七的手腕，把他带到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动作有点急，椅子被带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七七被他按在椅子上，有点哭笑不得。“急什么？”
卡伦没回答，只是把桌上那几本册子推到他面前。“我都研究好了，”他的手指点着其中一页，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兴奋，“这附近有一个千层花楼。不仅漂亮，里面的东西也很好吃，在星网上评价很高。”
七七低头看了看那页册子。上面印着一张照片——一座由无数花瓣层层叠叠堆砌而成的高塔，每一层都开着不同颜色的花，从底部的深红渐变到顶端的浅粉。
阳光从塔顶洒下来，把整座塔照得半透明，像一件巨大的琉璃艺术品。
“好漂亮。”他说。
卡伦点头。“而且里面的东西也好吃。”他强调，“评价很高的那种。”
七七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卡伦理直气壮，“来之前就查了。”
七七笑了。卡伦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要提前做好功课。
去军部之前，他把中央军校的课程表背得滚瓜烂熟。来埃斯特拉之前，又把这里的景点研究了个遍。
“那我们就去这里。”七七说。
艾曼塔塔在旁边听着，微微一笑。“你们可以乘坐蒲公英列车前往千层花楼。”
七七抬起头。“蒲公英列车？”
“嗯。”艾曼塔塔走到窗边，指了指远处森林上方飘着的一团团白色绒球。“那些就是。”
七七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夕阳下，几朵巨大的白色绒球正缓缓飘过树梢。每一朵下面都挂着一个小小的吊舱，吊舱里隐约能看见人影。
绒球飘得很慢，在金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软，像一朵朵真正的蒲公英。
“好有意思。”七七趴在窗台上看着，脖子伸得老长。
艾曼塔塔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明天一早，我送你们去车站。”
七七转回头，对他笑了笑。“谢谢你，艾曼塔塔。”
艾曼塔塔摇摇头，银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既然你们住在我的树屋，那我就要好好招待你们。”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七七看着他，心里暖暖的。精灵族的人，真的很好。
他正要说什么，袖子被轻轻扯了一下。他偏头，看见卡伦正看着他，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急切，一点期待，还有一点“你怎么光顾着和别人说话不理我”的小委屈。
七七看懂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卡伦的脑袋。卡伦的头发很短，硬硬的，有点扎手，但摸起来很舒服。
“你也很棒。”七七说。
卡伦的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摸了脑袋的大型犬，心满意足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七七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又摸了几下。摸头会长不高，这个说法他从小就信。
小时候安列尔摸他的头，他总要躲开，生怕自己长不高。现在他自己比卡伦矮了，摸卡伦的头，说不定能让卡伦长得慢一点。
他可是哥哥，不想矮卡伦太多。
他的手在卡伦脑袋上又揉了几下。卡伦的头发被他揉得东翘一撮西翘一撮，乱糟糟的，像刚被风吹过的鸟窝。
但卡伦毫无所觉，只是坐在那儿，嘴角弯着，眼睛亮着，乖乖地让七七揉。
七七揉着揉着，忽然有点心虚。他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卡伦那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好了，”他收回手，“吃饭。”
卡伦点点头，把桌上那几本册子收起来，叠好，放在一边。他的头发还翘着，几缕黑发竖在头顶，像天线。
艾曼塔塔端着一盘食物走过来，放在桌上。他看见卡伦的头发，愣了一下，然后看向七七。七七对他眨了眨眼，嘴角弯着。
艾曼塔塔也笑了，什么都没说，把食物一样一样摆好。
晚餐很简单，但每一样都很精致。翠绿的蔬菜沙拉，金黄的烤面包，一碗浓汤，还有一碟不知名的野果，紫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七七夹了一颗野果放进嘴里，咬破的瞬间，一股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淡淡的花香。
“好吃。”他说。
卡伦也夹了一颗，嚼了嚼，点头。“好吃。”
两兄弟坐在餐桌边，慢慢吃着。艾曼塔塔坐在对面，端着一杯花茶，看着他们，嘴角一直弯着。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森林里，有星星点点的光在闪烁——那是星铃花开了。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花香，带着远处瀑布的声音。
七七靠在椅背上，摸着吃饱的肚子，忽然想起什么。
“卡伦。”
“嗯？”
“明天我们去千层花楼，你拍照。”
卡伦愣了一下。“为什么我拍？”
“因为你比我高。”七七理直气壮，“高的人拍得好看。”
卡伦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点点头。“好。”
七七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卡伦的肩膀。“早点睡，明天早起。”
卡伦点点头，也站起来。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七七一眼。他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几撮黑发翘在头顶，在灯光下像两只小耳朵。
七七看见了，指了指自己的头顶。“你头发乱了。”
卡伦伸手摸了摸，摸到那几撮翘起来的头发，把它们按下去。按下去，又弹起来。按下去，又弹起来。他干脆不弄了，转身跑上楼去了。
七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笑了好一会儿。
他转身，对艾曼塔塔道了晚安，也上楼去了。
走到房间门口，他推开窗，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粉色的小花苞。黛西还睡着，花瓣合得紧紧的，在月光下泛着柔柔的光。
七七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晚安，黛西。”
花瓣颤了颤，像是在回应。
七七笑了笑，关上窗，躺到床上。
夜深了。
埃斯特拉的夜晚和白天的温暖喧闹完全不同。森林沉入一片幽蓝的静谧里，只有风偶尔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远处瀑布的声音变得很远很远，像是有人在梦里低低地哼着什么。
窗台上，那个粉色的小花苞慢慢张开了。一片，两片，三片——花瓣层层叠叠地展开，比白天开得更舒展，更恣意。
黛西从花蕊里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小翅膀在背后扑腾了两下，把上面沾着的花粉抖落干净。
“睡饱了。”他自言自语，从花瓣上飞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小精灵不喜欢白天。白天太亮了，亮得晃眼睛。他们喜欢夜晚——月光柔柔的，风凉凉的，整个森林都安安静静的，像是专门给他们留出来的时间。
黛西先飞到床边，看了看七七。
七七睡得很沉，红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被子被他蹬得乱七八糟，一半搭在身上，一半滑到床沿，眼看就要掉下去。
黛西摇摇头，飞到被子边上，用小手抓住被角，使劲往上拉。被子太沉了，他的翅膀扇得飞快，发出细细的嗡嗡声，小脸憋得通红，才把被子拉上来一截。
他歇了一口气，又拉一截，再歇一口气，再拉一截。来来回回好几次，终于把被子重新盖在七七身上，边角都掖得好好的。
他落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飞到桌子上。
桌上摆着七七白天换下来的衣服，外套、里衣、裤子，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黛西飞过去，把那件外套拖到桌沿，铺平，把袖子折进去，再把衣摆折上来。
外套太大了，比他整个人都大好几倍，他压了这边那边翘起来，压了那边这边翘起来。他想了想，干脆整个人趴上去，用身体把衣服压住，一点一点地折。
折完外套，折里衣。折完里衣，折裤子。最后他把叠好的衣服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拍了拍手，又绕着飞了一圈，检查有没有哪里不平整。
满意了。
他飞回自己的花上，打算休息一下。然后她的目光就落在七七脸上，移不开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七七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淡淡的银色。他的皮肤很白，眉毛很浓，鼻梁很挺，嘴唇微微翘着，像一朵还没开的花。
黛西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白天那个脾气不好的虫族——卡伦。他长得也很好看，比七七高很多，肩膀宽宽的，眼睛亮亮的，就是脾气太差了，一进门就把他弹飞了。
虫族长得真好看。黛西歪着头，盯着七七的脸，忍不住想。但他很快又挺起小胸脯，有点自豪地抬起头。
他们精灵族才是最好看的。
他想起艾曼塔塔，想起族里那些银发绿眼的精灵们，想起他们走在森林里的时候，连风都会停下来看他们。嗯，虫族好看，但精灵族最好看。他把这个结论在心里确认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他的目光又落回七七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七七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黛西的心猛地提起来，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翅膀也收得紧紧的，一动不动地停在花蕊上。他怕自己的目光太热了，把客人吵醒了。
七七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的呼吸还是那么均匀，嘴角还是弯着，没有要醒的意思。
黛西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从枕头上飞起来，飞回窗台上，钻进花瓣里。花瓣慢慢合拢，把他裹在里面。他从花瓣的缝隙里最后看了七七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晚安，客人。
早上，七七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哥哥！哥哥！快起来！”
卡伦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又急又亮，像一只在啄木头的啄木鸟。七七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不想起。还想睡。
门被推开了。卡伦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响过来，像一头小象跑进房间。他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床上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
“哥哥，太阳晒屁股了！”
被子里没有动静。
卡伦等了两秒，伸手去掀被子。“哥哥——”
他的手刚碰到被角，被子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抓住他的手腕。卡伦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拽了过去。天旋地转，等他回过神，已经被七七压在身下了。
“吵什么啊！”七七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起床气，“再睡会！”
他趴在卡伦身上，眼睛都没睁开，脑袋歪在卡伦肩膀上，呼吸又变得均匀了。
卡伦躺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他的胳膊被七七压着，后背贴着床垫，眼睛望着天花板，整个人像一块被按住的木板。
他偏头看了一眼七七——七七的睫毛垂着，脸颊压在他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又睡着了。
卡伦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哥，”他小声说，“真的该起了。”
七七没动。
卡伦犹豫了一下，慢慢把手从七七身下抽出来。七七哼了一声，皱了皱眉头，但没有醒。卡伦坐起来，让七七靠在自己身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哥哥，起来了。”
七七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金色的眼眸里满是迷蒙，像被雾蒙住了。他盯着卡伦看了两秒，好像没认出来这是谁。
“哥哥？”卡伦又叫了一声。
七七眨了眨眼，慢慢坐直。他坐在床上，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卡伦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他站起来，走进盥洗室，拿了毛巾，用温水打湿，又挤好牙膏，倒好漱口水，端着一盆水走出来。
他把毛巾递到七七面前。
七七接过去，胡乱擦了一把脸，把毛巾扔回盆里。
卡伦又把牙刷递过去。七七接过去，塞进嘴里，机械地刷了两下。卡伦在旁边端着杯子，等他刷完，把杯子递过去。七七喝了一口水，咕噜咕噜，吐出来。
卡伦又递过毛巾。七七又擦了一把。
卡伦把衣服拿过来——外套、裤子、袜子，一件一件地递，七七一件一件地穿。
穿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套好的裤子，又抬头看了看卡伦，眨了眨眼。
“你帮我穿的？”
卡伦点头。
七七“哦”了一声，继续穿。在家的时候，球球也会这样照顾他。
早上起不来的时候，球球会把毛巾递到他手边，把牙刷塞进他手里，把衣服一件一件地递给他。他闭着眼睛都能完成这套流程。
所以没什么不对劲的。
卡伦蹲下来，帮他把袜子套上，又帮他把鞋带系好。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
“好了。”他说，“走吧。”
七七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台。那个粉色的小花苞安安静静地合着，在晨光里泛着柔柔的光。
“等一下。”他走回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早上好，黛西。”
花瓣颤了颤，像是在回应。
七七笑了笑，转身跟着卡伦下楼去了。
窗台上，花苞慢慢张开一条缝，一双淡紫色的小眼睛从缝隙里探出来，看着那两道消失在楼梯口的身影，眨了眨。然后花苞又合上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