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雪化了

冰雪开始化了。先是屋檐上的冰凌,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叮。

然后是院子里的雪,从洁白变得灰暗,从坚硬变得松软,踩上去不再是咯吱咯吱的,而是噗嗤噗嗤的。

最后是河面上的冰,裂开一道道缝隙,像蜘蛛网一样蔓延,然后整块整块地往下游漂去。

河水重新流动了。一开始很慢,像是刚睡醒的人,懒洋洋地伸着懒腰。后来快了,哗哗的,唱着歌,一路奔向远方。

原野上有了新芽,从枯黄的草根下面钻出来,嫩绿的,细小的,像一根根针。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但仔细看了,就会发现那些新芽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像是有人在枯黄的地毯上撒了一把绿宝石。

七七裹着厚实的衣服,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阳光是暖的,但风还是凉的。他把那条火红色的狐狸毛斗篷裹得更紧了一些,只露出一张脸。

脸是圆圆的,比刚来的时候圆了不少。虎冥把他养得太好了。每天三餐,加上下午茶和宵夜,变着花样地做,炖的、煮的、炒的、烤的,顿顿不重样。

七七吃得很开心,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胖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脸已经圆了,腰也粗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虎冥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镜子。

“卡洛阁下胖一点好看。”虎冥说。

七七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你骗人。”

“真的。”虎冥说,“刚来的时候太瘦了,现在刚好。”

七七又看了自己一眼,又叹了口气。他不想承认虎冥说得对,但他知道虎冥说得对。刚来的时候太瘦了,瘦到颧骨都突出来了,瘦到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

现在好了,脸圆了,气色也好了,整个人看起来健康多了。但他还是不想承认。

“七七,要不要出去转转?”虎冥站在摇椅旁边,低头看着他。七七躺在摇椅上,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不想动。”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鼻音。

虎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弯下腰,把七七垂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七七没躲,也没睁眼,只是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虎冥的手指在他脸颊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那我去找点吃的。”他说,“你在这儿等着。”

七七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找什么吃的?”

虎冥想了想。“这个时候,果糜花应该开了。”他转身走了。

七七看着他的背影,又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他缩了缩脖子,把斗篷拉上来,盖住下巴。

虎冥跟着采集队一起出发了。采集队都是兽人族的比较弱小的兽人,他们背着竹篓,拿着小铲子,在草原上寻找可以吃的野菜和野果。

他们看见虎冥,都笑了。

“虎冥,你怎么来了?”一个年纪大些的兽人问他。

虎冥说,“找点吃的。”

“给你家那个小雄虫找的?”另一个兽人笑着问他。

虎冥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一点。兽人们笑得更开心了,但没有再问。

果糜花开在山坡的向阳处。花朵不大,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粉红色的,五个花瓣,花蕊是黄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丛一丛的,挤挤挨挨的,像一片粉色的云。虎冥蹲下来,一朵一朵地摘,动作很轻,生怕把花瓣弄破了。

他摘了满满一捧,用叶子包好,放进竹篓里。

除了果糜花,虎冥还挖到了一些甜茎。甜茎长在地下,细细的,长长的,表皮是淡黄色的,肉质是白色的,汁水饱满,生吃很甜。

他顺着藤蔓往下挖,挖了很深,才把那些甜茎从土里拔出来。他抖了抖上面的土,放进竹篓里。

回到院子的时候,七七还在摇椅上躺着。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虎冥背着竹篓走过来,脸上还沾着一点泥。七七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找到什么了?”他问。

虎冥把竹篓放在石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果糜花,粉红色的,一捧一捧的,像云朵。甜茎,淡黄色的,细细长长的,像手指。

他把果糜花和甜茎洗干净,放在盘子里,端到七七面前。

七七低头看着那些果糜花。花朵很小,粉红色的,五个花瓣,花蕊是黄色的。他拿起一朵,看了看。

“就这样吃吗?”他问。

虎冥点头。“嗯,直接吃。”

七七把那朵花塞进嘴里,嚼了嚼。花瓣很薄,很软,入口有一点点涩,但很快就变成了一种清清爽爽的甜。

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甜,像清晨的露水。他咽下去,又拿起一朵。

“好吃吗?”虎冥问,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七七点头。“好吃。有点涩,但很清爽。”他又吃了一朵。

虎冥笑了。他转身走进屋里,拿了一罐蜂蜜出来。罐子是陶的,不大,圆圆的,口很小。他用小木勺舀了一勺蜂蜜,抹在果糜花上,递给七七。

“蘸着蜂蜜吃。”他说。

七七接过去,咬了一口。蜂蜜的甜和果糜花的清爽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好吃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把剩下的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的声音又亮又脆,像清晨的鸟叫。

虎冥看着他,嘴角弯着。他又舀了一勺蜂蜜,抹在另一朵果糜花上,递给七七。七七接过去,又吃完了。一朵接一朵,不一会儿,那捧果糜花就见了底。

七七拿起一根甜茎,咬了一口。甜茎是脆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很甜,比果糜花甜,比蜂蜜淡。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虎冥看着他吃,自己也拿了一根,咬了一口。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吃着果糜花和甜茎。谁也不说话,但气氛很好。

“虎冥,”七七忽然开口,“你留一些晚上煲汤。”

虎冥点头。“已经留了。”他把剩下的甜茎收起来,放进厨房。

七七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主城变了模样。家家户户门口挂起了红绸,从门楣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飘着。有些人家还在红绸上系了铃铛,风吹过,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远处唱歌。

街道两旁摆满了鲜花,有红的、黄的、紫的、白的,挤挤挨挨的,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搬到了城里。孩子们在花丛间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老人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晒着太阳,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七七被虎冥硬拉着出来转转。他本来不想出门,苍野星的春天还是冷的,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凉飕飕的,钻进领口,像一条冰凉的小蛇。

他裹着那条火红色的狐狸毛斗篷,缩着脖子,跟在虎冥后面,走得很慢。但当他看到那些红绸和鲜花时,他的脚步快了起来。

“虎冥,这是怎么了?”他四处张望着,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虎冥走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红绸。“阿姐要挑选王夫了。”他指了指城中心的方向,“中心擂台会摆三天。阿姐会娶获胜的雄性兽人。”

七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城中心的广场上,搭起了一座高高的擂台。擂台是用粗大的圆木搭成的,方方正正的,比人还高。

擂台四角插着彩旗,旗子上绣着兽人族的图腾——一只金色的老虎,在风里猎猎作响。擂台周围围满了人,有的站在地上,有的骑在墙头,有的爬到树上。

他们伸长脖子,踮着脚尖,目不转睛地看着擂台上正在比试的两个兽人。

那两个兽人都是雄性,一个虎族的,一个狼族的。虎族的那个很高大,比七七高出两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他的肌肉很发达,胳膊比七七的腰还粗,每一次出拳都带着风声。

狼族的那个矮一些,瘦一些,但更灵活,像一条泥鳅,在虎族的拳头之间滑来滑去,偶尔反击一下,打在虎族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旁边那两个大擂台,”虎冥指了指广场两侧,“是供雌性兽人比试的地方。会摆五天,胜出者会成为阿姐的护卫。”

七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两个擂台比中心擂台还要大,还要高。擂台上也有兽人在比试,但和中心擂台不同,那些都是雌性。她们的动作更快,更猛,更有力。

一个雌性豹兽人一脚踢在对手的胸口,对手飞出好几步远,重重地摔在地上,爬不起来了。观众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掌声、口哨声、叫好声混在一起,像雷鸣。

七七看着那些擂台上比试的兽人,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在虫族,比武招亲这种事,他只听说过,从没见过。

虫族讲究门当户对,讲究家族联姻,讲究利益交换。爱情是次要的,甚至是不重要的。

而兽人族不一样。兽王的王夫,不是靠家世,不是靠背景,是靠拳头打出来的。谁赢了,谁就能嫁给兽王。简单,直接,粗暴,但公平。

七七站在擂台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些在擂台上拼杀的兽人。他们的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们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他们的拳头和脚踢在对手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觉得那些声音很好听,比音乐好听,比歌声好听。那是力量的声音,是生命的声音。

擂台赛持续了好几天。七七每天都去看。他看得很认真,每一场都不落下。他认识了那些参赛的兽人,知道了他们的名字,知道了他们的种族,知道了他们的绝招。

他有了自己喜欢的选手,一个豹兽人,跑得快,跳得高,拳法凌厉,腿法凶狠。他每次出场,七七都会鼓掌,会叫好,会紧张得手心出汗。

虎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七七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看起来很开心。

虎冥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他的表情在变化。七七笑,他也笑。七七紧张,他也紧张。七七鼓掌,他也鼓掌。

最后一天,中心擂台的决赛。豹兽人对阵一个熊兽人。熊兽人很高大,比豹兽人高出两个头,体重是他的三倍。

他的拳头像铁锤,一脚踩下去,擂台都在颤。豹兽人在他面前,像一只蚂蚁。所有人都觉得豹兽人输定了。但七七觉得他不会输。

比赛开始了。熊兽人冲过来,像一座移动的山。豹兽人没有躲,他迎上去,在熊兽人出拳的瞬间,矮身钻到他的腋下,一拳打在他的肋骨上。

熊兽人闷哼一声,转身想抓住他,但豹兽人已经跳开了。他像一只真正的豹子,在擂台上跳跃、闪避、攻击。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熊兽人根本碰不到他。他的攻击很准,每一拳都打在熊兽人的要害上。肋骨、膝盖、腹部、下巴。

熊兽人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他累了,被豹兽人消耗得筋疲力尽。最后,豹兽人一个飞踢,踢在熊兽人的下巴上。

熊兽人往后一仰,重重地摔在地上,擂台都颤了一下。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了。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再也动不了了。

豹兽人赢了。他站在擂台中央,举起双手,仰天长啸。观众们沸腾了,欢呼声、掌声、口哨声混在一起,像海啸。

七七也欢呼着,跳着,拍着手。他转头看着虎冥,眼睛亮亮的。

“虎冥,他赢了!”虎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嗯,”他说,“他赢了。”

旁边两个大擂台的比赛也结束了。胜出者是一个雌性牛兽人和一个雌性猫兽人。牛兽人很高大,比虎冥还高出一个头,肌肉虬结,像一座铁塔。

她的力气很大,一出手就把对手推出了擂台。猫兽人很娇小,比七七还矮半个头,但动作极快,快得看不清。

她的爪子很锋利,一爪就在对手的手臂上留下了五道血痕。她们站在一起,一高一矮,一壮一瘦,像一对奇特的组合。

七七看着她们,觉得兽人族的雌性真的很厉害。她们的强大是外放的,是张扬的,是写在脸上的。

“虎冥,”七七忽然开口,“你姐姐会娶那个豹兽人吗?”

虎冥想了想。“不一定。”他说,“擂台赛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好几关。”

七七点点头。他转回头,继续看着那个豹兽人。他站在擂台中央,被一群人围着,有人给他送水,有人给他擦汗,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着什么。

“走吧,”虎冥说,“回去吃饭。”

七七跟着他往回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叠在一起。七七走得很慢,虎冥也走得很慢。

他还在想那个豹兽人,想他的飞踢,想他的拳头,想他站在擂台中央举起双手的样子。

“虎冥,”他忽然开口,“你觉得那个豹兽人长得好看吗?”

虎冥偏过头,看着他。“还行。”他顿了顿,“你喜欢?”

七七想了想。“不是喜欢,”他说,“就是觉得他长得挺好看的。”他顿了顿,“不过他没你好看。”

虎冥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一点。七七没注意到,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石板路的缝隙里,长出了细细的青苔,嫩绿色的,像是刚出生的婴儿。

“虎冥,你姐姐的婚礼,我们能看到吗?”

虎冥想了想。“应该能。”

七七点点头。他走得很慢,想着那些红绸,那些鲜花,那些擂台上的兽人。他觉得兽人族真好,简单,直接,热烈。

喜欢就打,赢了就娶。不像虫族,那么多规矩,那么多算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叹了口气。

“怎么了?”虎冥问。

“没什么。”七七说,“就是觉得,你们兽人族挺好的。”

虎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嗯,”他说,“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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