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与佩林同行
星港的风混着清晨的凉意。佩林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七七身边。粉色的长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翡翠绿的眼眸弯着，带着那种七七很熟悉的笑意。
“好巧啊七七，又见面了。”
七七转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佩林老师？”
佩林在他面前站定，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扫过他身后那排得整整齐齐的护卫，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你这是要去哪？”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带这么多护卫，不像你平时的作风。”
七七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塞拉斯、格雷、莱桑德和希斯都在，还有一堆侍虫。加上球球，确实比他平时带的多。
但雄父说了，要多带点虫。雄父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七七就没敢讨价还价。
“我要去金-26星，”他说，“帮雄父做点事情。”
佩林垂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在想什么，七七看不出来。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翡翠绿的眼眸又弯起来。
“正好，”他说，“我也要去金-26星。七七可以捎我一程吗？”
七七愣了一下。“你也去金-26星？”
“嗯。”佩林点头，“去躲清净。”
七七没有多想。他拉起佩林的手，就往自家星舰处跑去。
“那走吧！球球在催我了。”
佩林被他拉着，脚步有点踉跄。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七七跑在前面、被风吹起来的红发，嘴角弯了一下，跟上去。
球球已经在星舰旁边等着了。感应屏上的蓝光闪得有点快，像是在着急。“七七阁下，时间——”
“知道了知道了。”七七拉着佩林走进星舰，“走吧。”
星舰在宇宙中无声地滑行，舷窗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有星光掠过，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亮了一盏灯。
七七靠在观景舱的窗边，望着外面那片永恒的寂静，觉得宇宙真大，大得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佩林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粉色的长发散在肩头，翡翠绿的眼眸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
从伊瑟斐尔出发到现在，已经航行了两天。两天里，佩林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过来，喝一杯茶，翻几页书，和七七说几句话，然后又睡过去。
七七觉得他像一只猫，一只懒洋洋的、把自己蜷成一团的猫。
“佩林老师，你不去床上睡吗？”七七转过头，看着缩在椅子里的佩林。
佩林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椅子上舒服。”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七七没再说话，转回去继续看星星。星舰在迁跃轨道上航行，外面的景象一成不变，黑的是宇宙，亮的是星星，偶尔有一团星云飘过去，像被打翻的颜料盘。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困，就靠在窗边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盖在自己身上。睁开眼，看见佩林正把一条毯子搭在他肩上。
“醒了？”佩林收回手，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七七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到了吗？”
“快了。”佩林指了指舷窗外，“已经进入金-26星的星域了。”
七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一颗灰黄色的星球正缓缓靠近。表面坑坑洼洼的，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周围环绕着几颗更小的卫星，在星光照耀下泛着冷冽的光。
“好难看。”七七脱口而出。
佩林笑了。“矿业星球都这样。好看的不出矿，出矿的不好看。”
星舰开始减速，窗外的景象渐渐变得清晰。灰黄色的地表上，能看见一道道深色的裂痕，那是矿脉的痕迹。
几座巨大的矿区散落在星球表面，像补丁一样贴在上面，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建筑和运输管道。
星港在最大的一座矿区旁边，从空中看下去，像一个灰色的火柴盒，被无数条细线一样的轨道连接着。
星舰在泊位上停稳的时候，七七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上。佩林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佩林老师，你要去哪？”七七在舱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
佩林站在他身后，翡翠绿的眼眸看着他，弯了弯。“我也不知道。先跟着你逛逛吧。”
七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走吧。球球说接洽的虫已经在等了。”
他转身走出舱门，佩林跟在他后面。
金-26星的空气比伊瑟斐尔冷很多，也干很多。七七深吸一口气，觉得鼻腔里像是被塞了一把沙子。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只有一团模糊的光晕挂在天顶。
远处是连绵的矿山，灰黄色的，寸草不生，像一片被遗弃的土地。
“卡洛阁下。”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七七收回目光，看见一只穿着工装的雌虫正快步走过来。他个子不高，皮肤被晒得黝黑，脸上带着那种长期在矿区工作的人特有的粗糙和憨厚。
他在七七面前站定，行了个礼。
“我是金-26星的矿区主管，我叫哈根。欢迎您来巡视。”他的声音很响亮，像在矿洞里喊惯了。
七七对他点点头。“辛苦了，哈根主管。”
哈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不辛苦不辛苦。卡洛阁下，我先带您去住的地方？还是先去看看矿区？”
七七想了想。“先去看看矿区吧。”
哈根点点头，转身带路。七七跟上去，佩林走在他旁边。
矿区比七七想象的要大得多。巨大的矿坑像一只张开嘴的巨兽，一层一层地向下延伸，看不见底。矿坑的边缘停着各种大型机械，有的在挖掘，有的在运输，轰隆隆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在颤。
工虫们在矿坑里穿梭，戴着安全帽，穿着反光背心，脸上蒙着一层灰，只露出两只眼睛。
七七站在矿坑边缘，往下看，觉得有点头晕。佩林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
“很深。”佩林说。
“嗯。”七七应了一声，收回目光，对哈根说，“带我去看看工虫的生活区吧。”
哈根点头，带着他们往另一个方向走。
生活区在矿坑的另一边，是一排排整齐的平房。房子不大，但很干净，每间都有窗户，窗户上挂着窗帘。
有的窗帘是蓝色的，有的是绿色的，还有一扇窗户上挂着一只布偶，在风里晃来晃去。
“条件是不如主星，”哈根边走边说，“但该有的都有。食堂、浴室、医疗站，还有一个小广场，工虫们下班了可以在那儿坐坐。”
七七走进一间空着的宿舍，看了看床铺，摸了摸被褥。被褥是新的，厚实，软和。他又走到食堂，看了看今天的菜谱。
菜谱写在墙上的一块黑板上，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今天有炖菜、馒头、稀饭，还有一小碟咸菜。
“伙食还行。”他转头对佩林说。
佩林点点头，没说话。
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金-26星的夜晚来得很快，也黑得很彻底。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冷冷清清的。
矿区的灯亮起来，把周围照得昏黄。工虫们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有的在说话，有的低着头，有的边走边拍身上的灰。
七七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从身边经过的工虫，忽然觉得他们很辛苦。每天在那么深的矿坑里干活，吃简单的饭菜，住简单的房子，赚不多的钱。
佩林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那些工虫。
“佩林老师，”七七忽然开口，“你说，他们会不会觉得这里很苦？”
佩林低下头，看着他。“会吧。”
“那他们为什么不走？”
佩林想了想。“因为走了，就不知道去哪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七七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的不只是那些工虫。他想问什么，但佩林已经转身，往生活区的方向走了。
“走吧，”佩林头也不回地说，“明天你还有很多事要忙。”
七七跟上去，走在他旁边。矿区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球球跟在后面，感应屏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记录什么。
塞拉斯几个远远地跟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金-26星的生活区和矿区像是两个世界。矿坑那边灰扑扑的，到处是碎石和粉尘，大型机械轰隆隆地响着，工虫们戴着安全帽埋头干活，连说话都费劲。
生活区这边却亮堂得很——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店铺的招牌五颜六色地闪着光，餐馆、酒吧、杂货铺、甚至还有一家小小的影院，门口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
七七站在生活区的入口，看着眼前这条热闹的街道，愣了一下。“好热闹。”他以为矿业星球都是灰扑扑的、冷清清的，没想到还有这么繁华的地方。
佩林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条街。“矿区的工作辛苦，但工资高。工虫们赚了钱总要花，自然就热闹了。”他顿了顿，“维尔斯家在这方面做得不错。”
七七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街道不长，走几分钟就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栋三层小别墅，和周围的建筑比起来不算大，但很干净。
外墙刷成米白色，门口摆着两盆绿植，在这个灰扑扑的星球上显得格外鲜亮。门口已经站着几只虫，穿着整齐的制服，恭恭敬敬地等着。
“卡洛阁下，我是生活区的管事，叫魏尔德。”为首的一只雌虫上前一步，行了个礼，“住处已经收拾好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七七对他笑了笑。“辛苦了。”
魏尔德领着他们进去。一楼是客厅和餐厅，装修很简单，但家具都是新的。沙发很大，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窗帘是浅蓝色的，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二楼有三间卧室，每间都铺着干净的被褥，窗台上摆着几盆假花——真花在金-26星养不活。
三楼是一个小露台，站在上面能看到整个生活区的夜景。那些灯光从高处看下去，像一条流淌的河。
七七选了一间朝南的卧室，佩林选了他隔壁那间。
“佩林老师，你先休息一下。”七七站在佩林房间门口，“我等下去查账。”
佩林靠在门框上，翡翠绿的眼眸看着他。“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七七摇摇头，“就是看看数字，球球帮我算。”
佩林点点头，转身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他刚坐下，就看了一眼跟在七七后面的球球。
“球球，可以帮我倒杯水吗？”
球球的感应屏闪了一下。它看了看佩林，又看了看七七，然后慢吞吞地滑到茶几旁边，伸出机械臂，提起水壶，倒了一杯水，放在佩林面前。
水温刚好，杯子也擦得锃亮。
佩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谢谢球球。”他笑得温柔极了，温柔得让球球的感应屏又闪了好几下。
球球滑回七七脚边，感应屏对着七七，蓝光闪得有点快。“七七小阁下，”它的电子音压得很低，但佩林肯定能听见，“球球是七七小阁下的，球球不要照顾佩林阁下了。”
七七低头看着球球，又抬头看了看佩林。佩林正端着杯子喝水，一脸无辜。
“佩林老师，”七七走过去，在佩林对面坐下，“你别欺负球球。你想要什么可以问侍虫，门口就有。”
佩林放下杯子，翡翠绿的眼眸弯了弯。“球球比较快。”
球球的感应屏闪得更快了。
七七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球球的圆顶。“好了好了，你去忙别的。”
球球看了佩林一眼，慢吞吞地滑走了。佩林靠在沙发上，看着球球的背影，嘴角弯着七七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佩林老师，你好好休息。我晚上可能很晚才回来。”
佩林点点头。七七推门出去了。
账目堆在客厅的茶几上，厚厚一摞。七七坐在沙发上，球球停在他旁边，感应屏上的蓝光快速闪烁着，一行一行地扫描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七七靠在沙发背上，等球球算完。
远处隐约传来音乐声和说话声，是工虫们在餐馆里喝酒聊天。
“七七阁下。”球球的感应屏闪了闪，“账目没有问题。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对得上，税金也按时缴纳了。矿区主管哈根和管理员魏尔德的账目都很清楚。”
七七点点头。“那就好。”
“另外，”球球继续说，“安列尔阁下说金-26星可以换一批新设备了。球球已经列了一份清单，包括新型挖掘机、运输车和安全防护设备，总价在预算范围内。”
七七接过球球递过来的清单，看了看。那些设备的名字他大半都不认识，但他相信球球。球球是专业的，比他会算账。
“那就按这个买。”他把清单还给球球，“明天让哈根来看一眼，他懂这些，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
球球的感应屏闪了闪。“好的。”
七七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今天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地方，说了很多话。矿坑很深，工虫很多，生活区很热闹。
雄父说让他好好建设金-26星，他得好好想想怎么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尘土的味道。远处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在地上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茶几边，把那摞账目整理好，码整齐，放在茶几一角。
佩林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七七走过去，敲了敲门。
“佩林老师？”
“进来。”
七七推开门，看见佩林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换了衣服，穿了一件浅色的睡袍，粉色的长发散在肩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账查完了？”佩林放下书。
“嗯。”七七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问题。”
佩林看着他。“累不累？”
“还好。”七七揉了揉肩膀，“就是坐太久了，腰有点酸。”
佩林笑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躺一会儿。”
七七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佩林旁边躺下。枕头很软，被子很暖，佩林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花，又像是雨后森林里的空气。
他闭上眼睛，觉得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佩林老师，”他闭着眼问，“你明天还跟着我吗？”
佩林低头看着他。“你想让我跟着吗？”
七七想了想。“嗯。你跟着，没那么无聊。”
佩林笑了，伸手在他头发上轻轻拂了一下。“那明天我继续跟着。”
七七点点头，眼皮越来越沉。佩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安心，慢慢睡着了。
佩林低头看着睡着的七七。他的睫毛很长，垂在脸颊上，呼吸很轻很匀。他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脸，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七七的肩膀，然后拿起书，继续看。台灯的光照在书页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
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七七身边。粉色的长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翡翠绿的眼眸弯着，带着那种七七很熟悉的笑意。
“好巧啊七七，又见面了。”
七七转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佩林老师？”
佩林在他面前站定，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扫过他身后那排得整整齐齐的护卫，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你这是要去哪？”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带这么多护卫，不像你平时的作风。”
七七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塞拉斯、格雷、莱桑德和希斯都在，还有一堆侍虫。加上球球，确实比他平时带的多。
但雄父说了，要多带点虫。雄父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七七就没敢讨价还价。
“我要去金-26星，”他说，“帮雄父做点事情。”
佩林垂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在想什么，七七看不出来。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翡翠绿的眼眸又弯起来。
“正好，”他说，“我也要去金-26星。七七可以捎我一程吗？”
七七愣了一下。“你也去金-26星？”
“嗯。”佩林点头，“去躲清净。”
七七没有多想。他拉起佩林的手，就往自家星舰处跑去。
“那走吧！球球在催我了。”
佩林被他拉着，脚步有点踉跄。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七七跑在前面、被风吹起来的红发，嘴角弯了一下，跟上去。
球球已经在星舰旁边等着了。感应屏上的蓝光闪得有点快，像是在着急。“七七阁下，时间——”
“知道了知道了。”七七拉着佩林走进星舰，“走吧。”
星舰在宇宙中无声地滑行，舷窗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有星光掠过，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亮了一盏灯。
七七靠在观景舱的窗边，望着外面那片永恒的寂静，觉得宇宙真大，大得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佩林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粉色的长发散在肩头，翡翠绿的眼眸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
从伊瑟斐尔出发到现在，已经航行了两天。两天里，佩林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过来，喝一杯茶，翻几页书，和七七说几句话，然后又睡过去。
七七觉得他像一只猫，一只懒洋洋的、把自己蜷成一团的猫。
“佩林老师，你不去床上睡吗？”七七转过头，看着缩在椅子里的佩林。
佩林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椅子上舒服。”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七七没再说话，转回去继续看星星。星舰在迁跃轨道上航行，外面的景象一成不变，黑的是宇宙，亮的是星星，偶尔有一团星云飘过去，像被打翻的颜料盘。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困，就靠在窗边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盖在自己身上。睁开眼，看见佩林正把一条毯子搭在他肩上。
“醒了？”佩林收回手，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七七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到了吗？”
“快了。”佩林指了指舷窗外，“已经进入金-26星的星域了。”
七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一颗灰黄色的星球正缓缓靠近。表面坑坑洼洼的，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周围环绕着几颗更小的卫星，在星光照耀下泛着冷冽的光。
“好难看。”七七脱口而出。
佩林笑了。“矿业星球都这样。好看的不出矿，出矿的不好看。”
星舰开始减速，窗外的景象渐渐变得清晰。灰黄色的地表上，能看见一道道深色的裂痕，那是矿脉的痕迹。
几座巨大的矿区散落在星球表面，像补丁一样贴在上面，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建筑和运输管道。
星港在最大的一座矿区旁边，从空中看下去，像一个灰色的火柴盒，被无数条细线一样的轨道连接着。
星舰在泊位上停稳的时候，七七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上。佩林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佩林老师，你要去哪？”七七在舱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
佩林站在他身后，翡翠绿的眼眸看着他，弯了弯。“我也不知道。先跟着你逛逛吧。”
七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走吧。球球说接洽的虫已经在等了。”
他转身走出舱门，佩林跟在他后面。
金-26星的空气比伊瑟斐尔冷很多，也干很多。七七深吸一口气，觉得鼻腔里像是被塞了一把沙子。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只有一团模糊的光晕挂在天顶。
远处是连绵的矿山，灰黄色的，寸草不生，像一片被遗弃的土地。
“卡洛阁下。”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七七收回目光，看见一只穿着工装的雌虫正快步走过来。他个子不高，皮肤被晒得黝黑，脸上带着那种长期在矿区工作的人特有的粗糙和憨厚。
他在七七面前站定，行了个礼。
“我是金-26星的矿区主管，我叫哈根。欢迎您来巡视。”他的声音很响亮，像在矿洞里喊惯了。
七七对他点点头。“辛苦了，哈根主管。”
哈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不辛苦不辛苦。卡洛阁下，我先带您去住的地方？还是先去看看矿区？”
七七想了想。“先去看看矿区吧。”
哈根点点头，转身带路。七七跟上去，佩林走在他旁边。
矿区比七七想象的要大得多。巨大的矿坑像一只张开嘴的巨兽，一层一层地向下延伸，看不见底。矿坑的边缘停着各种大型机械，有的在挖掘，有的在运输，轰隆隆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在颤。
工虫们在矿坑里穿梭，戴着安全帽，穿着反光背心，脸上蒙着一层灰，只露出两只眼睛。
七七站在矿坑边缘，往下看，觉得有点头晕。佩林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
“很深。”佩林说。
“嗯。”七七应了一声，收回目光，对哈根说，“带我去看看工虫的生活区吧。”
哈根点头，带着他们往另一个方向走。
生活区在矿坑的另一边，是一排排整齐的平房。房子不大，但很干净，每间都有窗户，窗户上挂着窗帘。
有的窗帘是蓝色的，有的是绿色的，还有一扇窗户上挂着一只布偶，在风里晃来晃去。
“条件是不如主星，”哈根边走边说，“但该有的都有。食堂、浴室、医疗站，还有一个小广场，工虫们下班了可以在那儿坐坐。”
七七走进一间空着的宿舍，看了看床铺，摸了摸被褥。被褥是新的，厚实，软和。他又走到食堂，看了看今天的菜谱。
菜谱写在墙上的一块黑板上，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今天有炖菜、馒头、稀饭，还有一小碟咸菜。
“伙食还行。”他转头对佩林说。
佩林点点头，没说话。
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金-26星的夜晚来得很快，也黑得很彻底。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冷冷清清的。
矿区的灯亮起来，把周围照得昏黄。工虫们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有的在说话，有的低着头，有的边走边拍身上的灰。
七七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从身边经过的工虫，忽然觉得他们很辛苦。每天在那么深的矿坑里干活，吃简单的饭菜，住简单的房子，赚不多的钱。
佩林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那些工虫。
“佩林老师，”七七忽然开口，“你说，他们会不会觉得这里很苦？”
佩林低下头，看着他。“会吧。”
“那他们为什么不走？”
佩林想了想。“因为走了，就不知道去哪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七七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的不只是那些工虫。他想问什么，但佩林已经转身，往生活区的方向走了。
“走吧，”佩林头也不回地说，“明天你还有很多事要忙。”
七七跟上去，走在他旁边。矿区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球球跟在后面，感应屏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记录什么。
塞拉斯几个远远地跟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金-26星的生活区和矿区像是两个世界。矿坑那边灰扑扑的，到处是碎石和粉尘，大型机械轰隆隆地响着，工虫们戴着安全帽埋头干活，连说话都费劲。
生活区这边却亮堂得很——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店铺的招牌五颜六色地闪着光，餐馆、酒吧、杂货铺、甚至还有一家小小的影院，门口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
七七站在生活区的入口，看着眼前这条热闹的街道，愣了一下。“好热闹。”他以为矿业星球都是灰扑扑的、冷清清的，没想到还有这么繁华的地方。
佩林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条街。“矿区的工作辛苦，但工资高。工虫们赚了钱总要花，自然就热闹了。”他顿了顿，“维尔斯家在这方面做得不错。”
七七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街道不长，走几分钟就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栋三层小别墅，和周围的建筑比起来不算大，但很干净。
外墙刷成米白色，门口摆着两盆绿植，在这个灰扑扑的星球上显得格外鲜亮。门口已经站着几只虫，穿着整齐的制服，恭恭敬敬地等着。
“卡洛阁下，我是生活区的管事，叫魏尔德。”为首的一只雌虫上前一步，行了个礼，“住处已经收拾好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七七对他笑了笑。“辛苦了。”
魏尔德领着他们进去。一楼是客厅和餐厅，装修很简单，但家具都是新的。沙发很大，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窗帘是浅蓝色的，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二楼有三间卧室，每间都铺着干净的被褥，窗台上摆着几盆假花——真花在金-26星养不活。
三楼是一个小露台，站在上面能看到整个生活区的夜景。那些灯光从高处看下去，像一条流淌的河。
七七选了一间朝南的卧室，佩林选了他隔壁那间。
“佩林老师，你先休息一下。”七七站在佩林房间门口，“我等下去查账。”
佩林靠在门框上，翡翠绿的眼眸看着他。“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七七摇摇头，“就是看看数字，球球帮我算。”
佩林点点头，转身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他刚坐下，就看了一眼跟在七七后面的球球。
“球球，可以帮我倒杯水吗？”
球球的感应屏闪了一下。它看了看佩林，又看了看七七，然后慢吞吞地滑到茶几旁边，伸出机械臂，提起水壶，倒了一杯水，放在佩林面前。
水温刚好，杯子也擦得锃亮。
佩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谢谢球球。”他笑得温柔极了，温柔得让球球的感应屏又闪了好几下。
球球滑回七七脚边，感应屏对着七七，蓝光闪得有点快。“七七小阁下，”它的电子音压得很低，但佩林肯定能听见，“球球是七七小阁下的，球球不要照顾佩林阁下了。”
七七低头看着球球，又抬头看了看佩林。佩林正端着杯子喝水，一脸无辜。
“佩林老师，”七七走过去，在佩林对面坐下，“你别欺负球球。你想要什么可以问侍虫，门口就有。”
佩林放下杯子，翡翠绿的眼眸弯了弯。“球球比较快。”
球球的感应屏闪得更快了。
七七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球球的圆顶。“好了好了，你去忙别的。”
球球看了佩林一眼，慢吞吞地滑走了。佩林靠在沙发上，看着球球的背影，嘴角弯着七七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佩林老师，你好好休息。我晚上可能很晚才回来。”
佩林点点头。七七推门出去了。
账目堆在客厅的茶几上，厚厚一摞。七七坐在沙发上，球球停在他旁边，感应屏上的蓝光快速闪烁着，一行一行地扫描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七七靠在沙发背上，等球球算完。
远处隐约传来音乐声和说话声，是工虫们在餐馆里喝酒聊天。
“七七阁下。”球球的感应屏闪了闪，“账目没有问题。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对得上，税金也按时缴纳了。矿区主管哈根和管理员魏尔德的账目都很清楚。”
七七点点头。“那就好。”
“另外，”球球继续说，“安列尔阁下说金-26星可以换一批新设备了。球球已经列了一份清单，包括新型挖掘机、运输车和安全防护设备，总价在预算范围内。”
七七接过球球递过来的清单，看了看。那些设备的名字他大半都不认识，但他相信球球。球球是专业的，比他会算账。
“那就按这个买。”他把清单还给球球，“明天让哈根来看一眼，他懂这些，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
球球的感应屏闪了闪。“好的。”
七七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今天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地方，说了很多话。矿坑很深，工虫很多，生活区很热闹。
雄父说让他好好建设金-26星，他得好好想想怎么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尘土的味道。远处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在地上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茶几边，把那摞账目整理好，码整齐，放在茶几一角。
佩林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七七走过去，敲了敲门。
“佩林老师？”
“进来。”
七七推开门，看见佩林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换了衣服，穿了一件浅色的睡袍，粉色的长发散在肩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账查完了？”佩林放下书。
“嗯。”七七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问题。”
佩林看着他。“累不累？”
“还好。”七七揉了揉肩膀，“就是坐太久了，腰有点酸。”
佩林笑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躺一会儿。”
七七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佩林旁边躺下。枕头很软，被子很暖，佩林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花，又像是雨后森林里的空气。
他闭上眼睛，觉得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佩林老师，”他闭着眼问，“你明天还跟着我吗？”
佩林低头看着他。“你想让我跟着吗？”
七七想了想。“嗯。你跟着，没那么无聊。”
佩林笑了，伸手在他头发上轻轻拂了一下。“那明天我继续跟着。”
七七点点头，眼皮越来越沉。佩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安心，慢慢睡着了。
佩林低头看着睡着的七七。他的睫毛很长，垂在脸颊上，呼吸很轻很匀。他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脸，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七七的肩膀，然后拿起书，继续看。台灯的光照在书页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
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