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要离开不太容易
不知道落在了哪个星球。七七和塞拉斯走了很久，周围还是一样的黄土。没有草，没有树，没有河流，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
只有黄土，连绵起伏的黄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卷起细小的尘粒，打在脸上，像细砂纸轻轻磨过。
七七裹紧了那条火红色的狐狸毛斗篷，但斗篷挡不住风，挡不住尘，也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他走得很慢，走了这么久，什么都没变。一样的黄土，一样的灰天，一样的空旷和荒凉。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原地打转，永远走不出这片死寂的土地。
塞拉斯走在他前面，步伐很大，很稳。他的背很直，肩膀很宽，走起路来像一座移动的山。他的目光一直望着前方，偶尔回头看一眼七七，确认他还在，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他没有说话，七七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不开口。风声是唯一的声响，呼呼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
天快黑的时候，塞拉斯找到一个背风的地方。是一处黄土坡的凹坑，不大，但刚好能容两个人挤着坐下。风从坡顶掠过，吹不到坑里。
塞拉斯把七七安顿在坑里，然后走到坑外，化为了虫型。他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里拉长、变形，金黄色的毛从皮肤里钻出来——不对，塞拉斯的原型不是老虎，是兰花螳螂。
他的身体变得修长而优雅，浅绿色的外骨骼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他的手臂变成了镰刀状的捕捉足，边缘有细密的锯齿。背后展开一对透明的翅膀，薄如蝉翼，在风中轻轻颤动。
他的头部变成了三角形的，两只复眼在黑暗中闪着幽绿色的光。他用那对镰刀状的前足开始挖洞，动作很快，很利落，黄土在他面前像豆腐一样被切开、挖出、抛到一边。
不一会儿，一个能容两人躺下的洞就挖好了。他收回前足，变回人形，站在洞口，微微弯腰。
“卡洛阁下，可以进去了。”
七七从凹坑里站起来，走到洞口，弯腰钻了进去。洞里很窄，很暗，但有股黄土特有的干燥气息，不潮湿，不难闻。他靠着洞壁坐下来，把斗篷裹紧。
塞拉斯站在洞口，身体紧绷，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他的目光扫视着外面的黑暗，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每一点细微的声响。
“塞拉斯，你过来坐下休息吧。”七七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不必，卡洛阁下。”塞拉斯的声音很低，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七七看着他。塞拉斯的侧脸被最后一点暮光照着，线条很硬，下颌角棱角分明。他的眼睛是浅绿色的，在黑暗中像两颗小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七七知道他不会主动过来，于是他伸出手，拉住塞拉斯的手腕，把他往洞里拉。塞拉斯没有挣扎，顺着他的力道蹲下来，然后坐在他旁边。
洞里很窄，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挤在一起。
“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七七说，“好好保存体力。”
塞拉斯偏过头，看着他。洞里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七七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背靠在洞壁上，微微放松了一点。
深夜，气温骤降。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像一把把冰刀，割在脸上，割在手上，割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七七抱着自己的手臂，蜷缩着，努力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斗篷已经裹得很紧了，但还是冷。他的牙齿开始打颤，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揽住了他的肩膀。塞拉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得罪了，卡洛阁下。”
七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拉斯揽进了怀里。他的背贴着塞拉斯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温热的，像火盆。
塞拉斯的翅膀张开了，透明的，薄如蝉翼，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他把翅膀收拢，把七七裹在里面，像裹在一层薄薄的茧里。风被挡住了，冷被隔开了。
七七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暖，从后背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四肢，到指尖，到脚尖。他的脸色舒展开了，眉头也不再皱着。
他慢慢睡着了。
伊瑟斐尔，维尔斯主宅。
安列尔站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个水晶杯，杯里盛着琥珀色的酒液。他的脸被灯光照着，一半亮一半暗，那双熔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平时的温和笑意，只有冰冷的、压抑的怒火。
他看着光幕上那两个垂头站立的身影，手指收紧，指节发白。然后他把杯子摔在了地上。
“你们就是这样保护我的幼崽的！”
水晶杯碎裂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酒液溅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渍。莱桑德和格雷站在光幕里，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他们的脸被光幕的蓝光照着，显得很苍白。他们的嘴唇抿着，眉头皱着，眼睛里满是愧疚和自责。他们已经抵达藏神星，集结了军队，搜寻了三天三夜。
没有找到卡洛阁下，没有找到塞拉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安列尔阁下，”莱桑德的声音很低，很哑，“我们会继续找。”
“卢锡安和希斯呢？”安列尔问。
“他们在战斗中受了重伤，”格雷的声音从光幕里传来，“正在修养。”
安列尔闭上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又睁开。“继续找。”他说，“找到为止。”
光幕熄灭了。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书房，穿过走廊，下了楼。
客厅里，莱德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没有看。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安列尔走到他面前，站定。
“七七在藏神星域失踪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莱德站起来，伸出手，把安列尔揽进怀里。安列尔靠在他肩上，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靠着他。莱德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孩子。
“我去找他。”莱德说。
安列尔从他怀里退出来，摇了摇头。“你走不开。”他说，“让卡伦去。”
莱德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卡伦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军部的训练场上。他刚完成一组训练，浑身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通讯器响了，他拿起来，是安列尔。
“七七在藏神星域失踪了。”安列尔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你去找他。”
“好。”
他挂断通讯，走出训练场，换了衣服，走出军部大楼。维尔斯家的私军已经在星港集结好了，清一色的黑色舰艇，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卡伦登上指挥舰，站在舷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灯光照得发亮的星港。星港里虫来虫往，有的在装货，有的在卸货，有的在检修。
他表现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只握在舷窗上的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出发。”他说。
他一定会找到哥哥的。不管他在哪里，不管要花多长时间，他一定会找到他。
哥哥，等我。
走了四天。七七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了。只记得黄土，灰天，无尽的风，和无尽的疲惫。塞拉斯背着他走了一段，他下来自己走一段，走不动了，塞拉斯又背起来。
如此反复，像两个在沙漠中挣扎的旅人，靠着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个不知在何方的目标挪动。
第四天的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城市。
不是他们想象的那种城市。没有高楼，没有飞车，没有星港。只有低矮的、灰扑扑的建筑，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积木。
街道很窄，很脏，地上有积水，有垃圾，有不知名的污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腐烂的食物，又像是发霉的布料。
从他们身边走过的虫，有的好奇地看一眼，有的目不斜视，有的交头接耳。七七把斗篷裹紧了，低着头，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显眼。
但在这座灰扑扑的城市里，他那条火红色的斗篷实在太扎眼了。
塞拉斯找了一个看上去还算干净的酒馆，拉着七七走进去。酒馆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挂在头顶，把那些酒客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们坐在角落里，塞拉斯要了两杯水，然后开始打听消息。
酒馆老板是个矮胖的雌虫，皮肤是深褐色的，满脸横肉，眼睛很小，却亮得像两颗小灯。他上下打量着塞拉斯，又打量着他身后的七七，目光在七七脸上停了很久。七七把斗篷的帽子拉上来，遮住了半张脸。
“你们是外地来的？”酒馆老板的声音很粗，像砂纸在玻璃上磨。
塞拉斯点头。“我们迷路了，想打听一下这是哪里。”
酒馆老板嗤笑一声。“迷路？在这地方？”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靠在吧台上，“这里是伽摩星域367575星球。”
塞拉斯拿出通讯器，看了一眼。没有信号。他皱了皱眉，又把通讯器收起来。
“这偏僻星球当然没有信号，”酒馆老板的语气带着一点嘲讽，“也没有星港。”他看着塞拉斯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想离开这里，得等克洛索家族的星舰。每三个月来一次，下次来大概还要两个月。”
他顿了顿，“想搭他们的星舰走，得付钱。价格很高。”
七七和塞拉斯对视一眼。克洛索家族。玛尔一派的。黑拉夫星盗团背后不知道是哪个贵族撑腰，在弄清楚之前，最好还是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多少钱？”塞拉斯问。
酒馆老板竖起三根手指。塞拉斯没说话。酒馆老板又放下一根手指，塞拉斯还是没说话。酒馆老板叹了口气，把手插进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塞拉斯。
是一个光脑，旧旧的，屏幕上有几道划痕，但能用。“借你的。”酒馆老板说，“367575星的专用光脑，只能在本地用。还有一些星币，够你们住一段时间。”
他看了看七七，又看着塞拉斯。“在367575星球，雄虫可是珍贵物资。”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你可要看好他。”
说实话，要不是看塞拉斯是高等级雌虫，他都想把这个小雄虫拐走了。
塞拉斯瞪了他一眼，把七七挡在身后。他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酒馆老板识趣地举起双手，退后一步。
“开个玩笑，”他说，“别紧张。”他从口袋里又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星币，塞进塞拉斯手里。
“找个地方住下，”他朝门口努了努嘴，“别在外面乱逛。这地方晚上不太平。”
塞拉斯把钱收好，把光脑装进口袋里，拉着七七走出酒馆。外面天已经黑了，街道上没有灯，只有从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光线，照着那些坑坑洼洼的路面。
远处有狗叫声，有哭声，有争吵声。七七抓紧了塞拉斯的手，跟在他身边，走得很慢。
他们在街道尽头找到一家旅店。门很旧，油漆都脱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木头。塞拉斯推开门，走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老雌虫，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眼睛眯着，像是在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
“住店？”他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塞拉斯点头。“两间房。”
老雌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七七，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没那么多房，”他说，“只剩一间。”塞拉斯皱了皱眉。
老雌虫又笑了。“放心，床够大。”他把一把钥匙推过来。塞拉斯看着那把钥匙，又看着七七。七七点了点头。塞拉斯拿起钥匙，付了钱。
房间在二楼，不大，但很干净。床确实够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窗户临街，能看见外面的街道和对面房子的屋顶。屋顶上蹲着一只猫，黑色的，眼睛是绿色的，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
七七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又关上了。塞拉斯把门关好，检查了一遍窗户，又把窗帘拉上。
“卡洛阁下，您先休息。”他说，“我再联系一下莱桑德他们。”
七七坐在床边，看着他从口袋里拿出光脑，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按着。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晰。
他的眉头皱着，嘴角抿着，看起来很专注。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摇了摇头。
“联系不上。”他说，“这个光脑只能在本星球使用。”
七七没说话。他脱了鞋，爬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很薄，很硬，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但总比没有好。
他看着塞拉斯，塞拉斯还站在窗边，身体紧绷，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塞拉斯，”他叫他，“你过来休息吧。”
塞拉斯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他没有躺下，只是坐着，背靠着床柱。七七伸出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躺下，”他说。
塞拉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躺下来。两个虫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卡洛阁下，”塞拉斯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您还好吗？”
“还好。”七七的声音有点哑。他翻了个身，面朝塞拉斯。塞拉斯也翻了个身，面朝他。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塞拉斯的睫毛是浅金色的，翘着，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眼睛是浅绿色的，在黑暗里像两汪看不见底的潭水。
“塞拉斯，”七七轻声说，“我们会回去的。”
塞拉斯看着他，看了几秒。“嗯。”他说。
七七闭上眼睛。他觉得很累，身体累，心也累。但他睡不着。他想着安列尔，想着莱德，想着卡伦，想着莱奥尼斯，想着虎冥。
他们在做什么？他们知道他失踪了吗？他们在找他吗？他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慢慢睡着了。
塞拉斯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七七的睡脸。七七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不太开心。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塞拉斯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七七脸上的碎发拨开。他的手指碰到七七的皮肤，温热的，滑滑的。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找离开的办法。克洛索家族的星舰还要两个月才来，他们等不了那么久。一定有别的办法，只是还没想到。他想着，慢慢也睡着了。
只有黄土，连绵起伏的黄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卷起细小的尘粒，打在脸上，像细砂纸轻轻磨过。
七七裹紧了那条火红色的狐狸毛斗篷，但斗篷挡不住风，挡不住尘，也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他走得很慢，走了这么久，什么都没变。一样的黄土，一样的灰天，一样的空旷和荒凉。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原地打转，永远走不出这片死寂的土地。
塞拉斯走在他前面，步伐很大，很稳。他的背很直，肩膀很宽，走起路来像一座移动的山。他的目光一直望着前方，偶尔回头看一眼七七，确认他还在，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他没有说话，七七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不开口。风声是唯一的声响，呼呼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
天快黑的时候，塞拉斯找到一个背风的地方。是一处黄土坡的凹坑，不大，但刚好能容两个人挤着坐下。风从坡顶掠过，吹不到坑里。
塞拉斯把七七安顿在坑里，然后走到坑外，化为了虫型。他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里拉长、变形，金黄色的毛从皮肤里钻出来——不对，塞拉斯的原型不是老虎，是兰花螳螂。
他的身体变得修长而优雅，浅绿色的外骨骼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他的手臂变成了镰刀状的捕捉足，边缘有细密的锯齿。背后展开一对透明的翅膀，薄如蝉翼，在风中轻轻颤动。
他的头部变成了三角形的，两只复眼在黑暗中闪着幽绿色的光。他用那对镰刀状的前足开始挖洞，动作很快，很利落，黄土在他面前像豆腐一样被切开、挖出、抛到一边。
不一会儿，一个能容两人躺下的洞就挖好了。他收回前足，变回人形，站在洞口，微微弯腰。
“卡洛阁下，可以进去了。”
七七从凹坑里站起来，走到洞口，弯腰钻了进去。洞里很窄，很暗，但有股黄土特有的干燥气息，不潮湿，不难闻。他靠着洞壁坐下来，把斗篷裹紧。
塞拉斯站在洞口，身体紧绷，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他的目光扫视着外面的黑暗，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每一点细微的声响。
“塞拉斯，你过来坐下休息吧。”七七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不必，卡洛阁下。”塞拉斯的声音很低，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七七看着他。塞拉斯的侧脸被最后一点暮光照着，线条很硬，下颌角棱角分明。他的眼睛是浅绿色的，在黑暗中像两颗小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七七知道他不会主动过来，于是他伸出手，拉住塞拉斯的手腕，把他往洞里拉。塞拉斯没有挣扎，顺着他的力道蹲下来，然后坐在他旁边。
洞里很窄，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挤在一起。
“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七七说，“好好保存体力。”
塞拉斯偏过头，看着他。洞里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七七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背靠在洞壁上，微微放松了一点。
深夜，气温骤降。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像一把把冰刀，割在脸上，割在手上，割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七七抱着自己的手臂，蜷缩着，努力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斗篷已经裹得很紧了，但还是冷。他的牙齿开始打颤，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揽住了他的肩膀。塞拉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得罪了，卡洛阁下。”
七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拉斯揽进了怀里。他的背贴着塞拉斯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温热的，像火盆。
塞拉斯的翅膀张开了，透明的，薄如蝉翼，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他把翅膀收拢，把七七裹在里面，像裹在一层薄薄的茧里。风被挡住了，冷被隔开了。
七七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暖，从后背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四肢，到指尖，到脚尖。他的脸色舒展开了，眉头也不再皱着。
他慢慢睡着了。
伊瑟斐尔，维尔斯主宅。
安列尔站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个水晶杯，杯里盛着琥珀色的酒液。他的脸被灯光照着，一半亮一半暗，那双熔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平时的温和笑意，只有冰冷的、压抑的怒火。
他看着光幕上那两个垂头站立的身影，手指收紧，指节发白。然后他把杯子摔在了地上。
“你们就是这样保护我的幼崽的！”
水晶杯碎裂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酒液溅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渍。莱桑德和格雷站在光幕里，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他们的脸被光幕的蓝光照着，显得很苍白。他们的嘴唇抿着，眉头皱着，眼睛里满是愧疚和自责。他们已经抵达藏神星，集结了军队，搜寻了三天三夜。
没有找到卡洛阁下，没有找到塞拉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安列尔阁下，”莱桑德的声音很低，很哑，“我们会继续找。”
“卢锡安和希斯呢？”安列尔问。
“他们在战斗中受了重伤，”格雷的声音从光幕里传来，“正在修养。”
安列尔闭上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又睁开。“继续找。”他说，“找到为止。”
光幕熄灭了。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书房，穿过走廊，下了楼。
客厅里，莱德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没有看。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安列尔走到他面前，站定。
“七七在藏神星域失踪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莱德站起来，伸出手，把安列尔揽进怀里。安列尔靠在他肩上，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靠着他。莱德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孩子。
“我去找他。”莱德说。
安列尔从他怀里退出来，摇了摇头。“你走不开。”他说，“让卡伦去。”
莱德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卡伦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军部的训练场上。他刚完成一组训练，浑身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通讯器响了，他拿起来，是安列尔。
“七七在藏神星域失踪了。”安列尔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你去找他。”
“好。”
他挂断通讯，走出训练场，换了衣服，走出军部大楼。维尔斯家的私军已经在星港集结好了，清一色的黑色舰艇，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卡伦登上指挥舰，站在舷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灯光照得发亮的星港。星港里虫来虫往，有的在装货，有的在卸货，有的在检修。
他表现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只握在舷窗上的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出发。”他说。
他一定会找到哥哥的。不管他在哪里，不管要花多长时间，他一定会找到他。
哥哥，等我。
走了四天。七七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了。只记得黄土，灰天，无尽的风，和无尽的疲惫。塞拉斯背着他走了一段，他下来自己走一段，走不动了，塞拉斯又背起来。
如此反复，像两个在沙漠中挣扎的旅人，靠着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个不知在何方的目标挪动。
第四天的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城市。
不是他们想象的那种城市。没有高楼，没有飞车，没有星港。只有低矮的、灰扑扑的建筑，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积木。
街道很窄，很脏，地上有积水，有垃圾，有不知名的污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腐烂的食物，又像是发霉的布料。
从他们身边走过的虫，有的好奇地看一眼，有的目不斜视，有的交头接耳。七七把斗篷裹紧了，低着头，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显眼。
但在这座灰扑扑的城市里，他那条火红色的斗篷实在太扎眼了。
塞拉斯找了一个看上去还算干净的酒馆，拉着七七走进去。酒馆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挂在头顶，把那些酒客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们坐在角落里，塞拉斯要了两杯水，然后开始打听消息。
酒馆老板是个矮胖的雌虫，皮肤是深褐色的，满脸横肉，眼睛很小，却亮得像两颗小灯。他上下打量着塞拉斯，又打量着他身后的七七，目光在七七脸上停了很久。七七把斗篷的帽子拉上来，遮住了半张脸。
“你们是外地来的？”酒馆老板的声音很粗，像砂纸在玻璃上磨。
塞拉斯点头。“我们迷路了，想打听一下这是哪里。”
酒馆老板嗤笑一声。“迷路？在这地方？”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靠在吧台上，“这里是伽摩星域367575星球。”
塞拉斯拿出通讯器，看了一眼。没有信号。他皱了皱眉，又把通讯器收起来。
“这偏僻星球当然没有信号，”酒馆老板的语气带着一点嘲讽，“也没有星港。”他看着塞拉斯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想离开这里，得等克洛索家族的星舰。每三个月来一次，下次来大概还要两个月。”
他顿了顿，“想搭他们的星舰走，得付钱。价格很高。”
七七和塞拉斯对视一眼。克洛索家族。玛尔一派的。黑拉夫星盗团背后不知道是哪个贵族撑腰，在弄清楚之前，最好还是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多少钱？”塞拉斯问。
酒馆老板竖起三根手指。塞拉斯没说话。酒馆老板又放下一根手指，塞拉斯还是没说话。酒馆老板叹了口气，把手插进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塞拉斯。
是一个光脑，旧旧的，屏幕上有几道划痕，但能用。“借你的。”酒馆老板说，“367575星的专用光脑，只能在本地用。还有一些星币，够你们住一段时间。”
他看了看七七，又看着塞拉斯。“在367575星球，雄虫可是珍贵物资。”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你可要看好他。”
说实话，要不是看塞拉斯是高等级雌虫，他都想把这个小雄虫拐走了。
塞拉斯瞪了他一眼，把七七挡在身后。他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酒馆老板识趣地举起双手，退后一步。
“开个玩笑，”他说，“别紧张。”他从口袋里又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星币，塞进塞拉斯手里。
“找个地方住下，”他朝门口努了努嘴，“别在外面乱逛。这地方晚上不太平。”
塞拉斯把钱收好，把光脑装进口袋里，拉着七七走出酒馆。外面天已经黑了，街道上没有灯，只有从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光线，照着那些坑坑洼洼的路面。
远处有狗叫声，有哭声，有争吵声。七七抓紧了塞拉斯的手，跟在他身边，走得很慢。
他们在街道尽头找到一家旅店。门很旧，油漆都脱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木头。塞拉斯推开门，走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老雌虫，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眼睛眯着，像是在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
“住店？”他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塞拉斯点头。“两间房。”
老雌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七七，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没那么多房，”他说，“只剩一间。”塞拉斯皱了皱眉。
老雌虫又笑了。“放心，床够大。”他把一把钥匙推过来。塞拉斯看着那把钥匙，又看着七七。七七点了点头。塞拉斯拿起钥匙，付了钱。
房间在二楼，不大，但很干净。床确实够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窗户临街，能看见外面的街道和对面房子的屋顶。屋顶上蹲着一只猫，黑色的，眼睛是绿色的，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
七七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又关上了。塞拉斯把门关好，检查了一遍窗户，又把窗帘拉上。
“卡洛阁下，您先休息。”他说，“我再联系一下莱桑德他们。”
七七坐在床边，看着他从口袋里拿出光脑，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按着。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晰。
他的眉头皱着，嘴角抿着，看起来很专注。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摇了摇头。
“联系不上。”他说，“这个光脑只能在本星球使用。”
七七没说话。他脱了鞋，爬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很薄，很硬，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但总比没有好。
他看着塞拉斯，塞拉斯还站在窗边，身体紧绷，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塞拉斯，”他叫他，“你过来休息吧。”
塞拉斯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他没有躺下，只是坐着，背靠着床柱。七七伸出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躺下，”他说。
塞拉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躺下来。两个虫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卡洛阁下，”塞拉斯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您还好吗？”
“还好。”七七的声音有点哑。他翻了个身，面朝塞拉斯。塞拉斯也翻了个身，面朝他。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塞拉斯的睫毛是浅金色的，翘着，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眼睛是浅绿色的，在黑暗里像两汪看不见底的潭水。
“塞拉斯，”七七轻声说，“我们会回去的。”
塞拉斯看着他，看了几秒。“嗯。”他说。
七七闭上眼睛。他觉得很累，身体累，心也累。但他睡不着。他想着安列尔，想着莱德，想着卡伦，想着莱奥尼斯，想着虎冥。
他们在做什么？他们知道他失踪了吗？他们在找他吗？他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慢慢睡着了。
塞拉斯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七七的睡脸。七七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不太开心。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塞拉斯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七七脸上的碎发拨开。他的手指碰到七七的皮肤，温热的，滑滑的。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找离开的办法。克洛索家族的星舰还要两个月才来，他们等不了那么久。一定有别的办法，只是还没想到。他想着，慢慢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