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送出去的明信片

小机器人信鸽停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七七,眼睛里闪着幽幽的蓝光。

七七从它脚上取下那卷纸条,展开。莱奥尼斯的字还是那样,工工整整的,像临摹的字帖。

“第一军校很忙。大家都在学,比皇家学院还卷。食堂的饭不好吃,想念你家的饭。想见你。”

短短几行,七七看了两遍。他把纸条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和笔,开始写回信。

“莱奥尼斯,我也想你。我和卡伦去了埃斯特拉,那里很漂亮,有会飞的蒲公英列车,有用花瓣做的秋千,还有一群小精灵,可小了,只有我巴掌那么大。我过敏了,脸上起了好多红疹,很痒,但不能抓。卡伦急得不行,抱着我去找精灵族的祭司,涂了药就好了。现在没事了,你别担心。”

他写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继续写。

“我最近吃得很好的,雄父每天给我炖汤,骨头汤、鱼汤、鸡汤,换着花样做,可好喝了。我都胖了一点。”

写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在“一点”前面加了“小小”两个字。

写完了,他把信纸折好,又从桌上拿起一张明信片。是在埃斯特拉买的,上面印着千层花楼的夜景,银色的花瓣在水面上亮着,像一朵巨大的莲花灯。

他在明信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这个地方很好玩,下次我们一起去。”

把明信片和信纸一起塞进信封里,递给小机器人。小机器人叼着信封,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振翅飞起来,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里,七七正蹲在矮柜前,把一摞文件按日期分好,塞进对应的文件夹里。

安列尔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七七身上。

“七七。”

七七抬起头。“嗯?”

安列尔放下报告,靠进椅背里,熔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笑意,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过几天我要去金-26星巡视,”他说,“你在家乖乖的。”

七七把手里的文件塞进文件夹,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

“雄父,要不我替你去吧。”他趴在桌沿,仰着脸看安列尔,眼睛亮亮的,“我一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安列尔看着他,没说话。七七往前凑了凑,声音放软了一点,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雄父——”

安列尔伸手,把他从桌沿捞过来,圈在桌前。七七被他的手臂圈着,后背靠着桌沿,面前是安列尔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七七真的想去?”安列尔问。

七七拼命点头。他最近被安列尔喂得太好了,每天一碗汤,有时候两碗。就算他每天早上多跑一圈,下午在训练室里多待半小时,体重还是稳稳地往上走。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变成奥布里了。出去巡视,既能躲几天汤,又能帮雄父分担事情,一举两得。

安列尔看着他,看着他亮亮的眼睛和微微鼓起来的脸颊,忽然想起七七小时候。那时候七七也是这副表情,站在他面前,说“雄父,我想去玫瑰学院”。

后来他又用这副表情说“雄父,我想去熔岩星”。再后来是“雄父,我想去雄虫保护协会”。每一次他都没法拒绝。

安列尔在心里叹了口气。说实话,他是不太放心七七去的。金-26星是个矿业星球,环境比不上伊瑟斐尔,住比不上伊瑟斐尔,吃比不上伊瑟斐尔。

更重要的是,他家幼崽的运气似乎总是不太好——小时候被绑走过,长大了被抢过蛋糕,去趟埃斯特拉都能过敏。要是遇到意外了怎么办?

他抬起头,对上七七的目光。七七还在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一点紧张,还有一点“你不答应我就不走”的倔强。

安列尔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想去就去吧。”他说。

七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过,”安列尔抬手,点了点他的鼻尖,“要多带点虫去。塞拉斯他们几个不够,再挑一队护卫。还有球球,必须带上。”

七七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还有,”安列尔继续说,“每天给我发消息。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许逞强,不许自己扛。”

“知道了知道了。”七七从桌沿跳下来,站得笔直,“雄父,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安列尔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去吧,”他摆摆手,“去找塞拉斯,让他给你挑人。”

七七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安列尔一眼。

“雄父。”

“嗯?”

“谢谢雄父。”他笑了笑,推门跑了。

安列尔坐在书桌前,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摇了摇头。他拿起桌上的通讯器,拨了一个号。那边很快接起来。

“塞拉斯。”

“阁下。”

“七七要去金-26星巡视,你跟着去。多带几个可靠的,把格雷他们也带上。到了那边,寸步不离。”

那边沉默了一秒。“明白。”

安列尔放下通讯器,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金-26星,矿业星球,条件艰苦,但治安还行。他想了想,又拿起通讯器,拨了另一个号。

“莱德。”

“雄主?”莱德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一点意外。

“七七要去金-26星巡视,我不放心。你在军部有没有认识的人,打声招呼,帮忙照看着点。”

莱德沉默了一秒。“他要去金-26星?”

“嗯,主动请缨的。”

那边又沉默了一秒,然后莱德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像你。”

安列尔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我有这样吗?”

“雄主以前也喜欢在各个星球乱跑。”

安列尔想了想,没想起来。“算了,”他说,“你记得打招呼。”

“好。”

安列尔挂了通讯,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关了灯,走出书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

他走到七七房间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球球的声音。

“七七阁下,金-26星的气温偏低,需要带厚衣服。”

“带带带。”

“那边的重力比伊瑟斐尔大,运动量要适当减少。”

“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

“球球,你怎么比雄父还唠叨。”

安列尔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见七七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个大箱子,正在往里塞衣服。

球球停在他旁边,感应屏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的,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七七一边听一边塞,偶尔应一声,偶尔抱怨一句。

安列尔看了一会儿,轻轻走开了。他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沿上,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金-26星。应该没事的。他对自己说。带那么多护卫呢,还有球球,还有塞拉斯他们。

莱德也打了招呼,那边会有人照看。应该没事的。

他又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七七小时候的样子,小小的,软软的,跟在他身后,走几步就要他抱。现在七七长大了,能替他巡视了。他应该高兴的。

他应该高兴的。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安列尔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明天还要给七七准备行李呢。他在心里想。

金-26星冷,要多带几件厚衣服。还有药,万一又过敏了呢。还有零食,那边的饭肯定不好吃。

他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第一军校的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莱奥尼斯坐在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摊着那封已经看了好几遍的信。

信纸是浅蓝色的,七七喜欢的颜色。字迹有点歪,但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练字。莱奥尼斯从第一行开始看。

“莱奥尼斯,我也想你。”

他停了一下。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继续往下看。

七七写了很多。写了蒲公英列车,写了千层花楼,写了用花瓣做的秋千。他写小精灵的时候,字迹变得有点潦草,好像写快了,急着要把那些小东西的样子描述出来。

“他们可小了,只有我巴掌那么大。有一个叫黛西的,住在窗台上的花苞里,晚上会出来帮我收拾房间,叠衣服,盖被子。他还会跳舞,圆圈舞,转起来裙子像一朵花。”

莱奥尼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七七站在窗台边,一个小精灵在他面前转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小小的花。

他应该会笑,弯着眼睛,嘴角翘起来。莱奥尼斯想着,嘴角也翘了一下,很快又落下去。

他继续往下看。

“我过敏了。脸上起了好多红疹,很痒,但不能抓。卡伦急坏了,抱着我去找精灵族的祭司,涂了药就好了。现在没事了,你别担心。”

莱奥尼斯的目光停在这段话上,反复看了好几遍。过敏,红疹,很痒。好像每次他不在的时候,七七总会出点什么事。

他把信纸翻到第二页。

“我最近吃得很好的,雄父每天给我炖汤,骨头汤、鱼汤、鸡汤,换着花样做,可好喝了。我都胖了一点。”

莱奥尼斯盯着“胖了一点”这几个字,有点想象不出来。七七一直瘦瘦的,小时候瘦,长大了也瘦。

胖一点会是什么样?脸圆一点?胳膊粗一点?肚子鼓一点?他试着在脑子里画了一下,画不出来。

但他觉得七七太瘦了,胖一点好。胖一点健康,胖一点结实,胖一点……

他把信纸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台灯的光照在头顶,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黑的,长长的。想见七七。很想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像春天草地上的野草,割了一茬又一茬。他想起七七小时候,软软的,小小的,被他装在盒子里带回家。那时候他想,要是能把七七一直留在身边就好了。

后来七七长大了,会跑了,会飞了,会自己去很多地方了。他想把七七锁在房间里,除了跟他在一起,哪也不许去。

莱奥尼斯闭上眼。这个想法太糟糕了。七七会不开心的。七七不喜欢被关着,他喜欢跑,喜欢玩,喜欢去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风景。

他应该去埃斯特拉,应该去千层花楼,应该和小精灵跳舞,应该坐在花瓣秋千上荡得很高很高。他应该开心。

莱奥尼斯睁开眼,坐直身子。他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看到“胖了一点”的时候,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抽屉最里面。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七七,信收到了。千层花楼听起来很好玩,下次我们一起去。过敏好了就好,以后出门要小心。胖一点好,你太瘦了。第一军校还是很忙,食堂的饭还是不好吃。很想你。等我放假,就去看你。”

写完了,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小机器人信鸽停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

莱奥尼斯把信封塞进它脚上的小袋子里,摸了摸它的脑袋。

“去吧。”

小机器人振翅飞起来,消失在夜色里。

与此同时,维尔斯主宅,七七的房间。球球正在往箱子里塞东西。厚外套,薄外套,毛衣,围巾,手套,帽子。

七七蹲在旁边,看着那个箱子越塞越满,忍不住开口。

“球球,我只是去巡视,不是去定居。”

“金-26星气温偏低,”球球的感应屏闪了闪,“球球查过天气预报,白天最高温度十二度,晚上最低零下三度。这些都要带。”

七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球球继续塞。塞完衣服,塞药。抗过敏的,感冒的,退烧的,止泻的,跌打损伤的,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

七七看着那堆药,觉得金-26星好像也没那么冷了。塞完药,塞零食。饼干,果干,肉脯,巧克力,还有七七最喜欢的果汁糖。

七七看着那堆零食,忍不住伸手拿了一颗。球球的机械臂伸过来,轻轻把糖从他手里拿走。

“路上吃。”

七七把手缩回去,蹲在地上,看着球球忙活。明天就要出发了。金-26星,矿业星球,他替雄父去巡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立。

以前去别的星球,不是和雄父,就是和朋友,还有卡伦。这次只有他自己。当然,还有塞拉斯他们,还有球球,但雄父不在,莱德不在,卡伦也不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花园里花的香气。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像一个银色的盘子。

金-26星,他还没去过呢。听说那里有很多矿,听说那里的石头会发光,听说那里的夜晚很长,星星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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