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只能睡沙发了
夜晚的住宅区一片静谧，莱德踏进家门时，比平时约定的“早点回来”晚了将近一个标准时。
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沙发上的安列尔。
雄主没有像往常那样慵懒地靠着，或者光着脚蜷在地毯上玩终端。
他坐姿笔挺，穿着一身深色的丝绒家居服，红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流淌在肩头，在昏暗的壁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空了的幼崽奶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的纹路。
听到莱德进来的声音，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冷冽。
莱德冰蓝色的眼眸微微一动。他脱下军装外套，一丝不苟地挂好，然后转身，走到沙发前。
没有任何犹豫，他单膝触地，然后是另一只，姿态标准而顺从地跪在了安列尔脚边的地毯上。
高大挺拔的身躯此刻收敛了所有锋芒，微微垂首。
“雄主，对不起。”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诚恳，“我回来晚了。”
军务会议后还有一堆因他“意外携带幼崽”而需要亲自处理并做出解释的后续事宜，耽搁了时间。
他知道，无论理由为何，让雄主等待，尤其是经历了白天那样的事情后，本身就是过错。
安列尔这才缓缓转过头，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莱德低垂的、黑色短发的头顶。
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抚上莱德的脸颊。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从硬朗的眉骨，到挺直的鼻梁，再到紧抿的、线条清晰的下颌。
莱德没有动，任由雄主的手指流连，甚至微微抬起脸，方便他的触碰。冰蓝色的眼眸抬起，与安列尔熔金色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骄纵的眼眸此刻平静无波，却让莱德的心弦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七七已经睡了。”安列尔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与他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冷峻形成微妙的反差，“玩累了，又吃了一点点心，睡得很沉。”
他的指尖停在莱德的下巴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可是，我的雌君，”安列尔微微倾身，拉近了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像羽毛搔刮在心尖，又带着清晰的惩戒意味，“你今天的‘疏忽’，可不止晚归这一件。把刚破壳的幼崽揣在军装口袋里带去基地？嗯？”
莱德喉结微动，无法辩驳：“是我的失误，雄主。”
“失误？”安列尔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赞恩那张脸，没把我们七七吓哭，我都觉得是奇迹。还有基地那地方……”
他没再说下去，但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他收回了手，身体重新靠回沙发背，姿态放松了些，但眼神依旧没有什么暖意。
他指了指旁边那张更宽大、但平时主要用于堆放安列尔各种抱枕和杂物的客用沙发。
“作为惩罚，”安列尔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今晚，雌君就睡那里吧。”
说完，他不再看莱德，拿起那个空奶瓶，站起身。丝绒的衣摆掠过莱德低垂的视线，带起一阵极淡的、属于雄主的气息。
他转身，朝着主卧的方向走去，留给莱德一个优雅又决绝的背影。红色的长发在行走间微微晃动，像一簇冷却的火焰。
那个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线条流畅而优美，带着维尔斯家雄虫特有的、骄纵又脆弱的风情。
它清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我在生气，你需要反省。
莱德依旧跪在原地，直到主卧的门被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才缓缓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眸望向那扇紧闭的门，又瞥了一眼旁边那张堆着好几个毛绒抱枕、显然不如主卧床铺舒适的沙发。
惩罚。睡沙发。
很轻的惩罚，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赌气意味。但出自雄主之口，就是命令。
莱德沉默地站起身。他走到那张沙发前，将上面几个印着卡通星际兽的抱枕一一拿开，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的地毯上。
沙发不算短，但对于他高大的身材来说，确实有些局促。他坐下，试着躺了躺，腿需要微微屈起才能完全容纳。
他没有去拿被子或枕头，就这么和衣躺下。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是一个标准的、略带戒备的休息姿势。
客厅里很安静，他的目光落在主卧的门上，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越发幽深。
他想起幼崽蜷缩在他口袋里的温热，想起安列尔接通视频时那气恼又担心的眼神，想起刚才指尖抚过他脸颊时那微凉的触感和刻意冷淡的语气。
莱德闭上眼睛，呼吸平稳。身体严格遵守着雄主的命令，停留在沙发上。
但意识，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一墙之隔的主卧。那里有他熟悉的气息，温暖的被褥，以及……正在生他气的雄主。
那个离去的背影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不是因为惩罚，而是因为那份即使生气也依旧让他心悸的鲜活与存在感。
他想追上去。想推开那扇门，想将那个身影重新拥入怀中，想用行动而不是语言去道歉，去安抚。
可他不能。
雄主在生气。命令已经下达。他不能，也不愿，去违逆雄主此刻的意愿。让雄主消气，也是他责任的一部分。
他静静地躺在并不舒适的沙发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并非毫无波澜。
而在主卧内，安列尔并没有立刻入睡。他靠在床头，听着外面客厅彻底没了动静，只有莱德平稳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隐约传来。
他熔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了闪，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细微的、得逞又带着点小小心疼的弧度。
他看了一眼身边空着的位置，又瞥了瞥房门方向，然后轻哼一声，关掉了自己这边的床头灯，滑进被窝。
他抱着七七遗落在这里的小熊玩偶，带着一点小小的、属于胜利者的惬意，闭上了眼睛。
七七又一次在黑暗中自然醒来，生物钟似乎还残留着福利院时期浅眠易醒的痕迹，又或许只是幼崽对漫长夜晚的本能分割。
他熟练地爬下小床，没有惊动角落里处于待机状态的球球，光着小脚丫，无声地推开房门，走进了昏暗的客厅。
然后，他停住了。
客厅里，那张通常堆满雄父各种柔软抱枕和杂物的宽大沙发上，此刻正躺着一个人。
不是随意慵懒的雄父，而是那个黑头发、身量很高、总是穿着挺括衣服的……莱德叔叔？或者说，雌父？
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弱模拟月光，七七看清了那张脸。莱德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他的睡姿并不放松，甚至显得有些拘谨，高大的身躯在对于他来说显然不够长的沙发上微微蜷着，一条手臂垫在脑后，另一只搭在身侧。
七七站在原地，好奇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看。在福利院，他见过很多张睡脸，孩子的，阿姨的，但没有一张是这样的。
这张脸，线条比他见过的任何成年人都要硬朗，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蹙起。
可是……七七歪了歪小脑袋，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来。
这张脸，和他自己在洗漱间镜子里看到的样子，好像……有点像？不是一模一样，但眉眼的轮廓，嘴巴抿起时的线条，都有种说不出的相似。
这种相似感带来一种模糊的、天然的亲近，像磁石微弱的引力，让他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他心里还清楚记得自己是谁，记得福利院的种种。在他的认知里，安列尔和莱德，是两个对他很好、收养了他的“叔叔”。
可这具幼小的雄虫身体里，又仿佛流淌着另一种本能，推动着他去依赖、去靠近，去毫无理由地喜爱这两个人。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有时会有些困惑。
他小心地、不出声地又靠近了一点，几乎贴到了沙发边缘。他仰着小脸，仔细地“研究”着莱德。原来雌父睡着的时候是这样的。
没有白天看到时那么严肃，但好像……也没有雄父睡着时那么柔软。他的睫毛没有雄父的长，但也很密。
七七看得太专注，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在他靠近的第一时间，沙发上那双闭着的眼睛，眼皮下的眼球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莱德在七七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就已经醒了。
军雌对环境的警觉刻在骨子里，何况是在自己家中，幼崽那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气息根本逃不过他的感知。
但他没有立刻睁眼，他想知道，幼崽深夜独自出来要做什么，看到自己睡在沙发上又会有什么反应。
结果，小家伙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靠近，再靠近，最后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专注地盯着他看。
那目光纯净而直接，带着纯粹的好奇和一种莱德难以完全解读的探究，像两盏小探照灯，存在感强烈得让他无法继续“装睡”下去。
终于，莱德无奈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中，如同深夜寒潭，倒映着幼崽近在咫尺的小小身影，那里面没有刚醒的惺忪，只有清醒的温和与一丝被如此“围观”后的无奈。
“七七，”他的声音比白天听到时更加低沉沙哑，带着刚醒的磁性，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睡不着吗？”
突然对上的视线和响起的声音让七七小小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像是被吓了一跳。
但他没有后退，金色的眼眸眨了眨，老实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自己也说不清是睡不着，还是只是习惯了醒来看看。
莱德看着他这副有点懵懂又有点怯生生的模样，心头微软。他想起白天在基地，幼崽也是用这种带着点警惕和依赖的眼神看着赞恩。
他坐起身，动作间沙发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让出一点位置，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处，语气是他能做出的最和缓的尝试：“过来。”
七七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主卧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莱德。最终，那种莫名的亲近感和雌父平稳的目光战胜了微小的迟疑。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沙发，在莱德拍过的位置坐下，小小的身体和莱德高大的身躯之间还隔着一小段礼貌的距离。
莱德看着端坐在自己身边、像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一样的幼崽，冰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不太确定该怎么“陪玩”，尤其是这种寂静的深夜。但他记得安列尔总是有很多办法逗幼崽开心。
他环顾了一下客厅，目光落在不远处矮几上的一副益智磁力拼图上——那是安列尔前两天刚买的，图案是星际舰队。
“想玩这个吗？”莱德伸手拿过拼图板，放到自己和七七中间。
他自己先拿起一块三角形的银色磁片，那是舰艇的尖端，放在底板对应的位置。
七七的注意力被色彩鲜艳的拼图吸引。他也伸出小手，拿起一块方形的、印着舷窗图案的蓝色磁片，看了看底板，又看了看莱德放下的那块，尝试着把它贴到旁边。位置稍微歪了一点。
莱德没有立刻纠正，只是看着。
等到七七自己似乎觉得不对劲，小手挪来挪去调整时，他才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正确位置的边缘，声音平稳：“这里。”
七七按照他的指引放好，拼图发出轻微的“咔哒”吸附声。他抬起头，看向莱德，金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完成小任务的亮光。
莱德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他又拿起另一块。
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样在昏暗安静的客厅里，无声地拼凑着那幅小小的星舰图。莱德话很少，只是偶尔给出最简单的提示，或者示范一下难以拼接的角度。
七七则很专注，小手努力地捏着磁片，试着对齐，有时成功，有时需要莱德那根手指的轻轻点拨。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拼图完成了一小半，七七的速度慢了下来，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又一个哈欠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莱德停下了动作。他低头看着靠着自己手臂、已经困得眼睛半闭的幼崽，冰蓝色的眸光在黑暗中柔和下来。
他放下手中的磁片，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双臂，动作略显生疏却足够稳当地，将快要坐着睡着的七七连同他怀里的小熊一起，抱了起来，调整到一个让幼崽更舒服的姿势。
七七没有反抗，困意彻底淹没了他。
他在莱德带着清冽气息和微微凉意的怀抱里蹭了蹭，找到了一个更安稳的支点，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莱德军的前襟。
莱德抱着他，没有立刻起身送回房间。他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看着怀里幼崽毫无防备的睡颜，听着那逐渐均匀绵长的细小呼吸声。
客厅里依旧昏暗，只有他和怀中小小的温暖。
过了一会儿，他才站起身，抱着熟睡的七七，走向幼崽的房间。动作轻缓，步伐沉稳。
将七七小心地放回小床，盖好被子，又把那只小熊塞进他臂弯。莱德在床边站了片刻，静静地看了几秒，才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沙发上的安列尔。
雄主没有像往常那样慵懒地靠着，或者光着脚蜷在地毯上玩终端。
他坐姿笔挺，穿着一身深色的丝绒家居服，红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流淌在肩头，在昏暗的壁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空了的幼崽奶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的纹路。
听到莱德进来的声音，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冷冽。
莱德冰蓝色的眼眸微微一动。他脱下军装外套，一丝不苟地挂好，然后转身，走到沙发前。
没有任何犹豫，他单膝触地，然后是另一只，姿态标准而顺从地跪在了安列尔脚边的地毯上。
高大挺拔的身躯此刻收敛了所有锋芒，微微垂首。
“雄主，对不起。”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诚恳，“我回来晚了。”
军务会议后还有一堆因他“意外携带幼崽”而需要亲自处理并做出解释的后续事宜，耽搁了时间。
他知道，无论理由为何，让雄主等待，尤其是经历了白天那样的事情后，本身就是过错。
安列尔这才缓缓转过头，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莱德低垂的、黑色短发的头顶。
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抚上莱德的脸颊。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从硬朗的眉骨，到挺直的鼻梁，再到紧抿的、线条清晰的下颌。
莱德没有动，任由雄主的手指流连，甚至微微抬起脸，方便他的触碰。冰蓝色的眼眸抬起，与安列尔熔金色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骄纵的眼眸此刻平静无波，却让莱德的心弦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七七已经睡了。”安列尔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与他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冷峻形成微妙的反差，“玩累了，又吃了一点点心，睡得很沉。”
他的指尖停在莱德的下巴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可是，我的雌君，”安列尔微微倾身，拉近了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像羽毛搔刮在心尖，又带着清晰的惩戒意味，“你今天的‘疏忽’，可不止晚归这一件。把刚破壳的幼崽揣在军装口袋里带去基地？嗯？”
莱德喉结微动，无法辩驳：“是我的失误，雄主。”
“失误？”安列尔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赞恩那张脸，没把我们七七吓哭，我都觉得是奇迹。还有基地那地方……”
他没再说下去，但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他收回了手，身体重新靠回沙发背，姿态放松了些，但眼神依旧没有什么暖意。
他指了指旁边那张更宽大、但平时主要用于堆放安列尔各种抱枕和杂物的客用沙发。
“作为惩罚，”安列尔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今晚，雌君就睡那里吧。”
说完，他不再看莱德，拿起那个空奶瓶，站起身。丝绒的衣摆掠过莱德低垂的视线，带起一阵极淡的、属于雄主的气息。
他转身，朝着主卧的方向走去，留给莱德一个优雅又决绝的背影。红色的长发在行走间微微晃动，像一簇冷却的火焰。
那个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线条流畅而优美，带着维尔斯家雄虫特有的、骄纵又脆弱的风情。
它清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我在生气，你需要反省。
莱德依旧跪在原地，直到主卧的门被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才缓缓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眸望向那扇紧闭的门，又瞥了一眼旁边那张堆着好几个毛绒抱枕、显然不如主卧床铺舒适的沙发。
惩罚。睡沙发。
很轻的惩罚，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赌气意味。但出自雄主之口，就是命令。
莱德沉默地站起身。他走到那张沙发前，将上面几个印着卡通星际兽的抱枕一一拿开，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的地毯上。
沙发不算短，但对于他高大的身材来说，确实有些局促。他坐下，试着躺了躺，腿需要微微屈起才能完全容纳。
他没有去拿被子或枕头，就这么和衣躺下。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是一个标准的、略带戒备的休息姿势。
客厅里很安静，他的目光落在主卧的门上，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越发幽深。
他想起幼崽蜷缩在他口袋里的温热，想起安列尔接通视频时那气恼又担心的眼神，想起刚才指尖抚过他脸颊时那微凉的触感和刻意冷淡的语气。
莱德闭上眼睛，呼吸平稳。身体严格遵守着雄主的命令，停留在沙发上。
但意识，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一墙之隔的主卧。那里有他熟悉的气息，温暖的被褥，以及……正在生他气的雄主。
那个离去的背影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不是因为惩罚，而是因为那份即使生气也依旧让他心悸的鲜活与存在感。
他想追上去。想推开那扇门，想将那个身影重新拥入怀中，想用行动而不是语言去道歉，去安抚。
可他不能。
雄主在生气。命令已经下达。他不能，也不愿，去违逆雄主此刻的意愿。让雄主消气，也是他责任的一部分。
他静静地躺在并不舒适的沙发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并非毫无波澜。
而在主卧内，安列尔并没有立刻入睡。他靠在床头，听着外面客厅彻底没了动静，只有莱德平稳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隐约传来。
他熔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了闪，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细微的、得逞又带着点小小心疼的弧度。
他看了一眼身边空着的位置，又瞥了瞥房门方向，然后轻哼一声，关掉了自己这边的床头灯，滑进被窝。
他抱着七七遗落在这里的小熊玩偶，带着一点小小的、属于胜利者的惬意，闭上了眼睛。
七七又一次在黑暗中自然醒来，生物钟似乎还残留着福利院时期浅眠易醒的痕迹，又或许只是幼崽对漫长夜晚的本能分割。
他熟练地爬下小床，没有惊动角落里处于待机状态的球球，光着小脚丫，无声地推开房门，走进了昏暗的客厅。
然后，他停住了。
客厅里，那张通常堆满雄父各种柔软抱枕和杂物的宽大沙发上，此刻正躺着一个人。
不是随意慵懒的雄父，而是那个黑头发、身量很高、总是穿着挺括衣服的……莱德叔叔？或者说，雌父？
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弱模拟月光，七七看清了那张脸。莱德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他的睡姿并不放松，甚至显得有些拘谨，高大的身躯在对于他来说显然不够长的沙发上微微蜷着，一条手臂垫在脑后，另一只搭在身侧。
七七站在原地，好奇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看。在福利院，他见过很多张睡脸，孩子的，阿姨的，但没有一张是这样的。
这张脸，线条比他见过的任何成年人都要硬朗，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蹙起。
可是……七七歪了歪小脑袋，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来。
这张脸，和他自己在洗漱间镜子里看到的样子，好像……有点像？不是一模一样，但眉眼的轮廓，嘴巴抿起时的线条，都有种说不出的相似。
这种相似感带来一种模糊的、天然的亲近，像磁石微弱的引力，让他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他心里还清楚记得自己是谁，记得福利院的种种。在他的认知里，安列尔和莱德，是两个对他很好、收养了他的“叔叔”。
可这具幼小的雄虫身体里，又仿佛流淌着另一种本能，推动着他去依赖、去靠近，去毫无理由地喜爱这两个人。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有时会有些困惑。
他小心地、不出声地又靠近了一点，几乎贴到了沙发边缘。他仰着小脸，仔细地“研究”着莱德。原来雌父睡着的时候是这样的。
没有白天看到时那么严肃，但好像……也没有雄父睡着时那么柔软。他的睫毛没有雄父的长，但也很密。
七七看得太专注，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在他靠近的第一时间，沙发上那双闭着的眼睛，眼皮下的眼球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莱德在七七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就已经醒了。
军雌对环境的警觉刻在骨子里，何况是在自己家中，幼崽那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气息根本逃不过他的感知。
但他没有立刻睁眼，他想知道，幼崽深夜独自出来要做什么，看到自己睡在沙发上又会有什么反应。
结果，小家伙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靠近，再靠近，最后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专注地盯着他看。
那目光纯净而直接，带着纯粹的好奇和一种莱德难以完全解读的探究，像两盏小探照灯，存在感强烈得让他无法继续“装睡”下去。
终于，莱德无奈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中，如同深夜寒潭，倒映着幼崽近在咫尺的小小身影，那里面没有刚醒的惺忪，只有清醒的温和与一丝被如此“围观”后的无奈。
“七七，”他的声音比白天听到时更加低沉沙哑，带着刚醒的磁性，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睡不着吗？”
突然对上的视线和响起的声音让七七小小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像是被吓了一跳。
但他没有后退，金色的眼眸眨了眨，老实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自己也说不清是睡不着，还是只是习惯了醒来看看。
莱德看着他这副有点懵懂又有点怯生生的模样，心头微软。他想起白天在基地，幼崽也是用这种带着点警惕和依赖的眼神看着赞恩。
他坐起身，动作间沙发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让出一点位置，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处，语气是他能做出的最和缓的尝试：“过来。”
七七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主卧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莱德。最终，那种莫名的亲近感和雌父平稳的目光战胜了微小的迟疑。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沙发，在莱德拍过的位置坐下，小小的身体和莱德高大的身躯之间还隔着一小段礼貌的距离。
莱德看着端坐在自己身边、像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一样的幼崽，冰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不太确定该怎么“陪玩”，尤其是这种寂静的深夜。但他记得安列尔总是有很多办法逗幼崽开心。
他环顾了一下客厅，目光落在不远处矮几上的一副益智磁力拼图上——那是安列尔前两天刚买的，图案是星际舰队。
“想玩这个吗？”莱德伸手拿过拼图板，放到自己和七七中间。
他自己先拿起一块三角形的银色磁片，那是舰艇的尖端，放在底板对应的位置。
七七的注意力被色彩鲜艳的拼图吸引。他也伸出小手，拿起一块方形的、印着舷窗图案的蓝色磁片，看了看底板，又看了看莱德放下的那块，尝试着把它贴到旁边。位置稍微歪了一点。
莱德没有立刻纠正，只是看着。
等到七七自己似乎觉得不对劲，小手挪来挪去调整时，他才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正确位置的边缘，声音平稳：“这里。”
七七按照他的指引放好，拼图发出轻微的“咔哒”吸附声。他抬起头，看向莱德，金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完成小任务的亮光。
莱德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他又拿起另一块。
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样在昏暗安静的客厅里，无声地拼凑着那幅小小的星舰图。莱德话很少，只是偶尔给出最简单的提示，或者示范一下难以拼接的角度。
七七则很专注，小手努力地捏着磁片，试着对齐，有时成功，有时需要莱德那根手指的轻轻点拨。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拼图完成了一小半，七七的速度慢了下来，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又一个哈欠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莱德停下了动作。他低头看着靠着自己手臂、已经困得眼睛半闭的幼崽，冰蓝色的眸光在黑暗中柔和下来。
他放下手中的磁片，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双臂，动作略显生疏却足够稳当地，将快要坐着睡着的七七连同他怀里的小熊一起，抱了起来，调整到一个让幼崽更舒服的姿势。
七七没有反抗，困意彻底淹没了他。
他在莱德带着清冽气息和微微凉意的怀抱里蹭了蹭，找到了一个更安稳的支点，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莱德军的前襟。
莱德抱着他，没有立刻起身送回房间。他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看着怀里幼崽毫无防备的睡颜，听着那逐渐均匀绵长的细小呼吸声。
客厅里依旧昏暗，只有他和怀中小小的温暖。
过了一会儿，他才站起身，抱着熟睡的七七，走向幼崽的房间。动作轻缓，步伐沉稳。
将七七小心地放回小床，盖好被子，又把那只小熊塞进他臂弯。莱德在床边站了片刻，静静地看了几秒，才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