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迁徙

七七是被帐篷外面的声音吵醒的。他睁开眼,躺着听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掀开门帘往外看。兽人们正在收帐篷。

那些白色的、圆顶的毡布帐篷,一顶一顶地被拆下来,折叠好,捆在驮兽的背上。木桩被拔出来,绳子被卷起来,石墩子被搬走。

原本密密麻麻的营地,变得稀疏了,像一片正在褪色的画。

七七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些忙碌的兽人。他们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

有的在拆,有的在捆,有的在装,有的在检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偷懒,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这是怎么了?”七七问。

虎冥从他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梳子。“这是在收缩营地,”他说,“我们快要迁徙了。”他在七七身后站定,把他的头发拢起来,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

七七的头发很长,这几天在苍野星,风吹日晒的,又干又涩,打了好几个结。虎冥很有耐心,一个一个地解开,从不扯疼他。

这几天都是虎冥在照顾他。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从吃饭到洗澡,从梳头到捏腿。他做得很仔细,很认真,像是把这当成了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为了给七七梳头,他还特意向虎绛请教过。虎绛教了他好几种编辫子的方法,他学得很认真,练了很多遍。

现在他已经很熟练了,能把七七的头发梳得又顺又滑,编成各种好看的辫子。

今天他编的是一个大辫子,从头顶编到发尾,粗粗的,垂在七七背后。辫子编好了,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太素了。

他从旁边的草丛里摘了几朵小花,紫的,白的,黄的,小小的,插在辫子里。花在红发间开着,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把碎宝石。

“迁徙?”七七伸手摸了摸辫子里的小花,“这里水草丰美,为什么要迁徙?”

虎冥把梳子收好,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些正在收缩的营地。“因为冬季快到了。”他顿了顿,“别看现在天气很好,冬季可是来得很快的。”

七七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还是蓝的,蓝得像一块刚染好的布,没有一丝杂色。太阳还是暖的,照在身上,像一只温柔的手。

他想象不出冬季的样子,想象不出风雪,想象不出严寒。但他相信虎冥。虎冥说冬季来得快,那一定来得快。

“在冬季来临之前,兽人族都会围捕储存大量的食物。”虎冥偏过头,看着她,“卡洛阁下,明天我们要去围猎。你想去看看吗?”

七七想了想。“不会打扰到你们吗?”

“不会的。”虎冥说,“小芒会保护您的。卡洛阁下远远看着就好。”

小芒是那条巨蟒的名字。七七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觉得这名字和它的体型一点都不配。那么大的身体,那么小的名字。

后来他知道了,小芒是虎绛小时候捡到的,那时候它只有手臂那么粗,所以叫小芒。只是现在它长大了。

“好。”七七说,“我去。”

第二天一早,虎冥就来叫七七了。围猎的队伍已经准备好了,兽人们骑着各种各样的坐骑,有的是马,有的是狼,有的是豹,有的是七七叫不出名字的野兽。

他们身上穿着皮甲,腰间别着刀,背上背着弓,箭壶里插满了箭。虎绛站在队伍最前面,骑着一匹巨大的白马,手里握着一把长刀。

风吹起她的长袍,猎猎作响。她看见七七,朝他点了点头。

七七也朝她点了点头。他坐在小芒的背上,虎冥坐在他后面。小芒的身体在草丛里游动着,无声无息,快得像一阵风。七七抓住虎冥的衣服,望着前方。

猎物是一种叫做铁背犀的动物,体型巨大,有十几二十米长,四五米高。它的皮很厚,像一层铠甲,刀砍不进去,箭射不穿。它的角很长,很尖,能轻易刺穿一个人的身体。

它的脾气很暴躁,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发狂。围猎这种动物,需要很多兽人一起合作。先要把猎物从藏身的地方赶出来,然后驱赶它,消耗它的体力。

等它跑不动了,再靠近,持续攻击,直到它倒下。这个过程通常需要好几天。

兽人们散开了,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他们骑着坐骑,在草原上奔跑,扬起漫天的尘土。铁背犀被惊动了,从灌木丛里冲出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

它的眼睛是红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火。它的角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它朝一个方向冲过去,那个方向的兽人们立刻散开,从两侧包抄。

铁背犀扑了个空,更加愤怒了,又朝另一个方向冲去。那些兽人也散开了,继续驱赶着它。铁背犀在包围圈里横冲直撞,但每次都被逼回来。

七七远远地看着,觉得这场面很震撼。那些兽人在草原上奔跑着,像一群猎豹。他们的配合很默契,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知道该做什么。

他们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小芒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它把头枕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七七坐在它背上,看着远处的围猎。虎冥坐在他后面,也看着。两个人都不说话。

“虎冥,”七七忽然开口,“你以前参加过这样的围猎吗?”

“参加过。”虎冥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低低的,“很多次。”

“那你抓过铁背犀吗?”

“抓过。”

“多大?”

“比这只大。”

七七回头看了他一眼。虎冥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吹牛。他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铁背犀还在奔跑,但速度慢下来了。它的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脚步开始踉跄。

兽人们围上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有人从坐骑上跳下来,徒步靠近铁背犀,手里的刀闪着寒光。铁背犀甩了一下头,角差点扫到那个人。

那个人往后一仰,躲开了,然后一刀砍在铁背犀的腿上。铁背犀发出一声惨叫,跪了下去。其他的兽人一拥而上,刀光闪烁,血花飞溅。

七七移开了目光。他不喜欢看这种场面。虽然他知道这是为了生存,为了储存食物,为了度过漫长的冬季。

但他还是不喜欢看。虎冥伸出手,挡住了他的眼睛。

“别看。”他说。

七七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他的手心贴着她的眼皮,温热的,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他听着远处的喊叫声、惨叫声、刀砍在肉上的闷响,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虎冥把手拿开了。七七睁开眼,铁背犀已经倒下了,一动不动。兽人们围在它旁边,有的在割肉,有的在剥皮,有的在分解骨头。他们动作很快,很熟练。

“卡洛阁下,”虎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们回去吧。”

七七点点头。小芒从地上爬起来,转过身,朝营地的方向游去。七七靠在虎冥怀里,闭上眼睛。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血腥味。

他不想闻那个味道,就把脸埋进虎冥的衣服里。衣服上有烟熏味,有青草味,还有一点阳光的味道。他闻着那些味道,觉得好受了一点。

“虎冥。”

“嗯。”

“你们每年都要这样吗?”

“嗯。每年都要。”

七七没再说话。他靠在虎冥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在说——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虎冥定制那套车架的时候,七七正在帐篷里睡觉。他不知道虎冥是什么时候去找的工匠,也不知道他画了多少张图纸,选了多少种木材。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虎冥回来得很晚,头发上沾着木屑,手指上还有被划伤的痕迹。七七问他去哪了,他说去散步。七七没再问,但第二天,车架就出现在帐篷外面了。

车架不大,但很精致。木材是苍野星特产的铁桦木,坚硬如铁,却又轻便。车轮上包着一层兽皮,可以减少颠簸。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兽皮,最底下是鹿皮,中间是羊皮,最上面是虎皮。坐着软软的,暖暖的,像陷进了一团棉花里。车厢两边有窗户,可以打开通风,也可以关上挡风。

窗户上挂着帘子,是用一种很薄的兽皮做的,透光不透风。车顶上还有一个活动的天窗,天气好的时候可以打开晒太阳,天气不好的时候可以关上挡雨雪。

七七围着车架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些光滑的木纹。“虎冥,这是你做的?”他问。虎冥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在木纹上滑动。

“是我找人做的。”他顿了顿,“你喜欢吗?”七七笑了。“喜欢。”他说。

虎绛知道后,也送了两只夔牛过来拉车。夔牛是苍野星特有的动物,体型巨大,比普通的牛大两倍,毛色是深褐色的,角很粗,弯弯的,像两把镰刀。

它们的蹄子很大,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打雷。夔牛力气大,耐力好,能连续走好几天不休息,是迁徙时最好的劳力。

虎绛送来的这两只是她亲自驯养的,性格温顺,听指挥。七七第一次见到它们的时候,它们正安静地站在车架前面,低着头,嚼着草。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的鼻子。夔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嚼草。

“谢谢兽王。”七七对虎绛说。虎绛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两只夔牛。“不用谢,”她说,“你是客人,不能让你吃苦。”

迁徙的准备工作做了好几天。敞篷和大部分工具都被整理好,捆扎结实,储存在原地。这些东西太重了,带着走会拖慢速度。等来年春天,兽人族还会回到这里,到时候再取用。

食物被分成一份一份的,装在皮袋子里,驮在夔牛背上。有的是肉干,有的是奶制品,有的是晒干的野果。七七帮着装了一会儿,手上沾满了油脂和碎屑,但他不觉得脏。

他看着那些皮袋子一个一个地被摞起来,觉得心里很踏实。有这么多食物,一定能好好度过冬天。

迁徙的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最前面是探路的斥候,骑着快马,跑得飞快,卷起一路尘土。后面是主力队伍,兽人们有的骑着坐骑,有的步行,有的坐在车上。

再后面是驮着物资的夔牛,一头接一头,慢悠悠地走着,蹄声沉闷。最后面是断后的护卫队,他们都是年轻力壮的兽人,手持长矛,警惕地看着四周。七七坐在车架里,透过窗户往外看。

队伍在草原上蜿蜒前行,像一条巨大的蛇。阳光照在那些皮袋子、兽皮、角上,闪着光。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淡淡的牲口味。

赶路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从早到晚,从日出到日落,除了吃饭和休息,就是走。走啊走,走啊走,走得骨头都散了,走得脚底板都磨出了泡。

但七七不觉得累,因为他一直待在马车上。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兽皮,坐着躺着都舒服。虎冥把马车照顾得很好,时不时探进头来问他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东西,要不要停下来活动一下。

他每次都说好,但每次都不动。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懒猫,只想蜷在温暖的窝里,不想出去。

虎绛也是优先为七七提供资源。每次扎营,最好的位置都留给七七的马车。离水源近,离火堆近,离风远。食物也是先分给七七,再分给其他人。水也是先烧给七七,再烧给其他人。

七七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虎绛说,你是客人,不能让你吃苦。虎冥也说,你是卡洛阁下,照顾好你是我的责任。七七就没再说什么了。

迁徙路上,七七反而觉得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每天醒来,窗外都是不一样的风景。昨天是草原,今天是丘陵,明天可能是河谷。

有时候会经过一片树林,树叶黄了,红了,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有时候会经过一条小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鱼。七七会让虎冥停下车,下去玩一会儿水。

水很凉,凉得他缩了一下,但很开心。他还会摘一些野花,插在车窗上,红的黄的紫的,像一小片移动的花园。

走了好几天,终于看见了主城的轮廓。主城建在一座平缓的山坡上,用石头砌成,灰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城墙很高,很厚,上面有垛口和瞭望塔。

城门很大,两扇铁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的街道和房屋。街道是石板铺的,宽宽的,平平的,两边的房屋也是石头的,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简单,有的精致。

最里面是一座巨大的宫殿,圆顶的,上面有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旗子,旗子上绣着一只金色的老虎,在风里猎猎作响。

到达主城的时候,天气已经开始变冷了。风不再是暖的,而是凉的,刺骨的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吹在身上像冰水浇。七七裹紧了衣服,还是觉得冷。

虎冥从车厢里翻出一条狐狸毛的斗篷,披在七七身上。斗篷是火红色的,毛很长,很软,把七七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脸。

他的脸红扑扑的,鼻尖也红了,嘴唇有点发紫。

伊瑟斐尔的天气系统是恒定的,一年四季都差不多。七七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昨天还是暖和的,今天一下子就冷了。他有点不适应,整个人怏怏的,不想动,不想说话,只想缩在温暖的被窝里。

他靠在虎冥身上,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衣服上有烟熏味,有青草味,还有一点阳光的味道。他闻着那些味道,觉得好受了一点。

车里烧着炭火,炭火是兽人族的,用一种特殊的木材烧制,无烟,无味,火力持久。火盆放在车厢中央,上面盖着一个铁丝网,防止火星溅出来。

红通通的火光映在七七脸上,暖暖的,他眯着眼睛,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炉火烤着的猫。他不想下车。车里多暖和啊,外面多冷啊。他不想出去。

虎冥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七七眯了一下眼睛。风吹在脸上,像一把冰刀,割得皮肤生疼。他缩了一下,把脸埋进斗篷里。虎冥挡在门口,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风。

他低头看着七七,七七缩在兽皮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金色的,在火光里亮亮的,像两颗刚剥开的糖果。

“卡洛阁下,”虎冥伸出手,“我抱你下去吧。”

七七看着那只手,又看着虎冥的脸。虎冥的脸被火光照着,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火光里显得很深,像两汪看不见底的潭水。七七把手放进他掌心。

虎冥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把他从车厢里抱出来。斗篷从七七身上滑落,虎冥弯腰捡起来,重新披在他身上。七七搂着虎冥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

风还在吹,但他不觉得冷了。虎冥的身体是热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虎冥抱着他走过长长的街道。街道两边的兽人们停下来,看着他们。有的好奇,有的微笑,有的交头接耳。七七没有抬头,他把脸埋在虎冥肩上,不想看那些目光。

虎冥走得很慢,很稳,像怕颠着他。他的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哒,哒,哒。

虎冥的院子在主城深处,靠近宫殿。院子不大,但很精致。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墙角种着一棵树,很高,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指。

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个茶壶和两个茶杯。七七看着那棵树,想起虎冥说他小时候喜欢爬树。就是这棵吗?他想问,但没有开口。

虎冥推开房门,走进去。房间里烧着炭火,暖洋洋的。他把七七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他。被子是兽皮的,厚厚的,软软的,压在身上有点沉。

“虎冥,”七七叫他,“你小时候真的爬过那棵树?”

虎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爬过。”他顿了顿,“很高,摔下来好几次。”

七七也笑了。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后来呢?”

“后来我姐姐把那棵树砍了。”虎冥在床边坐下,“我又种了一棵。”

七七看着窗外的树。“就是这棵?”

“嗯。”虎冥说,“就是这棵。”

七七闭上眼睛。被子很暖,床很软,炭火很旺。他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炭火噼啪的声响,听着虎冥的呼吸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他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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