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下雪了
七七趴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的院子。院子不大，青石板缝隙里的青苔已经枯了，变成干巴巴的黄褐色。那棵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
没有星网，没有游戏，没有通讯器上那些闪烁的消息。什么都没有。他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手臂里。
苍野星很原始。原始到他都有点无聊了。他想念星网，想念那些花花绿绿的界面，想念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游戏。想念球球，想念奥布里，想念安列尔。
他甚至想念莱奥尼斯，虽然莱奥尼斯现在在冥夜星，也见不到。但他至少可以给他发消息。在这里，连消息都发不了。没有信号，没有网络，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迹。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时间的缝隙里，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无聊了？”虎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七七没动。“有点。”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臂里传出来。
虎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望着窗外。“大部分兽人都不怎么喜欢科技。”他顿了顿，“但也有少部分觉得科技是很好的助力。苍野星上有一座科技城，叫虚空城。那是苍野星的心脏，所有的科技都集中在那里。”
他偏过头，看着七七，“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
七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虫族的科技足够发达，发达到他从小就见惯了那些东西。飞船、光脑、全息投影，对他来说就像空气和水一样平常。
他对虚空城没什么兴趣。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行啊。”他说，语气很敷衍。
虎冥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七七在敷衍，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转过身，准备去煮点热汤。
七七忽然叫了一声。“下雪了！”他的声音又亮又脆，像清晨的鸟叫。虎冥转过身，看见七七已经跑到门口，掀开了门帘。
外面，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床棉被。
雪花很大，很轻，在空中打着旋，慢悠悠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青石板上。
七七跑出去了。他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张开双臂，让雪花落在他脸上、身上、手心里。他接住一片雪花，低头看着。
雪花是六角形的，晶莹剔透的，在他手心里慢慢融化，变成一小滴水。他又接住一片，又化了。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
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雪越下越大，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都沾满了雪花。他不在乎。他只想玩。
虎冥站在门口，看着他在雪地里撒欢。雪花落在他身上，把他裹成一个小雪人。他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
他看起来很开心，比在屋里的时候开心多了。虎冥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屋里带。
“进屋暖暖，”虎冥说，“要是生病就不好了。”
七七被他拉着，脚步踉跄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雪地，又看了看虎冥的背影。“可是我还想再玩诶。”他的声音有点委屈，“真的不能再多玩一会吗？”
他停下脚步，不肯走了。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虎冥，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被抢走了玩具的小动物。他的睫毛上还挂着雪花，鼻尖红红的，嘴唇也有点发紫。
虎冥看着他，狠下心。“不能。”他说。但看到七七那可怜的眼神，他的心又软了。“明天可以玩。”他补充道。
七七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说好了。”他伸出小指。虎冥也伸出小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拉了一下。
七七跟着他走进屋里。虎冥让他坐在火盆旁边，自己去煮汤。他拿出一个小锅，放在火盆上，倒进水，放进去几块肉干和几片干野菜。
汤很快就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弥漫开来。他又热了一碗奶，奶是早上挤的，还带着体温。他把热奶端给七七，七七接过去，双手捧着碗，碗壁是温热的，透过掌心传遍全身。
他喝了一口，奶是甜的，滑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暖的。他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桌上。
虎冥把汤盛出来，端到他面前。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和几小块肉。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汤很鲜，肉很烂，野菜有点苦，但混在一起很好吃。他一口一口地喝着，觉得身体从里到外都暖了。
“虎冥，”他放下碗，“你们这里每年都下这么大的雪吗？”
虎冥坐在他对面，也端着一碗汤。“有时候大，有时候小。”他顿了顿，“今年的雪来得早。”
七七点点头。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那棵树已经被雪覆盖了，枝干上挂满了雪花，像开了一树白花。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喝汤。
“虎冥。”
“嗯。”
“虚空城是什么样的？”
虎冥想了想。“和你们虫族的城市差不多。有高楼，有飞车，有光脑。”他顿了顿，“但比你们的小。也比你们的旧。”
七七笑了。“那不就是缩小版的伊瑟斐尔？”
虎冥想了想，点头。“差不多。”
七七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趴在窗台上。雪还在下，院子里的雪已经很厚了，能没过脚踝。
他伸手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两个点，一个弯弯的弧线。那是一个笑脸。
“虎冥，”他头也不回，“明天你陪我堆雪人。”
虎冥也喝完了汤，把碗收走。“好。”他说。
七七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虎冥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他洗碗的动作很快，很利落，一个接一个，叠在架子上。
七七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雪还在下，那个笑脸已经被新落的雪花覆盖了，看不清了。他又画了一个。
这个比刚才那个大，眼睛也大，嘴巴也大，笑得比刚才那个开心。他看着那个笑脸，也笑了。
“虎冥，”他又叫他。
“嗯。”虎冥从厨房里探出头。
“你小时候堆过雪人吗？”
虎冥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堆过。”他顿了顿，“和我姐姐一起。”
“堆得好看吗？”
“不好看。”虎冥说，“我姐姐说我堆得像怪兽。”
七七笑了。“那明天你堆一个怪兽给我看。”
虎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七七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雪还在下，那个笑脸又被覆盖了。他没有再画。他只是趴在窗台上，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树上。
他觉得今天的雪很好看，明天的雪也会很好看。
七七是被冻醒的。被子很厚，兽皮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但寒气还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钻进毛孔，钻进骨头。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蜷在里面，不想动。
过了一会儿，又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窗户。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白茫茫的，看不见外面。他又把被子拉过头顶，继续睡。
虎冥已经在外面了。七七听见铲子刮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他从被子里钻出来，穿上衣服，走到门口。
虎冥正弯腰铲雪，听见动静，直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七七点点头，伸手去拉门。虎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七七已经把门拉开了。
堵在门口的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灌了他一鞋，凉得他往后跳了一步。虎冥放下铲子，走过来，用手把那些雪往外扒。
雪很厚，几乎到了他的膝盖。他扒了好一会儿，才把门口清理出一小块空地。
“我们怎么出去啊！”七七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叹了口气。院子里的雪已经没过了他的小腿，屋顶上也积了厚厚一层，像是盖了一床白色的棉被。
那棵树被雪压弯了枝头，垂着头，像在打瞌睡。
虎冥已经习惯了。他拿起铲子，开始铲雪。动作很熟练，一铲一铲的，把雪从路中间铲到两边。他铲得很快，不一会儿，就从门口铲出了一条小路。
七七说也要帮忙。他拿起另一把铲子，兴致勃勃地铲了两下。雪很厚，铲起来很费劲，他铲了两下就喘了。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在他脸上，像刀子割。他缩了缩脖子，又铲了两下。手冻僵了，脚也冻麻了。他把铲子插在雪里，搓了搓手，又跺了跺脚。
“好冷。”他说。他把铲子扔在一边，跑回屋里。虎冥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继续铲雪。
七七给自己泡了一壶热茶。茶是他从伊瑟斐尔带来的，安列尔塞进他行李箱里的，用一个铁盒子装着，盒盖上印着一朵白色的花。
他打开盒子，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茶壶里，倒上热水。茶香弥漫开来，淡淡的，像清晨的花园。他捧着茶杯，靠在窗边，看着虎冥在院子里铲雪。
虎冥的动作很快，一铲一铲的，雪从路中间飞到两边。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在冷空气里蒸腾成白雾。
他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
七七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从箱子里翻出一本书。书也是安列尔塞的，厚厚的，硬壳封面，烫金的字。他翻开第一页，是虫族古代史。
他以前最讨厌这种书，觉得枯燥、无聊、看不进去。但现在没什么可看的，只能看这个了。他靠在椅背上，一页一页地翻着。
原来雄父早就知道苍野星的情况，他一开始还想着带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现在知道了，是用来打发时间的。
一个上午，虎冥就把院子里的雪铲干净了。屋顶上的雪也清理了，用一根长杆子往下扒。雪从屋顶上滑下来，哗啦啦的，像瀑布。
七七从窗户里探出头，看着那些雪落下来，觉得很好看。
雪铲完了，七七跑到院子里，开始堆雪人。他先滚了一个大雪球做身体，又滚了一个小雪球做脑袋。他把小雪球放在大雪球上面，用手拍了拍，让它稳一点。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把雪人的身体拍圆，拍光滑。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太素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四枚蓝晶，两枚大的，两枚小的。大的做眼睛，小的做扣子。
他把蓝晶按进雪里，退后一步，又看了看。
“虎冥，怎么样，我的雪人漂亮吗？”他问。
虎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雪人。雪人圆墩墩的，胖乎乎的，蓝晶做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两颗蓝宝石。“很可爱。”他说。
七七又堆了一个。这个比刚才那个小一点，矮一点，也胖一点。他用树枝做手臂，用红果子做嘴巴。红果子很小，圆圆的，嵌在雪里，像在笑。
他退后几步，看着两个雪人并肩站着，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像两个好朋友。他觉得有点眼熟。
这两个雪人，胖墩墩的，圆滚滚的，有点像以前的球球。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冷吗？”虎冥捧起七七的手，搓了搓。七七的手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那种温温的凉，像被风吹过的玉石。“不冷，”七七说，“我把精神力集中在手上，一点也不冷。”
他顿了顿，“就是有点费神。”虎冥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七七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了，但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他看起来很开心。
“走吧，”虎冥松开他的手，“去城里走走。”
主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雪人。有的在门口，有的在路边，有的在屋顶上。大的，小的，圆的，方的，有的像动物，有的像人，有的像怪物。
兽人们很有想象力，把雪人堆成了各种形状。七七一路走一路看，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他看到一个雪人戴着帽子，帽子是稻草编的，歪歪地扣在雪人头上。
又看到一个雪人围着围巾，围巾是破布条做的，在风里飘着。还有一个雪人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像是在扫地。七七站在那个雪人面前，看了很久。
“虎冥，这个雪人像不像你？”他问。虎冥看了看那个拿着扫帚的雪人，又看了看七七。“不像。”他说。七七笑了。
“我觉得像。”他说，“都是干活的命。”
虎冥没说话。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城中心的时候，一群兽人幼崽正在打雪仗。他们分成两队，一队躲在雪堆后面，一队站在空地上。
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有的打中了，有的打偏了。欢笑声、喊叫声混在一起，热闹极了。一个幼崽看见了七七，朝他扔了一个雪球。
七七没躲，雪球砸在他身上，碎了，雪沫溅了一脸。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弯腰捏了一个雪球，朝那个幼崽扔过去。幼崽躲开了，雪球砸在雪堆上，碎了。
“你们等着！”七七又捏了一个雪球，扔过去。这次打中了，砸在一个幼崽的背上。那个幼崽叫了一声，转过身，朝他扔了一个雪球。七七往虎冥身后一躲，雪球砸在虎冥身上。
虎冥没动，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七七从虎冥身后探出头，又扔了一个雪球。又打中了。幼崽们发现打不中七七，因为七七总是躲在虎冥后面。
他们开始集中火力攻击虎冥。雪球一个接一个地砸在虎冥身上，虎冥还是没动。七七躲在虎冥身后，笑得很开心。
“虎冥，你真好用。”他说。虎冥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些雪球砸在他身上。七七从虎冥身后探出头，扔了一个雪球，又缩回去。
他扔得很准，几乎每扔必中。幼崽们被他打得哇哇叫，但又打不中他，气得直跺脚。
一个幼崽趁七七探头的时机，扔了一个雪球，砸在七七脸上。七七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沫，笑了。“你打中我了。”他说。那个幼崽得意地笑了。
七七捏了一个很大的雪球，扔过去，砸在那个幼崽的头上。雪球碎了，雪沫溅了那个幼崽一脸。
那个幼崽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雪仗打了好一会儿，幼崽们累了，七七也累了。他们停下来，坐在雪地里喘气。一个幼崽走过来，递给七七一个雪球，不是用来打的，是用来吃的。
雪球里面包着一颗糖，甜甜的，凉凉的。七七咬了一口，觉得很好吃。幼崽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
七七一个一个地回答，说从伊瑟斐尔来的，叫卡洛，来这里看矿。幼崽们听不懂什么是矿，但觉得他很厉害。
他们又问他是不是虎冥哥哥的朋友。七七看了虎冥一眼，虎冥正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雪光。
“是，”七七说，“我是虎冥的朋友。”
幼崽们笑了，又朝他扔了几个雪球，然后跑开了。七七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吧，”他对虎冥说，“回去。”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七七走得很慢，虎冥也走得很慢。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七七眯着眼睛，觉得今天的雪很好看，城里的雪人也很好看，那些幼崽也很好看。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虎冥。”
“嗯。”
“明天我们还来打雪仗。”
虎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他说。
七七笑了。他伸出手，拉住虎冥的袖子，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凉凉的，但七七不觉得冷。
没有星网，没有游戏，没有通讯器上那些闪烁的消息。什么都没有。他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手臂里。
苍野星很原始。原始到他都有点无聊了。他想念星网，想念那些花花绿绿的界面，想念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游戏。想念球球，想念奥布里，想念安列尔。
他甚至想念莱奥尼斯，虽然莱奥尼斯现在在冥夜星，也见不到。但他至少可以给他发消息。在这里，连消息都发不了。没有信号，没有网络，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迹。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时间的缝隙里，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无聊了？”虎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七七没动。“有点。”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臂里传出来。
虎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望着窗外。“大部分兽人都不怎么喜欢科技。”他顿了顿，“但也有少部分觉得科技是很好的助力。苍野星上有一座科技城，叫虚空城。那是苍野星的心脏，所有的科技都集中在那里。”
他偏过头，看着七七，“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
七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虫族的科技足够发达，发达到他从小就见惯了那些东西。飞船、光脑、全息投影，对他来说就像空气和水一样平常。
他对虚空城没什么兴趣。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行啊。”他说，语气很敷衍。
虎冥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七七在敷衍，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转过身，准备去煮点热汤。
七七忽然叫了一声。“下雪了！”他的声音又亮又脆，像清晨的鸟叫。虎冥转过身，看见七七已经跑到门口，掀开了门帘。
外面，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床棉被。
雪花很大，很轻，在空中打着旋，慢悠悠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青石板上。
七七跑出去了。他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张开双臂，让雪花落在他脸上、身上、手心里。他接住一片雪花，低头看着。
雪花是六角形的，晶莹剔透的，在他手心里慢慢融化，变成一小滴水。他又接住一片，又化了。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
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雪越下越大，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都沾满了雪花。他不在乎。他只想玩。
虎冥站在门口，看着他在雪地里撒欢。雪花落在他身上，把他裹成一个小雪人。他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
他看起来很开心，比在屋里的时候开心多了。虎冥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屋里带。
“进屋暖暖，”虎冥说，“要是生病就不好了。”
七七被他拉着，脚步踉跄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雪地，又看了看虎冥的背影。“可是我还想再玩诶。”他的声音有点委屈，“真的不能再多玩一会吗？”
他停下脚步，不肯走了。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虎冥，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被抢走了玩具的小动物。他的睫毛上还挂着雪花，鼻尖红红的，嘴唇也有点发紫。
虎冥看着他，狠下心。“不能。”他说。但看到七七那可怜的眼神，他的心又软了。“明天可以玩。”他补充道。
七七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说好了。”他伸出小指。虎冥也伸出小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拉了一下。
七七跟着他走进屋里。虎冥让他坐在火盆旁边，自己去煮汤。他拿出一个小锅，放在火盆上，倒进水，放进去几块肉干和几片干野菜。
汤很快就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弥漫开来。他又热了一碗奶，奶是早上挤的，还带着体温。他把热奶端给七七，七七接过去，双手捧着碗，碗壁是温热的，透过掌心传遍全身。
他喝了一口，奶是甜的，滑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暖的。他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桌上。
虎冥把汤盛出来，端到他面前。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和几小块肉。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汤很鲜，肉很烂，野菜有点苦，但混在一起很好吃。他一口一口地喝着，觉得身体从里到外都暖了。
“虎冥，”他放下碗，“你们这里每年都下这么大的雪吗？”
虎冥坐在他对面，也端着一碗汤。“有时候大，有时候小。”他顿了顿，“今年的雪来得早。”
七七点点头。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那棵树已经被雪覆盖了，枝干上挂满了雪花，像开了一树白花。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喝汤。
“虎冥。”
“嗯。”
“虚空城是什么样的？”
虎冥想了想。“和你们虫族的城市差不多。有高楼，有飞车，有光脑。”他顿了顿，“但比你们的小。也比你们的旧。”
七七笑了。“那不就是缩小版的伊瑟斐尔？”
虎冥想了想，点头。“差不多。”
七七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趴在窗台上。雪还在下，院子里的雪已经很厚了，能没过脚踝。
他伸手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两个点，一个弯弯的弧线。那是一个笑脸。
“虎冥，”他头也不回，“明天你陪我堆雪人。”
虎冥也喝完了汤，把碗收走。“好。”他说。
七七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虎冥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他洗碗的动作很快，很利落，一个接一个，叠在架子上。
七七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雪还在下，那个笑脸已经被新落的雪花覆盖了，看不清了。他又画了一个。
这个比刚才那个大，眼睛也大，嘴巴也大，笑得比刚才那个开心。他看着那个笑脸，也笑了。
“虎冥，”他又叫他。
“嗯。”虎冥从厨房里探出头。
“你小时候堆过雪人吗？”
虎冥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堆过。”他顿了顿，“和我姐姐一起。”
“堆得好看吗？”
“不好看。”虎冥说，“我姐姐说我堆得像怪兽。”
七七笑了。“那明天你堆一个怪兽给我看。”
虎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七七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雪还在下，那个笑脸又被覆盖了。他没有再画。他只是趴在窗台上，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树上。
他觉得今天的雪很好看，明天的雪也会很好看。
七七是被冻醒的。被子很厚，兽皮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但寒气还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钻进毛孔，钻进骨头。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蜷在里面，不想动。
过了一会儿，又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窗户。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白茫茫的，看不见外面。他又把被子拉过头顶，继续睡。
虎冥已经在外面了。七七听见铲子刮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他从被子里钻出来，穿上衣服，走到门口。
虎冥正弯腰铲雪，听见动静，直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七七点点头，伸手去拉门。虎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七七已经把门拉开了。
堵在门口的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灌了他一鞋，凉得他往后跳了一步。虎冥放下铲子，走过来，用手把那些雪往外扒。
雪很厚，几乎到了他的膝盖。他扒了好一会儿，才把门口清理出一小块空地。
“我们怎么出去啊！”七七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叹了口气。院子里的雪已经没过了他的小腿，屋顶上也积了厚厚一层，像是盖了一床白色的棉被。
那棵树被雪压弯了枝头，垂着头，像在打瞌睡。
虎冥已经习惯了。他拿起铲子，开始铲雪。动作很熟练，一铲一铲的，把雪从路中间铲到两边。他铲得很快，不一会儿，就从门口铲出了一条小路。
七七说也要帮忙。他拿起另一把铲子，兴致勃勃地铲了两下。雪很厚，铲起来很费劲，他铲了两下就喘了。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在他脸上，像刀子割。他缩了缩脖子，又铲了两下。手冻僵了，脚也冻麻了。他把铲子插在雪里，搓了搓手，又跺了跺脚。
“好冷。”他说。他把铲子扔在一边，跑回屋里。虎冥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继续铲雪。
七七给自己泡了一壶热茶。茶是他从伊瑟斐尔带来的，安列尔塞进他行李箱里的，用一个铁盒子装着，盒盖上印着一朵白色的花。
他打开盒子，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茶壶里，倒上热水。茶香弥漫开来，淡淡的，像清晨的花园。他捧着茶杯，靠在窗边，看着虎冥在院子里铲雪。
虎冥的动作很快，一铲一铲的，雪从路中间飞到两边。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在冷空气里蒸腾成白雾。
他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
七七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从箱子里翻出一本书。书也是安列尔塞的，厚厚的，硬壳封面，烫金的字。他翻开第一页，是虫族古代史。
他以前最讨厌这种书，觉得枯燥、无聊、看不进去。但现在没什么可看的，只能看这个了。他靠在椅背上，一页一页地翻着。
原来雄父早就知道苍野星的情况，他一开始还想着带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现在知道了，是用来打发时间的。
一个上午，虎冥就把院子里的雪铲干净了。屋顶上的雪也清理了，用一根长杆子往下扒。雪从屋顶上滑下来，哗啦啦的，像瀑布。
七七从窗户里探出头，看着那些雪落下来，觉得很好看。
雪铲完了，七七跑到院子里，开始堆雪人。他先滚了一个大雪球做身体，又滚了一个小雪球做脑袋。他把小雪球放在大雪球上面，用手拍了拍，让它稳一点。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把雪人的身体拍圆，拍光滑。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太素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四枚蓝晶，两枚大的，两枚小的。大的做眼睛，小的做扣子。
他把蓝晶按进雪里，退后一步，又看了看。
“虎冥，怎么样，我的雪人漂亮吗？”他问。
虎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雪人。雪人圆墩墩的，胖乎乎的，蓝晶做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两颗蓝宝石。“很可爱。”他说。
七七又堆了一个。这个比刚才那个小一点，矮一点，也胖一点。他用树枝做手臂，用红果子做嘴巴。红果子很小，圆圆的，嵌在雪里，像在笑。
他退后几步，看着两个雪人并肩站着，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像两个好朋友。他觉得有点眼熟。
这两个雪人，胖墩墩的，圆滚滚的，有点像以前的球球。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冷吗？”虎冥捧起七七的手，搓了搓。七七的手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那种温温的凉，像被风吹过的玉石。“不冷，”七七说，“我把精神力集中在手上，一点也不冷。”
他顿了顿，“就是有点费神。”虎冥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七七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了，但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他看起来很开心。
“走吧，”虎冥松开他的手，“去城里走走。”
主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雪人。有的在门口，有的在路边，有的在屋顶上。大的，小的，圆的，方的，有的像动物，有的像人，有的像怪物。
兽人们很有想象力，把雪人堆成了各种形状。七七一路走一路看，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他看到一个雪人戴着帽子，帽子是稻草编的，歪歪地扣在雪人头上。
又看到一个雪人围着围巾，围巾是破布条做的，在风里飘着。还有一个雪人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像是在扫地。七七站在那个雪人面前，看了很久。
“虎冥，这个雪人像不像你？”他问。虎冥看了看那个拿着扫帚的雪人，又看了看七七。“不像。”他说。七七笑了。
“我觉得像。”他说，“都是干活的命。”
虎冥没说话。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城中心的时候，一群兽人幼崽正在打雪仗。他们分成两队，一队躲在雪堆后面，一队站在空地上。
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有的打中了，有的打偏了。欢笑声、喊叫声混在一起，热闹极了。一个幼崽看见了七七，朝他扔了一个雪球。
七七没躲，雪球砸在他身上，碎了，雪沫溅了一脸。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弯腰捏了一个雪球，朝那个幼崽扔过去。幼崽躲开了，雪球砸在雪堆上，碎了。
“你们等着！”七七又捏了一个雪球，扔过去。这次打中了，砸在一个幼崽的背上。那个幼崽叫了一声，转过身，朝他扔了一个雪球。七七往虎冥身后一躲，雪球砸在虎冥身上。
虎冥没动，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七七从虎冥身后探出头，又扔了一个雪球。又打中了。幼崽们发现打不中七七，因为七七总是躲在虎冥后面。
他们开始集中火力攻击虎冥。雪球一个接一个地砸在虎冥身上，虎冥还是没动。七七躲在虎冥身后，笑得很开心。
“虎冥，你真好用。”他说。虎冥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些雪球砸在他身上。七七从虎冥身后探出头，扔了一个雪球，又缩回去。
他扔得很准，几乎每扔必中。幼崽们被他打得哇哇叫，但又打不中他，气得直跺脚。
一个幼崽趁七七探头的时机，扔了一个雪球，砸在七七脸上。七七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沫，笑了。“你打中我了。”他说。那个幼崽得意地笑了。
七七捏了一个很大的雪球，扔过去，砸在那个幼崽的头上。雪球碎了，雪沫溅了那个幼崽一脸。
那个幼崽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雪仗打了好一会儿，幼崽们累了，七七也累了。他们停下来，坐在雪地里喘气。一个幼崽走过来，递给七七一个雪球，不是用来打的，是用来吃的。
雪球里面包着一颗糖，甜甜的，凉凉的。七七咬了一口，觉得很好吃。幼崽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
七七一个一个地回答，说从伊瑟斐尔来的，叫卡洛，来这里看矿。幼崽们听不懂什么是矿，但觉得他很厉害。
他们又问他是不是虎冥哥哥的朋友。七七看了虎冥一眼，虎冥正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雪光。
“是，”七七说，“我是虎冥的朋友。”
幼崽们笑了，又朝他扔了几个雪球，然后跑开了。七七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吧，”他对虎冥说，“回去。”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七七走得很慢，虎冥也走得很慢。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七七眯着眼睛，觉得今天的雪很好看，城里的雪人也很好看，那些幼崽也很好看。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虎冥。”
“嗯。”
“明天我们还来打雪仗。”
虎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他说。
七七笑了。他伸出手，拉住虎冥的袖子，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凉凉的，但七七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