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黑暗中牵起的手

奥布里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宫廷礼裙是浅金色的,层层叠叠的蕾丝从腰间铺下来,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珍珠,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锁骨,腰身收得很紧,把腰线勒得纤细。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沾沾自喜,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好看极了。

然后他注意到坐在沙发上的七七。

七七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背后。脸上戴着黑色面具,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简单,太简单了。奥布里走过去,抱着双手,低头看他。

“七七,你穿这么简单?”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赞同,“今天这场舞会可是很盛大的哦。”

七七抬起头,看着他。在虫族社会,裙子代表正式,代表主角;西装代表陪衬。

所以一般在盛大的场合,不管是雌虫还是雄虫,第一选择都是裙子。七七知道这个规矩,但他今天不想穿裙子。

“这次就不穿了,”七七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穿裙子太累。”

奥布里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真,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纵容。

“那好吧。”他眨眨眼,“七七穿什么都好看。”

七七也笑了。他从桌上拿起两个面具,一个黑色,一个金色。黑色的自己戴上,金色的递给奥布里。

奥布里接过去,戴好,系紧带子。七七伸出手臂,奥布里挽住他。

“走吧,”七七说,“尊贵的奥布里阁下。”

两个人走出房间,穿过走廊,下了楼。舞会在最大的宴会厅里举行,还没进门,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音乐声和说笑声。

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金灿灿的。奥布里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七七走在他旁边,步伐不紧不慢。

门口已经排起了队,都是来参加舞会的雄虫和雌虫。七七和奥布里排在中间,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进去,有的独自一人,有的结伴而行。

轮到他们的时候,奥布里迈上台阶,裙摆拖在地上,沙沙地响。他刚走了一步,身后的人踩上了他的裙摆。

奥布里往前一栽,整个人失去平衡。七七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住了。奥布里站稳了,但脸已经红了。

他转过身,推了那个踩他裙子的虫一把。

“没长眼睛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着这边。那个踩他裙子的雌虫是一个年轻的虫,穿着一件深色的礼服,脸上戴着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慌乱的眼睛。

他被奥布里推得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了,低下头。

“对不起,”他的声音有点抖,“我不是故意的。”

奥布里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注视的目光,脸更红了。他转过身,快步走进宴会厅。

那个雌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对不起,”他跟在奥布里后面,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急切,“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太紧张了,没注意脚下。”

奥布里没理他,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急,裙摆在身后翻飞,像一只受惊的蝴蝶。七七正要追上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拉住了他的手腕。

“七七。”

莱奥尼斯站在他面前。他今天穿了一条深紫色的宫廷礼裙,裙摆很长,拖在地上,领口镶着细碎的水晶,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戴着同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他是这场宴会的真正主角,所以穿得比谁都正式,比谁都隆重。

七七停下来,看着他。莱奥尼斯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穿西装很好看。”莱奥尼斯说。

七七笑了一下。“你穿裙子也很好看。”

莱奥尼斯也笑了一下。他往七七身后看了一眼,奥布里已经走远了,那个踩他裙子的雌虫还跟在后面。

“奥布里没事吧?”莱奥尼斯问。

七七回头看了一眼。“没事。就是生气了。”

莱奥尼斯点点头,没再问。他松开七七的手腕,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望着宴会厅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灯光很亮,音乐很响。裙子在旋转,西装在穿梭。到处都是面具,看不清谁是谁。

“你不去找奥布里?”莱奥尼斯问。

七七想了想。“让他自己待一会儿。”他顿了顿,“那个踩他裙子的虫跟过去了。”

莱奥尼斯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七七摇头。“不认识。但看他的样子,不是故意的。”

莱奥尼斯没再问。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戴着面具的虫从他们身边经过。有的朝他们点头致意,有的停下来寒暄几句,有的只是匆匆一瞥,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七七,”莱奥尼斯忽然开口,“你今天为什么没穿裙子?”

七七偏头看着他。“穿裙子太累。”他顿了顿,“而且,今天的主角是你,不是我。”

莱奥尼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七七垂在耳边的那缕蓝发拢到耳后。

“你也是主角。”他说。

七七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宴会厅里那片灯光。音乐还在响,人还在转。奥布里不知道去哪了,那个踩他裙子的雌虫也不见了。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该进去了。”

莱奥尼斯点点头。两个人并肩走进宴会厅。

宴会厅的灯光慢慢暗下来,从明亮变得昏黄,从昏黄变得暗淡,最后彻底熄灭了。

伸手不见五指,连旁边人的轮廓都看不清。音乐也变了,从欢快的圆舞曲变成了低沉的大提琴,缓慢的,悠长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诉说什么。

这是蒙面舞会最重要的环节——寻找自己的舞伴。在黑暗中,凭着自己的感觉,去牵那只最契合你的手。

如果时间到了还没有找到,那么离你最近的那只虫就是你的舞伴。

七七站在原地,没有动。周围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裙摆摩擦的沙沙声,偶尔有低低的说话声和轻笑声。

有人在摸索着往前走,有人在原地等待,有人不小心撞到了别人,小声说对不起。七七闭上眼睛。他不需要眼睛,他有更好的东西。

精神力从他的身体里蔓延出去,像无形的触手,向四周延伸。他感知到了那些虫的精神力,有的强,有的弱,有的平静,有的躁动,有的像火焰,有的像流水。

他一一分辨着,一一过滤着。

然后他找到了。那一道精神力他太熟悉了,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感知,从他还是一只幼崽的时候就开始熟悉。

它在那里,安静的,沉稳的,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他顺着那道精神力走过去,伸出手。

手被握住了。那只手是温热的,干燥的。

莱奥尼斯没有躲开。他闻到了,是七七的味道。淡淡的,像花,又像清晨的露水。他握紧了那只手,拇指在七七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七七也握紧了他的手。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谁都没说话。音乐还在响,大提琴的低音在宴会厅里回荡,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奥布里这边,情况就不太妙了。

那只雌虫一直跟着他,从走廊跟到宴会厅,从门口跟到角落。奥布里走快他也走快,奥布里走慢他也走慢,奥布里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奥布里终于忍不住了,猛地转过身。

“你不要跟着我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

那只雌虫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灯光已经暗下来了,奥布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局促。

“我叫陆森·菲尔温。”他的声音有点低,有点紧张,“刚才的事对不起,我可以赔偿的。”

奥布里皱了皱眉。菲尔温。这个姓氏他听过,菲尔温家族在虫族也是老牌贵族了,虽然比不上维尔斯和乔瓦尼西,但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

但眼前这只雌虫,说话畏畏缩缩的,做事也毛毛躁躁的,一点都不像大家族出来的。

“不用你赔偿。”奥布里转过身,不再看他。

灯光彻底熄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所有人都淹没了。

音乐变了,从大提琴变成了某种奥布里叫不出名字的乐器,声音空灵的,悠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奥布里提起自己的裙摆,兴奋起来。他喜欢这个环节。在黑暗中,凭着自己的感觉去寻找那个最契合你的人。

不用看脸,不用看家世,不用看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只用你的心,用你的精神力去感知。他把陆森抛在脑后,开始往前走。

他的精神力向外扩散着,像一张无形的网。他感知到了周围那些虫的存在,有的远,有的近,有的清晰,有的模糊。

他一个一个地分辨着,一个一个地过滤着。雄虫和雌虫之间,有一种契合度之说。契合度越高,说明两只虫越适合。

这种契合度平时感觉不到,只有在特定的环境下,比如现在,在黑暗中,在音乐的催化下,才会变得清晰。

奥布里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了。他感知到了。有一股精神力,和他自己的产生了共鸣。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两颗石子同时落入水中,涟漪碰在一起,互相叠加,互相增强。

他的精神力在那只虫身边变得格外活跃,像是有生命一样,自己就往外涌。他没有犹豫,伸出手,牵住了那只虫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被奥布里握住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握紧了。

奥布里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想说点什么,但音乐太响了,周围的脚步声太杂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反正等灯光亮了就知道是谁了。他这样想着,握着那只手,站在原地等着。

灯光次第亮起来。从暗到明,从远到近,一盏一盏的,像星星在夜空中亮起。宴会厅里的轮廓慢慢清晰了,人影、裙摆、面具,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奥布里低头看着自己牵着的那只手,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只手的主人。陆森·菲尔温。他的脸色一下子黑了。

陆森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深色的礼服,戴着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他看着奥布里,表情有点紧张,有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开心。

奥布里松开他的手,转身就走。陆森跟上去。

“你别跟着我了。”奥布里头也不回。

陆森没说话,但还是跟着。奥布里走快他也走快,奥布里走慢他也走慢,和刚才一模一样。奥布里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森站在他面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想道歉。”他的声音很低,“刚才踩了你的裙子,真的很抱歉。”

“我接受你的道歉。”奥布里说,“现在你可以走了。”

陆森抬起头,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在生气?”

奥布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生气。裙子被踩了,人差点摔倒,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脸。

但这些都不足以让他生这么久的气。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但他不想深究。

“我没有生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次陆森没有跟上来。奥布里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森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

奥布里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的裙摆在身后翻飞,像一只蝴蝶。但他的脚步慢下来了,慢到几乎是在踱步。

他没有再回头看,但他知道陆森还在那里。那种精神力的共鸣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他们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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