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神龙节

神龙节那天,王宫的大门对所有兽人敞开了。天还没亮,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兽人们扶老携幼,抱着、捧着、扛着自己做的冰灯,脸上带着兴奋的、期待的笑容。

七七站在王宫门口,看着那些涌进来的人群,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有的一家好几口,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冰灯,大大小小,形状各异。

有的是动物,有的是花草,有的是神像,有的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小孩子举着小巧的冰灯,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一条条滑溜的鱼。

老人拄着拐杖,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朴素的冰灯。

冰灯展在王宫最大的庭院里。庭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神龙冰灯,足有三层楼那么高,盘着身子,昂着头,张着嘴巴,露出尖尖的牙齿。

龙须是两根细长的冰条,弯弯曲曲的,在风里轻轻晃动。龙鳞是一片一片刻出来的,层层叠叠,在阳光下闪着光。

龙眼睛是两颗拳头大的蓝宝石,深邃的,幽蓝的,像两汪看不见底的潭水。

神龙盘在庭院中央,俯瞰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兽人,像是在守护他们,又像是在审视他们。

兽人们把自己的冰灯放在神龙周围的长桌上。长桌一张接一张,摆满了整个庭院。冰灯们挨挨挤挤的,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

有的精致,有的粗糙,有的栩栩如生,有的奇形怪状。阳光照在那些冰灯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整个庭院像是一个巨大的水晶宫。

七七跟在虎冥身边,在那些长桌之间慢慢走着。他走得很慢,每一个冰灯都要停下来看一看。有的他喜欢,有的他不喜欢,有的他觉得一般。

“虎冥,你觉得哪个最好看?”他问。

虎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冰灯。“那个。”他指了指远处一个冰灯。七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个狼的冰灯,很大,很凶,张着嘴巴,露出尖尖的牙齿。

它的身体很强壮,四肢很粗壮,尾巴很蓬松。它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石子,在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七七看着那只狼,又看着虎冥。

“你喜欢这种的?”他问。

虎冥点头。“兽人都喜欢这种的。”七七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冰灯,确实,高大、勇猛、凶悍的风格最受欢迎。有的雕的是猛虎,有的是雄鹰,有的是野牛,有的是巨熊。

每一个都很大,每一个都很凶,每一个都透着一股力量感。而那些小巧的、精致的、可爱的冰灯,虽然也有,但放在那些巨兽旁边,就显得不起眼了。

七七想起虫族的审美。虫族喜欢鲜艳的、高贵的、神秘的。金色的、银色的、紫色的,繁复的花纹,华丽的装饰,精致的细节。

他想起维尔斯主宅花园里的那些玫瑰,红的粉的白的,挤挤挨挨的。他想起安列尔的那条深紫色礼裙,绣着银色的暗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想起莱奥尼斯的那条宫廷礼裙,领口镶着细碎的水晶,裙摆拖在地上,像一片流动的夜色。

虫族和兽人族,不一样。

投票开始了。每个兽人手里都有一张小纸条,可以写下自己最喜欢的冰灯的编号。七七也领到了一张纸条,他拿着笔,在那些冰灯之间走来走去,犹豫了很久。最后他走到那只蝴蝶冰灯面前。

那是他做的,不,是虎冥帮他做的。他站在蝴蝶面前,看着它。蝴蝶的翅膀展开,触角弯曲,身体的弧度很优美。

阳光透过冰层,在它身上折射出七彩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在纸条上写下了蝴蝶的编号。他把纸条投进箱子里。

结果很快出来了。前十名被公布在庭院门口的告示牌上。七七挤过去看,第一名是一只猛虎,第二名是一只雄鹰,第三名是一头野牛。第四名到第十名,也都是高大、勇猛、凶悍的风格。

他找了一圈,没有看到那只蝴蝶。他有点失落,又觉得理所当然。兽人的审美,和虫族不一样。他早就知道了。

第二天是交换冰灯的日子。兽人们捧着自己的冰灯,在庭院里走来走去,看中了别人的,就上前问换不换。

换不换,要看对方愿不愿意。如果对方不愿意,你可以提出比试。赢了,冰灯就是你的。输了,你的冰灯就是对方的。比什么都可以,格斗、赛跑、射箭、摔跤,随便你选。只要你觉得自己能赢。

七七捧着自己的蝴蝶冰灯,在人群里穿梭。他看见一个兔兽人手里捧着一个兔子冰灯,很小,很精致,耳朵长长的,眼睛红红的,三瓣嘴微微张开,像是在笑。

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他走过去,站在那个兔兽人面前。“你好,”他说,“我能和你换冰灯吗?”

兔兽人看着他,又看着他手里的蝴蝶冰灯。蝴蝶冰灯很漂亮,翅膀展开,触角弯曲,身体弧度优美。

兔兽人看了几秒,然后摇头。“不换。”

七七想了想。

“那我可以和你比试吗?赢了你,你就和我换。”

兔兽人挑眉。“好啊,”他说,“你要比什么?”

七七想了想。“比格斗。”他说。

兔兽人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着七七,七七比他矮半个头,比他瘦两圈,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不像会打架的样子。

兔兽人有点意外,众所周知,在兽人族中,兔兽人的格斗是最好的。他们的腿力惊人,一脚能踢碎石头。

他们的速度也快,眨眼间就能从这头窜到那头。和他们比格斗,不是找死吗?

“你确定?”兔兽人问。

七七点头。“确定。”

兔兽人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好,”他说,“比就比。”

他们找了一块空地,周围的兽人围过来,好奇地看着。兔兽人摆出架势,双脚分开,膝盖微曲,双手握拳,放在胸前。

七七也摆出架势,但和兔兽人不一样。他的重心很低,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在前,一只手在后,像是在防御,又像是在进攻。

兔兽人先动了。他冲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他的腿抬起来,朝七七踢过去。七七侧身躲开,兔兽人的腿从他耳边掠过,带起一阵风。

七七抓住兔兽人踢空的那条腿,用力一拉。兔兽人失去平衡,往前栽去。七七顺势转身,用背顶住兔兽人的胸口,一个过肩摔,把他摔在地上。

兔兽人仰面躺着,愣愣地看着天空。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周围的兽人都没反应过来。

七七伸出手。“你输了。”兔兽人看着那只手,又看着七七的脸。七七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他的嘴角弯着,带着一点笑,但不是在嘲笑,是在友善地笑。兔兽人握住他的手,七七把他拉起来。

“你赢了,”兔兽人说,“兔子冰灯是你的了。”他把兔子冰灯递给七七,接过七七手里的蝴蝶冰灯。七七捧着兔子冰灯,翻来覆去地看。

兔子很小,只有他拳头那么大,耳朵长长的,眼睛红红的,三瓣嘴微微张开,像是在笑。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阳光透过冰层,把兔子照得晶莹剔透,里面的气泡像是它的血液在流动。他很喜欢。

虎冥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七七捧着兔子冰灯开心的样子。他的目光从七七脸上移到兔兽人手里的蝴蝶冰灯上。

那只蝴蝶冰灯,是他和七七一起做的。他凿了形状,七七雕了细节。他刻了翅膀的轮廓,七七刻了翅膀的纹路。他做了身体的弧度,七七做了触角的弯曲。

那是他们的冰灯,是他和七七一起做的。他不想让别人拿走。他走过去,站在兔兽人面前。

“你好,”他说,“我能和你换冰灯吗?”

兔兽人看着他。虎冥比他高很多,比他壮很多,站在他面前像一堵墙。兔兽人往后退了一步。

“不换。”他说。

“那我可以和你比试吗?”虎冥说,“赢了你,你就和我换。”

兔兽人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蝴蝶冰灯。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虎冥,但他不能退缩。在兽人族,退缩比失败更可耻。

“比什么?”他问。

虎冥想了想。“格斗。”

兔兽人深吸一口气。又是格斗,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

结果没有任何悬念。虎冥一招就把兔兽人撂倒了,甚至比七七那一场还快。兔兽人躺在地上,望着天空,觉得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蝴蝶冰灯递给虎冥,接过虎冥手里的小猪冰灯。小猪圆滚滚的,胖乎乎的,肚子鼓鼓的,四条腿短短的,尾巴卷卷的,耳朵耷拉着,鼻子翘着。

红豆做的眼睛红红的,亮亮的,像是在看他。

兔兽人捧着小猪冰灯,神情落寞。他居然在格斗上输了两次。回去会被族人笑死的吧。他低着头,慢慢走了。

七七站在旁边,看着兔兽人的背影,又看着虎冥手里的蝴蝶冰灯。

“虎冥,”他叫他,“你干嘛又把蝴蝶换回来?”

虎冥看着他。“这是我们一起做的。”他说,“不能给别人。”

七七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兔子冰灯呢?”他举了举手里的兔子冰灯,“这个是我的。”虎冥看着那只兔子,又看着七七。“嗯,”他说,“是你的。”

七七把兔子冰灯举到眼前,又看了一会儿。阳光透过冰层,把兔子照得晶莹剔透,它的耳朵是粉色的,眼睛是红色的,三瓣嘴微微张开,像是在笑。

他把它抱在怀里,冰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松手。

“走吧,”他说,“回去。”

苍野星的极夜开始了。太阳沉下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升起来。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模糊了,时间变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七七有时候醒来,不知道是早上还是晚上,只能靠虎冥告诉他。虎冥说,现在是早上,他就当是早上。

虎冥说,现在是晚上,他就当是晚上。他没有怀疑过虎冥,虎冥说什么,他都信。

极夜也是苍野星最冷的时候。冷到七七不想出门,不想下床,不想从被子里伸出手。他缩在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被子是兽皮的,厚厚的,软软的,压在身上有点沉,但不暖和。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有人拿了一根冰针,一下一下地扎着他的骨髓。

“虎冥,”他叫了一声。

虎冥从厨房里探出头。“怎么了?”

“冷。”七七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虎冥走过来,站在床边。他穿着那件深色的衣服,袖子挽到小臂。他看着床上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变回了兽型。

金黄色的毛从皮肤里钻出来,黑色的条纹一道一道地浮现。他的四肢变粗,爪子变长,尾巴从身后伸出来,在空气中甩了一下。

他的头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虎头,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盏小灯。他跳上床,在七七身边躺下来,把他圈在怀里。

七七从被子里钻出来,把脸埋进大老虎柔软的腹部。毛茸茸的,暖洋洋的,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

他把手也塞进去,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大老虎的尾巴卷过来,搭在他腰上,像一条毛茸茸的毯子。

七七闭上眼睛,觉得那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气,被大老虎的体温一点一点地逼回去了。

“虎冥,”他闭着眼睛叫他。

“嗯。”大老虎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低沉的,沙哑的,像是风吹过空旷的原野。

“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大老虎想了想。“从前,有一只小老虎。”七七笑了。“是你吗?”大老虎没回答,继续讲。

“小老虎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去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草原,没有河流,没有雪。那里只有高楼和飞车,只有冷冰冰的金属和玻璃。”

七七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小老虎在那里住了很多年,慢慢长大了。他学会了那里的语言,学会了那里的规矩,学会了在那里生存。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家乡。他记得草原的味道,记得河流的声音,记得雪花的形状。他记得姐姐的脸,记得姐姐的笑,记得姐姐做的饭。他一直在等,等有一天能回去。”

七七睁开眼睛,从大老虎的腹部抬起头,看着它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像两汪看不见底的潭水。

“后来呢?”七七问。

大老虎低下头,看着他。“后来,他回去了。”

七七看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把脸重新埋进它的毛里。“讲得好。”他说。

大老虎的尾巴在他腰上拍了一下。

七七睡不着的时候,虎冥就会给他讲故事。有时候讲兽人族的传说,有时候讲他自己的童年,有时候讲草原上的动物和植物。

七七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有时候讲到一半就睡着了,有时候刚开口就睡着了。虎冥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但他不在意。他喜欢给七七讲故事。

喜欢听他均匀的呼吸声,喜欢看他安静的睡脸,喜欢他把脸埋进自己的毛里,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

虎冥有时候会有一种错觉。好像七七是他的伴侣一样。他的伴侣会等在家里,等他回来。会坐在火盆旁边,捧着一碗热奶,一边喝一边等他。

会在他进门的时候抬起头,对他笑一下,说“你回来了”。会吃他做的饭,喝他煮的汤,穿他烤干的衣服。会在他忙的时候安静地待在一边,不打扰他。

会在无聊的时候叫他讲故事,讲到一半就睡着了。会在冷的时候抱着他睡觉,把脸埋进他的毛里。

他想,如果七七真的是他的伴侣就好了。他可以每天给他做饭,每天给他梳头,每天给他讲故事。他可以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让他开心,让他笑,让他不冷,让他不饿,让他不孤单。

但七七不是。七七是维尔斯家的继承人,是安列尔阁下的幼崽。他只是虎冥,一个兽人族的王子,一个被送到虫族当人质的礼物。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但他还是会忍不住想。在那些安静的、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极夜里,他会忍不住想。

七七抱着大老虎的脑袋,把脸贴在他的额头上。“虎冥,你真是太可爱了。”他伸手摸了摸大老虎的耳朵,耳朵在他手心里抖了一下,软软的,热热的。

他又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如果这时候虎冥是人型,七七一定会发现他的脸爆红。但他是兽型,金黄色的毛遮住了一切。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七七都能感觉到。七七以为他是因为冷,就把自己往他身上贴得更紧了一些。

“虎冥,你是不是也冷?”七七问他。

大老虎没说话。他只是把七七圈得更紧了一点,尾巴在他腰上收紧了一点。七七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毛里。

大老虎的体温很高,高到七七觉得自己的脸都要被烫伤了。但他没有躲开,他喜欢这种温度,喜欢这种被包裹的、被保护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维尔斯主宅,回到了安列尔的怀里。那里很暖,很安全,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虎冥。”他叫他,声音已经很轻了。

“嗯。”

“你以后也会给我讲故事吗?”

大老虎沉默了一下。“会。”

七七笑了。他的嘴角弯着,眼睛闭着,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睡着了。大老虎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头发是香的,有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他身体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把下巴搁在七七头顶。窗外是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的黑暗。但屋里是暖的,有火盆,有被子,有七七。

大老虎的尾巴在七七腰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他睡觉。

“晚安,卡洛阁下。”他轻声说。七七没有回应,他已经睡着了。大老虎闭上眼睛,也慢慢睡着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