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闯入者
塞拉斯白天出去，晚上回来。七七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他也不问。每次回来，塞拉斯都会带一些吃的，有时候是几支营养剂，有时候是几块硬邦邦的干粮，有时候是一把叫不出名字的野果。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对七七说一句“卡洛阁下，吃饭了”，然后转身去烧水。七七坐在桌边，看着那些东西，有时候吃得下，有时候吃不下。
但他每次都会吃一点。
这天塞拉斯回来，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七七很久没见他笑了，愣了一下。
“卡洛阁下，我们搬家。”塞拉斯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一个布袋里，拉着七七往外走。
他们穿过那条坑坑洼洼的街道，走过那家旧旅店，拐进一条更窄更暗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个小院子，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门是木头的，漆都掉光了。
塞拉斯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院里有一棵树，光秃秃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院子尽头是一间小屋，不大，但比旅店干净。
“租下来了。”塞拉斯说。
七七走进屋里，四处看了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灶台。简单，但够用了。他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床单。
床单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抬起头，看着塞拉斯。塞拉斯站在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
“塞拉斯，你哪来的钱？”七七问。
塞拉斯没说话，只是走到灶台边，开始烧水。七七没再问，他知道塞拉斯不想说。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他听到水壶的声响，咕嘟咕嘟的，像心跳。他听到塞拉斯翻东西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偷食。他听到外面风吹过枯藤的声响，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语。
他睁开眼睛，看着塞拉斯的背影。塞拉斯把一袋东西倒进锅里，用勺子搅了搅，然后盖上锅盖。他站在灶台边，等着水开。
“塞拉斯，你不累吗？”七七问。
塞拉斯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累。”他说。他转回去，继续等。水开了，他揭开锅盖，用勺子舀了一碗糊糊，端到七七面前。“卡洛阁下，吃饭了。”
七七低头看着那碗糊糊。灰白色的，稠稠的，冒着热气，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咸味。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不咸不淡，不香不臭，就是糊糊。
他咽下去，又舀了一勺。塞拉斯站在旁边，看着他吃，自己也舀了一碗，站在灶台边吃。他吃得很快，几口就吃完了，然后又舀了一碗。
七七吃了半碗，吃不下了。他把碗放下，看着那半碗灰白色的糊糊，叹了口气。
“塞拉斯，我吃不下了，”七七说，“你吃吧。”
塞拉斯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半碗糊糊，又看着七七。他的眉头皱着，嘴角抿着。
“卡洛阁下，您多吃一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恳求。
七七摇头。“真的吃不下了。”他把碗推给塞拉斯。塞拉斯看着那碗糊糊，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来，几口吃完了。
他把碗洗了，放在灶台上，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关上。
“卡洛阁下，”他没有回头，“明天我再去找找，看有没有别的吃的。”
七七没说话。他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一片。
他想起伊瑟斐尔，想起维尔斯主宅的那个大厨房，想起那些堆得冒尖的菜盘，想起那些热腾腾的汤。他想起安列尔做的红烧肉，想起莱德做的煎蛋，想起卡伦做的粥。
他以前觉得莱德做的饭不好吃，现在想来，那些煎蛋、那些粥、那些汤，都是美味。
如果可以回到伊瑟斐尔，他愿意吃一个月的雌父料理。以前是他不知好歹了。
七七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眶又热了。他吸了吸鼻子，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卡洛阁下，”塞拉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您还好吗？”
“还好。”七七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塞拉斯没有再问。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营养剂，放在床头。“卡洛阁下，把这个喝了吧。”七七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那支营养剂。
营养剂是透明的，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他拿起营养剂，拧开盖子，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味道不难喝，但也说不上好喝。就是那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凉白开，但比凉白开稠一点。他从被子里坐起来，把空管子放在床头。
“塞拉斯，我喝完了。”
塞拉斯走过来，拿起空管子，扔进垃圾桶里。“卡洛阁下，您早点休息。”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七七看着他的背影，想叫住他，又没叫。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塞拉斯走进来。他在地上铺了一张毯子，躺下来，背对着七七。
七七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卡伦站在指挥舱的舷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浩瀚的星海。他已经找了很多天，藏神星域翻了个遍，附近的星域也找了几个。
没有七七。没有塞拉斯。没有星舰的残骸。没有任何痕迹。他们就像是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卡伦阁下，”莱桑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列尔阁下的消息。”
卡伦转过身，接过光屏。安列尔的脸出现在光屏上，他的眼睛很红，眼下有青影，看起来好几天没睡了。
“七七的事，十有八九和克洛索家族有关。”安列尔的声音很平静，但卡伦听出了里面的愤怒。“你那边有消息吗？”
卡伦摇头。“没有。”他顿了顿，“我会继续找。”
安列尔看着他，看了几秒。“注意安全。”光屏熄灭了。卡伦把光屏递给莱桑德，转回身，继续望着舷窗。
“卡伦阁下，”莱桑德的声音又响起，“我们在伽摩星域发现了一艘克洛索家族的星舰。他们降落在一个不知名的偏僻星球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卡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跟上去，”他说，“看看他们在搞什么鬼。”
莱桑德点头，转身走了。卡伦站在舷窗前，看着星舰在宇宙中滑行。伽摩星域，他听说过那个地方。偏远，荒凉，没什么资源，也没什么虫愿意去。
克洛索家族的星舰在那里降落，肯定不是为了观光。
卡伦握着拳头，指节发白。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会找到七七的，一定会找到的。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哥哥，再坚持一下。我来了。
塞拉斯出门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七七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下，晒着太阳。阳光是暖的，但风还是凉的。
他把身上的斗篷裹紧了一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了很多事，想伊瑟斐尔，想苍野星，想虎冥，想卡伦。
想得越多，心里越乱。他睁开眼，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树。树枝上有一个鸟窝，空的，里面的鸟早就飞走了。他盯着那个鸟窝，发了好一会儿呆。
墙头有动静。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但七七的耳朵比猫尖。他听到了，但他没有动。他继续盯着那个鸟窝，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那动静停了，然后又响了，这次更轻，更慢。
一个虫影从墙头翻进来，动作很快，很利落。他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捕猎的猫。他蹲在墙根，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猫着腰，往屋里走去。
他没有看见七七。
七七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那个虫身后，枪口抵住了他的后脑勺。那人僵住了。
“你是谁？”七七的声音不高，但很冷。
那虫慢慢举起双手，没有回头。“别开枪，”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点讨好的笑，“我只是路过。”
七七没理他。枪口往前顶了一下。“路过？翻墙路过？”那虫没说话。七七绕到他面前，枪口始终抵着他的额头。
那虫低下头，不敢看他。七七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是一张陌生的脸，年轻，但很粗糙。
眼睛下面有青影，嘴角有伤疤，下巴上有胡茬。他的眼睛是黑色的。
“谁派你来的？”七七问。
那人没说话。七七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那人疼得皱了一下眉。
“不说？”七七松开手，枪口在他额头上点了点，“行。”
他抬起脚，一脚踹在那人胸口。那人往后一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七七已经蹲下来，枪口又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最后一次机会，”七七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七七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收回枪，在那人后脑勺上砸了一下。那人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不动了。
七七站起来，把枪插回腰间，弯腰抓住那人的脚踝，把他拖到树根下。
他从屋里找出一根粗麻绳，把那人的手脚都绑了起来，绑得很紧。绳子勒进肉里，勒出了一道道红印。
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老树下。绳子绑得很紧，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他抬起头，看见七七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把银色的小手枪，枪口对着他。
七七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眼睛是金色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像两颗刚剥开的糖果。但他的表情是冷的，下巴微微抬着。
“醒了？”七七的声音不高，但很平静。
霍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派你来的？”七七又问了一遍。
霍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勒痕。绳子勒得很紧，勒得他的手指都发紫了。他没有挣扎，只是看着那些勒痕。
七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霍面前，蹲下来。
“你不说也没关系，”他把枪管抵在霍的额头上，“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里面的血丝。
“你是雄虫。”霍的声音有点哑。
七七没说话。枪管在他额头上点了点。
“在367575星球，雄虫可是珍贵资源。”霍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七七的手指扣紧了扳机，但没按下去。
“谁派你来的？”他问第三遍。
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人派我来，”他说，“我自己来的。”
七七不信。他来这里这么多天，从来没出过门，也没虫来找过麻烦。塞拉斯打听了消息，知道这里的雄虫都被派尔家族圈养着，信息素被提取，卖给克洛索家族。
派尔家族是367575星球的绝对掌权者，手底下养着一批专门拐卖雄虫的雌虫。这个霍，或许就是其中之一。他一定是听说了他们在这里，才来踩点的。
“你自己来的？”七七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信？”
霍没说话。七七站起来，把枪收起来。他走到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霍仰着头，看着他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的头发是红色的，红得像火，在阳光下闪着光。那缕蓝发从耳边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飘着。
“我再问你一次，”七七的声音很冷，“是派尔家族吗？”
霍没说话。七七抬起脚，一脚踢在他肩膀上。霍摔倒在地，闷哼一声，又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七七蹲下来，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嘴硬？”他松开手，站起来，“行，你硬。”
他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盆冷水走出来。他把水泼在霍身上。
霍被冷水激得打了个哆嗦，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他看着七七，七七的表情还是那么冷。
“派尔家族圈养雄虫的地方在哪？”他又问了一遍。
霍还是不开口。七七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牙痒痒。他伸出手，在霍的后脑勺上又砸了一下。
霍的身体软了下去，又晕了。七七站起来，拍了拍手，把那盆子扔在一边。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被绑在老树下、浑身湿透、昏过去的霍，叹了口气。
塞拉斯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院子里多了一个人，被绑在老树下，浑身湿透，昏过去了。
七七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塞拉斯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霍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他不认识这个虫。他站起来，看着七七。
“卡洛阁下，这是？”
七七站起来，走到霍面前，踢了踢他的脚。“派尔家族的狗。”他说，“想把我抓去。”
塞拉斯的脸色变了。他弯腰，掐住霍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霍还没醒，被他掐得皱了皱眉。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早上你出门后。”七七把枪拿出来，擦了擦，“翻墙进来的。被我打晕了。”
塞拉斯松开手，站起来。他看着七七。
“卡洛阁下，您没事吧？”
七七摇头。“没事。”他看了看霍，“他什么也不肯说。”他顿了顿，“嘴很硬。”
塞拉斯蹲下来，在霍身上搜了一遍。从他口袋里搜出一把匕首、一支麻醉枪、一个通讯器，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星币。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地上，拿起通讯器，翻开看了看。通讯器里有几条消息，都是关于他们的。说有一只高等级雌虫带着一个雄虫来到了367575星球，住在哪条街哪个院子，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们盯上好几天了。”塞拉斯把通讯器收起来。
七七看着地上的那些东西，沉默了一会儿。“塞拉斯，我们得离开这里。”塞拉斯点头。“我知道。”他看着霍，“带上他，我们换个地方。”
他弯腰把霍从地上拎起来，扛在肩上。七七回屋把东西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一些吃的。
他们从后门离开，穿过几条巷子，拐了几个弯，在一家废弃的仓库里暂时安顿下来。仓库很大，很空，地上堆着一些破旧的木箱和生锈的铁架。
塞拉斯把霍放在角落里，用绳子把他绑得更紧了。
“卡洛阁下，您先休息。”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了看。“我守着。”
霍在半夜的时候醒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被绑在角落里。他看见雄虫坐在木箱上，裹着那条火红色的斗篷，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看见塞拉斯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雄虫。
雄虫的脸被月光照着，很白，很安静。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翘。
霍看着他那张脸，觉得自己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知道，他不应该再看了。
他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他听到塞拉斯走过来的脚步声，听到他蹲下来的声音，听到他翻开自己眼皮的声音。他忍住了，没有动。
“卡洛阁下，”塞拉斯的声音很轻，“他醒了。”
七七睁开眼，从木箱上跳下来，走到霍面前，蹲下来。他看着霍的脸，霍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睡。
“别装了，”七七说，“我知道你醒了。”
霍睁开眼，看着七七。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霍能闻到七七身上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还是什么也不说吗？”七七又问了一遍。
霍看着他，看了很久。“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七七盯着他，抬起手，又要打他。霍闭上了眼睛。但那一拳没有落下来。七七把手放下来，站起来。
“算了，”他说，“你不说，我也不问了。”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对七七说一句“卡洛阁下，吃饭了”，然后转身去烧水。七七坐在桌边，看着那些东西，有时候吃得下，有时候吃不下。
但他每次都会吃一点。
这天塞拉斯回来，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七七很久没见他笑了，愣了一下。
“卡洛阁下，我们搬家。”塞拉斯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一个布袋里，拉着七七往外走。
他们穿过那条坑坑洼洼的街道，走过那家旧旅店，拐进一条更窄更暗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个小院子，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门是木头的，漆都掉光了。
塞拉斯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院里有一棵树，光秃秃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院子尽头是一间小屋，不大，但比旅店干净。
“租下来了。”塞拉斯说。
七七走进屋里，四处看了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灶台。简单，但够用了。他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床单。
床单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抬起头，看着塞拉斯。塞拉斯站在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
“塞拉斯，你哪来的钱？”七七问。
塞拉斯没说话，只是走到灶台边，开始烧水。七七没再问，他知道塞拉斯不想说。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他听到水壶的声响，咕嘟咕嘟的，像心跳。他听到塞拉斯翻东西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偷食。他听到外面风吹过枯藤的声响，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语。
他睁开眼睛，看着塞拉斯的背影。塞拉斯把一袋东西倒进锅里，用勺子搅了搅，然后盖上锅盖。他站在灶台边，等着水开。
“塞拉斯，你不累吗？”七七问。
塞拉斯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累。”他说。他转回去，继续等。水开了，他揭开锅盖，用勺子舀了一碗糊糊，端到七七面前。“卡洛阁下，吃饭了。”
七七低头看着那碗糊糊。灰白色的，稠稠的，冒着热气，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咸味。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不咸不淡，不香不臭，就是糊糊。
他咽下去，又舀了一勺。塞拉斯站在旁边，看着他吃，自己也舀了一碗，站在灶台边吃。他吃得很快，几口就吃完了，然后又舀了一碗。
七七吃了半碗，吃不下了。他把碗放下，看着那半碗灰白色的糊糊，叹了口气。
“塞拉斯，我吃不下了，”七七说，“你吃吧。”
塞拉斯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半碗糊糊，又看着七七。他的眉头皱着，嘴角抿着。
“卡洛阁下，您多吃一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恳求。
七七摇头。“真的吃不下了。”他把碗推给塞拉斯。塞拉斯看着那碗糊糊，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来，几口吃完了。
他把碗洗了，放在灶台上，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关上。
“卡洛阁下，”他没有回头，“明天我再去找找，看有没有别的吃的。”
七七没说话。他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一片。
他想起伊瑟斐尔，想起维尔斯主宅的那个大厨房，想起那些堆得冒尖的菜盘，想起那些热腾腾的汤。他想起安列尔做的红烧肉，想起莱德做的煎蛋，想起卡伦做的粥。
他以前觉得莱德做的饭不好吃，现在想来，那些煎蛋、那些粥、那些汤，都是美味。
如果可以回到伊瑟斐尔，他愿意吃一个月的雌父料理。以前是他不知好歹了。
七七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眶又热了。他吸了吸鼻子，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卡洛阁下，”塞拉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您还好吗？”
“还好。”七七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塞拉斯没有再问。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营养剂，放在床头。“卡洛阁下，把这个喝了吧。”七七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那支营养剂。
营养剂是透明的，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他拿起营养剂，拧开盖子，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味道不难喝，但也说不上好喝。就是那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凉白开，但比凉白开稠一点。他从被子里坐起来，把空管子放在床头。
“塞拉斯，我喝完了。”
塞拉斯走过来，拿起空管子，扔进垃圾桶里。“卡洛阁下，您早点休息。”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七七看着他的背影，想叫住他，又没叫。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塞拉斯走进来。他在地上铺了一张毯子，躺下来，背对着七七。
七七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卡伦站在指挥舱的舷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浩瀚的星海。他已经找了很多天，藏神星域翻了个遍，附近的星域也找了几个。
没有七七。没有塞拉斯。没有星舰的残骸。没有任何痕迹。他们就像是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卡伦阁下，”莱桑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列尔阁下的消息。”
卡伦转过身，接过光屏。安列尔的脸出现在光屏上，他的眼睛很红，眼下有青影，看起来好几天没睡了。
“七七的事，十有八九和克洛索家族有关。”安列尔的声音很平静，但卡伦听出了里面的愤怒。“你那边有消息吗？”
卡伦摇头。“没有。”他顿了顿，“我会继续找。”
安列尔看着他，看了几秒。“注意安全。”光屏熄灭了。卡伦把光屏递给莱桑德，转回身，继续望着舷窗。
“卡伦阁下，”莱桑德的声音又响起，“我们在伽摩星域发现了一艘克洛索家族的星舰。他们降落在一个不知名的偏僻星球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卡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跟上去，”他说，“看看他们在搞什么鬼。”
莱桑德点头，转身走了。卡伦站在舷窗前，看着星舰在宇宙中滑行。伽摩星域，他听说过那个地方。偏远，荒凉，没什么资源，也没什么虫愿意去。
克洛索家族的星舰在那里降落，肯定不是为了观光。
卡伦握着拳头，指节发白。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会找到七七的，一定会找到的。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哥哥，再坚持一下。我来了。
塞拉斯出门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七七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下，晒着太阳。阳光是暖的，但风还是凉的。
他把身上的斗篷裹紧了一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了很多事，想伊瑟斐尔，想苍野星，想虎冥，想卡伦。
想得越多，心里越乱。他睁开眼，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树。树枝上有一个鸟窝，空的，里面的鸟早就飞走了。他盯着那个鸟窝，发了好一会儿呆。
墙头有动静。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但七七的耳朵比猫尖。他听到了，但他没有动。他继续盯着那个鸟窝，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那动静停了，然后又响了，这次更轻，更慢。
一个虫影从墙头翻进来，动作很快，很利落。他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捕猎的猫。他蹲在墙根，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猫着腰，往屋里走去。
他没有看见七七。
七七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那个虫身后，枪口抵住了他的后脑勺。那人僵住了。
“你是谁？”七七的声音不高，但很冷。
那虫慢慢举起双手，没有回头。“别开枪，”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点讨好的笑，“我只是路过。”
七七没理他。枪口往前顶了一下。“路过？翻墙路过？”那虫没说话。七七绕到他面前，枪口始终抵着他的额头。
那虫低下头，不敢看他。七七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是一张陌生的脸，年轻，但很粗糙。
眼睛下面有青影，嘴角有伤疤，下巴上有胡茬。他的眼睛是黑色的。
“谁派你来的？”七七问。
那人没说话。七七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那人疼得皱了一下眉。
“不说？”七七松开手，枪口在他额头上点了点，“行。”
他抬起脚，一脚踹在那人胸口。那人往后一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七七已经蹲下来，枪口又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最后一次机会，”七七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七七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收回枪，在那人后脑勺上砸了一下。那人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不动了。
七七站起来，把枪插回腰间，弯腰抓住那人的脚踝，把他拖到树根下。
他从屋里找出一根粗麻绳，把那人的手脚都绑了起来，绑得很紧。绳子勒进肉里，勒出了一道道红印。
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老树下。绳子绑得很紧，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他抬起头，看见七七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把银色的小手枪，枪口对着他。
七七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眼睛是金色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像两颗刚剥开的糖果。但他的表情是冷的，下巴微微抬着。
“醒了？”七七的声音不高，但很平静。
霍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派你来的？”七七又问了一遍。
霍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勒痕。绳子勒得很紧，勒得他的手指都发紫了。他没有挣扎，只是看着那些勒痕。
七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霍面前，蹲下来。
“你不说也没关系，”他把枪管抵在霍的额头上，“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里面的血丝。
“你是雄虫。”霍的声音有点哑。
七七没说话。枪管在他额头上点了点。
“在367575星球，雄虫可是珍贵资源。”霍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七七的手指扣紧了扳机，但没按下去。
“谁派你来的？”他问第三遍。
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人派我来，”他说，“我自己来的。”
七七不信。他来这里这么多天，从来没出过门，也没虫来找过麻烦。塞拉斯打听了消息，知道这里的雄虫都被派尔家族圈养着，信息素被提取，卖给克洛索家族。
派尔家族是367575星球的绝对掌权者，手底下养着一批专门拐卖雄虫的雌虫。这个霍，或许就是其中之一。他一定是听说了他们在这里，才来踩点的。
“你自己来的？”七七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信？”
霍没说话。七七站起来，把枪收起来。他走到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霍仰着头，看着他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的头发是红色的，红得像火，在阳光下闪着光。那缕蓝发从耳边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飘着。
“我再问你一次，”七七的声音很冷，“是派尔家族吗？”
霍没说话。七七抬起脚，一脚踢在他肩膀上。霍摔倒在地，闷哼一声，又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七七蹲下来，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嘴硬？”他松开手，站起来，“行，你硬。”
他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盆冷水走出来。他把水泼在霍身上。
霍被冷水激得打了个哆嗦，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他看着七七，七七的表情还是那么冷。
“派尔家族圈养雄虫的地方在哪？”他又问了一遍。
霍还是不开口。七七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牙痒痒。他伸出手，在霍的后脑勺上又砸了一下。
霍的身体软了下去，又晕了。七七站起来，拍了拍手，把那盆子扔在一边。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被绑在老树下、浑身湿透、昏过去的霍，叹了口气。
塞拉斯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院子里多了一个人，被绑在老树下，浑身湿透，昏过去了。
七七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塞拉斯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霍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他不认识这个虫。他站起来，看着七七。
“卡洛阁下，这是？”
七七站起来，走到霍面前，踢了踢他的脚。“派尔家族的狗。”他说，“想把我抓去。”
塞拉斯的脸色变了。他弯腰，掐住霍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霍还没醒，被他掐得皱了皱眉。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早上你出门后。”七七把枪拿出来，擦了擦，“翻墙进来的。被我打晕了。”
塞拉斯松开手，站起来。他看着七七。
“卡洛阁下，您没事吧？”
七七摇头。“没事。”他看了看霍，“他什么也不肯说。”他顿了顿，“嘴很硬。”
塞拉斯蹲下来，在霍身上搜了一遍。从他口袋里搜出一把匕首、一支麻醉枪、一个通讯器，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星币。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地上，拿起通讯器，翻开看了看。通讯器里有几条消息，都是关于他们的。说有一只高等级雌虫带着一个雄虫来到了367575星球，住在哪条街哪个院子，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们盯上好几天了。”塞拉斯把通讯器收起来。
七七看着地上的那些东西，沉默了一会儿。“塞拉斯，我们得离开这里。”塞拉斯点头。“我知道。”他看着霍，“带上他，我们换个地方。”
他弯腰把霍从地上拎起来，扛在肩上。七七回屋把东西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一些吃的。
他们从后门离开，穿过几条巷子，拐了几个弯，在一家废弃的仓库里暂时安顿下来。仓库很大，很空，地上堆着一些破旧的木箱和生锈的铁架。
塞拉斯把霍放在角落里，用绳子把他绑得更紧了。
“卡洛阁下，您先休息。”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了看。“我守着。”
霍在半夜的时候醒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被绑在角落里。他看见雄虫坐在木箱上，裹着那条火红色的斗篷，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看见塞拉斯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雄虫。
雄虫的脸被月光照着，很白，很安静。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翘。
霍看着他那张脸，觉得自己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知道，他不应该再看了。
他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他听到塞拉斯走过来的脚步声，听到他蹲下来的声音，听到他翻开自己眼皮的声音。他忍住了，没有动。
“卡洛阁下，”塞拉斯的声音很轻，“他醒了。”
七七睁开眼，从木箱上跳下来，走到霍面前，蹲下来。他看着霍的脸，霍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睡。
“别装了，”七七说，“我知道你醒了。”
霍睁开眼，看着七七。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霍能闻到七七身上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还是什么也不说吗？”七七又问了一遍。
霍看着他，看了很久。“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七七盯着他，抬起手，又要打他。霍闭上了眼睛。但那一拳没有落下来。七七把手放下来，站起来。
“算了，”他说，“你不说，我也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