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没想到吧，是你先醉倒
银河在天上缓缓流淌，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麦田在风里沙沙作响。卡伦偏过头，七七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
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风吹过来，那几缕红发飘起来又落下去。
“哥哥。”卡伦叫他。
没有回应。七七睡着了。卡伦没有动，让他靠着，又坐了一会儿。风大了，麦田的沙沙声更响了。他轻轻把七七从肩上移开，让他靠在毯子上。
自己站起来，弯腰把七七从毯子上抱起来。头靠着他的肩，手垂下来，软绵绵的。卡伦抱着他穿过麦田，走过那条石子小路，走进城堡。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地板是深色的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得很慢，怕惊动怀里的虫。
怀里的虫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匀，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温热的。
七七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卡伦走进去，把七七放在床上，枕头很软，被子也很软，七七沾到枕头自动蜷起来，把脸埋进被子里。
卡伦走进盥洗室，拿了一条热毛巾，在七七身边坐下，把毛巾敷在他脸上，轻轻擦着。额头、鼻梁、脸颊、下巴。
擦完了脸，又擦手，每根手指都擦到了。骨节分明，指甲圆圆的，泛着淡淡的粉。他把毛巾放在一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七七的肩膀。
然后他低下头，亲了亲七七的手背。嘴唇碰到那片温热的皮肤，停留了片刻，抬起头。
“晚安，哥哥。”他的声音很低。
七七没有回应。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卡伦看着他的嘴角，也笑了。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早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七七睁开眼，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他看见窗台上多了一瓶花，粉色的红色的白色的，挤挤挨挨的插在透明的花瓶里。花瓣上还有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七七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弯腰凑近那瓶花。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弄着那些花瓣。花瓣是软的，滑滑的，露珠沾在手指上，凉凉的。
他又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雄父插的花比较好看，他心想。
安列尔插花的时候会考虑每一枝的位置，高的矮的，左的右的，疏的密的。这瓶花只是随便插的，颜色很热闹，但形状不好看。
不过他也很喜欢这瓶花，因为是卡伦特意去花园摘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门口走。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深红色的，花纹繁复，踩上去软软的，没有一点声音。他的脚趾陷进地毯里，痒痒的。
他喜欢这种感觉，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像踩在草地上，又像踩在云端上。他推开门走出房间，下了楼。
楼梯也是木质的，铺着地毯，踩上去还是软软的。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
厨房里飘出香味，不是花香，是食物的香。混着奶香、蛋香、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七七走进厨房，卡伦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裱花袋。
他正在往烤盘上挤面糊，一圈一圈的，很均匀。看见七七进来，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哥哥，早。”
七七走到他身后，踮着脚往烤盘上看。“卡伦，做了什么好吃的？”烤盘上那些面糊挤成一朵一朵的小花，圆圆的，小小的，像真的花。
卡伦把裱花袋放下，把烤盘推进烤箱，拧了一下开关。
“是小饼干。”
七七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小饼干只能当零食，吃不饱。卡伦转身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锅里炖着鸡，汤已经变成了金黄色，冒着热气。
他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又加了一点盐。七七跟过来站在他身后，往锅里看。鸡炖得很烂，骨头都露出来了，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枣和几片姜。
卡伦回过头，看见七七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地板是石头的，虽然铺了地毯，但厨房这边没有铺到。他的脚趾头冻得有点红。
“怎么不穿鞋？”
七七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动了动。“不想穿。”
卡伦走过去，弯下腰，一只手托住七七的腿弯，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七七被他抱在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卡伦抱着他走到餐桌边，把他放在椅子上。转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和一双袜子，蹲在七七面前，把七七的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把袜子套上去。
袜子是棉的，软软的，很暖和。他又把拖鞋套上去，鞋子也是棉的，软软的。
“不能不穿鞋。”他的声音很低，但语气很认真。
七七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毛茸茸的拖鞋，是浅蓝色的，上面绣着一只白色的小兔子。他沉默了一下。
“卡伦，这鞋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卡伦站起来，“在星网上看到的。觉得可爱，就买了。”他看着七七脚上那双毛绒拖鞋，嘴角弯了一下，“哥哥穿好看。”
七七不知道说什么，鞋确实很可爱，颜色也是他喜欢的浅蓝，毛茸茸的，穿着也的确很暖和。他抬头看了看卡伦，卡伦已经转身走进厨房了。
烤箱发出叮的一声，他戴上厚手套把烤盘拿出来，烤盘上那些小饼干变成了金黄色，边缘微微焦，像一朵一朵的小花。他把烤盘放在桌上，又去盛汤。
七七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酥酥的脆脆的，甜而不腻。奶香味很浓，在嘴里化开，又拿了一块。
“好吃。”他说。
卡伦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放在七七面前。汤是金黄色的，鸡炖得烂烂的，用筷子一夹骨头就掉下来。七七喝了一口汤，鲜的。
又喝了一口，烫的。他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卡伦坐在他旁边，也喝着汤。两个人安静地吃着，谁也不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碗和盘子照得发亮。
“卡伦。”七七忽然叫他。
“嗯。”
“你今天给侍虫放假了？”
卡伦点头。“一半放假了。”他顿了顿，“想和哥哥单独待着。”
七七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喝汤。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的脚趾在拖鞋里动了一下，毛茸茸的，很舒服。
蓝底白兔的拖鞋，在星网上买的。他想着卡伦在星网上挑鞋的样子，翻来翻去，最后选了这双，大概觉得他穿会好看。他确实觉得好看。
“卡伦。”七七又叫他。
“嗯。”
“下午我们去湖边钓鱼吧。”
卡伦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七七也笑了。他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端着碗走进厨房。卡伦跟在他后面接过碗。
“我来洗。”七七没争，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泡沫在池子里堆成小山。卡伦的袖子挽到小臂，手臂结实肌肉线条分明。
他洗碗的动作很快很利落，一个接一个，叠在架子上。七七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握过枪开过战舰签过无数军令。
现在它们握着碗，在泡沫里转来转去，把每一个碗都洗得锃亮。
“卡伦。”七七又叫。
“嗯。”
“你什么时候回军部？”
卡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不急。”他把最后一个碗放在架子上，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七七。
七七的脸被阳光照着，眼睛是金色的，亮亮的。
“等哥哥玩够了，我们就回去。”
七七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说好了。”卡伦点头。两个人走出厨房，穿过走廊，走出城堡。
七七的草帽檐很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几缕被风吹起的红发。卡伦说这帽子太大了，戴不稳。七七说没事，系根带子就行了。
卡伦找了一根浅色的丝带系在帽檐下面，在七七下巴处打了个蝴蝶结。蝴蝶结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只停在花上的小蝴蝶。
湖不大，藏在城堡后面的山谷里，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风从湖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草的清气。
湖边的草地很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七七挑了一个平整的位置坐下，草帽很宽，遮住了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圆形的荫凉。他把鱼竿甩出去，铅坠落进水里，漾开一圈涟漪。
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着，他盯着那一点鲜红，觉得眼睛有点酸。湖面很平，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又落回去。
卡伦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水桶并排放在一起。七七的桶里有两条鱼，不大，只有巴掌那么长。卡伦的桶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只有清水。
浮漂动了一下，七七猛地提起鱼竿，鱼线绷紧了，竿梢弯下来。他往后仰，双脚蹬着地面，双手攥着鱼竿往上拉。
鱼在水里挣扎了几下，被拉出了水面，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是一条巴掌大的小鱼。
七七把鱼从鱼钩上取下来放进桶里，看着桶里那三条挤在一起的小鱼，叹了口气。三条鱼加起来也不够他们两个人吃的。
“卡伦，你的水桶怎么空空的，要哥哥分给你一条吗？”他看了一眼卡伦的桶，语气得意带着一点炫耀。
卡伦没说话，从桶里抓了一把鱼饵撒在湖面上，又撒了一把。鱼饵在水面上散开，引来一群小鱼争相啄食。
他重新把鱼钩甩进水里，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盯着鱼钩，表情很认真。
“哥哥，我会钓到的。”
七七没有再说话，转回头继续盯着自己的浮漂。风吹过来，湖面皱起细密的水纹，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着。
他有点困了，把草帽往下压了压，闭上眼睛。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草帽遮住了光，他的眼前是一片柔和的橘红色。
洛伦星建设不久，湖里面没什么大鱼。卡伦心里想着。他知道，其实在建设湖的时候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当时他觉得鱼小一点也没关系，慢慢养总会大的。
现在他后悔了。早知道就扔几条笨一点的鱼，大一点的鱼进去了。他看着自己空空的桶，又看着七七桶里那三条小鱼，有点懊恼。
太阳从东边慢慢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水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成金色。七七钓到了第三条鱼，比前两条大一点。
卡伦还是一无所获。他收起了鱼竿，把鱼线绕好，把鱼钩插进软木塞里。
“走吧，哥哥。天快黑了。”
七七站起来，把草帽从头上摘下来，扇了扇风。他的脸红扑扑的，被太阳晒的。两个虫提着水桶往回走。桶里的三条鱼挤在一起，偶尔蹦一下，溅出几滴水。
卡伦的桶还是空的，但他没有扔掉，一手提着自己的，一手接过七七的，两个人并肩走过湖边小路穿过麦田。
三条鱼不够吃，七七看着桶里那三条挤在一起的鱼。“这还不够我们晚上吃饱的。”
“那我去抓一只小羊来吃。”卡伦把水桶放在厨房地上，转身往外走。
“我们今晚吃烤羊和烤鱼。”七七拍手。
卡伦抓羊去了。七七坐在院子里等着，夕阳把整座城堡染成金红色，花园里的花都变成了同一种颜色，紫的红的粉的白的都成了金红色。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麦香。他把那三条鱼洗干净，用盐和香料腌上。
这些香料是他在苍野星学会的，虎冥教他的，用几种野草的种子晒干磨成粉，闻起来很香。他把香料均匀撒在鱼身上——鱼不大，每条只能抹一点点。
卡伦很快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只小羊，已经处理好了，干干净净的，皮肉白嫩。
他在院子里架起烤架，把鱼和小羊都串好放在铁架上。火烧起来，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子窜上去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小羊在火上慢慢转动，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烤鱼的香味先飘出来，海盐和香料被火烤过，味道浓郁扑鼻。
七七找了几瓶酒来。他从城堡的酒窖里翻出来的，葡萄酒，淡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他以前不能喝酒，一杯就倒，一倒就睡。现在不一样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喝了酒也不会轻易醉倒。只要喝完酒之后运转精神力，酒意就会被精神力压制住，不会上头，不会晕，不会倒。
顶多有一点点微醺的感觉，飘飘然的，像踩在云上。他不太清楚这是什么原理，可能是精神力变强了。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过安列尔，安列尔说“那就少喝点”，语气和态度都不太支持，但也没有明令禁止。
“喝吗？”七七把酒瓶举到卡伦面前。
卡伦接过酒瓶倒了两杯，一杯递给七七，一杯自己端着。七七喝了一口，酒液流过舌尖，有点涩，有点甜。
他运转起精神力，那股涩和甜就被压下去，只剩下淡淡的酒香在嘴里散开。他又喝了一口。
小羊烤好了，外皮焦脆，里面的肉还很嫩。用刀切的时候汁水会渗出来，顺着切口往下淌。
七七切了一块放进嘴里。肉烤得很嫩，入口即化，香料的味道渗进肉里，咸淡刚好。他又切了一块。
“好吃。”七七说。
卡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吃就多吃点。”
两个人围着烤架坐着，烤鱼吃了，小羊也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完了。七七又去酒窖拿了两瓶。
他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精神力在不停运转着，微醺的感觉还在但没有更深。他能感觉到酒精被精神力裹住了，困在一处，不让他醉倒。
但卡伦显然没有外挂。
卡伦的脸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眼睛变得水汪汪的，眨巴眨巴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宝石。他说话开始变得不利索了，舌头像打了结。
“哥哥……我……我还能喝……”他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酒液在杯子里晃来晃去，洒出来一半。
七七看着他，想起小时候卡伦也是这样的。喝醉了就往他身上靠，靠在他肩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哥哥，我困了”。
那时候卡伦还小，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只小动物。现在卡伦长大了比他高比他壮比他大只，喝醉了还是这样。
“卡伦，你醉了。”七七的声音很轻。
“没醉……”卡伦摇头，摇得太用力，身体往旁边歪去。七七扶住了他，他把脸埋在七七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七七没听清。
“困了。”卡伦的声音很轻。
七七把手放在卡伦背上轻轻拍着。“睡吧，我在这儿。”
卡伦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睡着了。七七又坐了一会儿，把拍着卡伦背的手收了回来。他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腿还是有点软，但比卡伦好多了。
他走到卡伦身边弯下腰抓住卡伦的手臂，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卡伦的身体很沉，像一袋湿沙子。七七咬着牙把他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屋里走。
卡伦的头垂在他肩上，呼吸喷在他的颈侧，温热的，带着酒气。七七把他放在床上，给他脱了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卡伦。卡伦的脸红红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重。
“没想到吧，”七七拍了一下卡伦的脸，声音很轻，“是你先醉倒了。”
卡伦没有反应，睡得很沉。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七七也在他旁边躺了下来。床很大，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他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一片。
微醺的感觉还在，飘飘然的，像踩在云上。他闭着眼睛，觉得自己也快要睡着了。
“卡伦。”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晚安。”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风吹过来，那几缕红发飘起来又落下去。
“哥哥。”卡伦叫他。
没有回应。七七睡着了。卡伦没有动，让他靠着，又坐了一会儿。风大了，麦田的沙沙声更响了。他轻轻把七七从肩上移开，让他靠在毯子上。
自己站起来，弯腰把七七从毯子上抱起来。头靠着他的肩，手垂下来，软绵绵的。卡伦抱着他穿过麦田，走过那条石子小路，走进城堡。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地板是深色的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得很慢，怕惊动怀里的虫。
怀里的虫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匀，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温热的。
七七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卡伦走进去，把七七放在床上，枕头很软，被子也很软，七七沾到枕头自动蜷起来，把脸埋进被子里。
卡伦走进盥洗室，拿了一条热毛巾，在七七身边坐下，把毛巾敷在他脸上，轻轻擦着。额头、鼻梁、脸颊、下巴。
擦完了脸，又擦手，每根手指都擦到了。骨节分明，指甲圆圆的，泛着淡淡的粉。他把毛巾放在一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七七的肩膀。
然后他低下头，亲了亲七七的手背。嘴唇碰到那片温热的皮肤，停留了片刻，抬起头。
“晚安，哥哥。”他的声音很低。
七七没有回应。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卡伦看着他的嘴角，也笑了。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早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七七睁开眼，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他看见窗台上多了一瓶花，粉色的红色的白色的，挤挤挨挨的插在透明的花瓶里。花瓣上还有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七七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弯腰凑近那瓶花。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弄着那些花瓣。花瓣是软的，滑滑的，露珠沾在手指上，凉凉的。
他又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雄父插的花比较好看，他心想。
安列尔插花的时候会考虑每一枝的位置，高的矮的，左的右的，疏的密的。这瓶花只是随便插的，颜色很热闹，但形状不好看。
不过他也很喜欢这瓶花，因为是卡伦特意去花园摘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门口走。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深红色的，花纹繁复，踩上去软软的，没有一点声音。他的脚趾陷进地毯里，痒痒的。
他喜欢这种感觉，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像踩在草地上，又像踩在云端上。他推开门走出房间，下了楼。
楼梯也是木质的，铺着地毯，踩上去还是软软的。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
厨房里飘出香味，不是花香，是食物的香。混着奶香、蛋香、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七七走进厨房，卡伦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裱花袋。
他正在往烤盘上挤面糊，一圈一圈的，很均匀。看见七七进来，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哥哥，早。”
七七走到他身后，踮着脚往烤盘上看。“卡伦，做了什么好吃的？”烤盘上那些面糊挤成一朵一朵的小花，圆圆的，小小的，像真的花。
卡伦把裱花袋放下，把烤盘推进烤箱，拧了一下开关。
“是小饼干。”
七七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小饼干只能当零食，吃不饱。卡伦转身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锅里炖着鸡，汤已经变成了金黄色，冒着热气。
他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又加了一点盐。七七跟过来站在他身后，往锅里看。鸡炖得很烂，骨头都露出来了，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枣和几片姜。
卡伦回过头，看见七七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地板是石头的，虽然铺了地毯，但厨房这边没有铺到。他的脚趾头冻得有点红。
“怎么不穿鞋？”
七七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动了动。“不想穿。”
卡伦走过去，弯下腰，一只手托住七七的腿弯，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七七被他抱在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卡伦抱着他走到餐桌边，把他放在椅子上。转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和一双袜子，蹲在七七面前，把七七的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把袜子套上去。
袜子是棉的，软软的，很暖和。他又把拖鞋套上去，鞋子也是棉的，软软的。
“不能不穿鞋。”他的声音很低，但语气很认真。
七七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毛茸茸的拖鞋，是浅蓝色的，上面绣着一只白色的小兔子。他沉默了一下。
“卡伦，这鞋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卡伦站起来，“在星网上看到的。觉得可爱，就买了。”他看着七七脚上那双毛绒拖鞋，嘴角弯了一下，“哥哥穿好看。”
七七不知道说什么，鞋确实很可爱，颜色也是他喜欢的浅蓝，毛茸茸的，穿着也的确很暖和。他抬头看了看卡伦，卡伦已经转身走进厨房了。
烤箱发出叮的一声，他戴上厚手套把烤盘拿出来，烤盘上那些小饼干变成了金黄色，边缘微微焦，像一朵一朵的小花。他把烤盘放在桌上，又去盛汤。
七七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酥酥的脆脆的，甜而不腻。奶香味很浓，在嘴里化开，又拿了一块。
“好吃。”他说。
卡伦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放在七七面前。汤是金黄色的，鸡炖得烂烂的，用筷子一夹骨头就掉下来。七七喝了一口汤，鲜的。
又喝了一口，烫的。他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卡伦坐在他旁边，也喝着汤。两个人安静地吃着，谁也不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碗和盘子照得发亮。
“卡伦。”七七忽然叫他。
“嗯。”
“你今天给侍虫放假了？”
卡伦点头。“一半放假了。”他顿了顿，“想和哥哥单独待着。”
七七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喝汤。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的脚趾在拖鞋里动了一下，毛茸茸的，很舒服。
蓝底白兔的拖鞋，在星网上买的。他想着卡伦在星网上挑鞋的样子，翻来翻去，最后选了这双，大概觉得他穿会好看。他确实觉得好看。
“卡伦。”七七又叫他。
“嗯。”
“下午我们去湖边钓鱼吧。”
卡伦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七七也笑了。他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端着碗走进厨房。卡伦跟在他后面接过碗。
“我来洗。”七七没争，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泡沫在池子里堆成小山。卡伦的袖子挽到小臂，手臂结实肌肉线条分明。
他洗碗的动作很快很利落，一个接一个，叠在架子上。七七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握过枪开过战舰签过无数军令。
现在它们握着碗，在泡沫里转来转去，把每一个碗都洗得锃亮。
“卡伦。”七七又叫。
“嗯。”
“你什么时候回军部？”
卡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不急。”他把最后一个碗放在架子上，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七七。
七七的脸被阳光照着，眼睛是金色的，亮亮的。
“等哥哥玩够了，我们就回去。”
七七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说好了。”卡伦点头。两个人走出厨房，穿过走廊，走出城堡。
七七的草帽檐很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几缕被风吹起的红发。卡伦说这帽子太大了，戴不稳。七七说没事，系根带子就行了。
卡伦找了一根浅色的丝带系在帽檐下面，在七七下巴处打了个蝴蝶结。蝴蝶结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只停在花上的小蝴蝶。
湖不大，藏在城堡后面的山谷里，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风从湖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草的清气。
湖边的草地很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七七挑了一个平整的位置坐下，草帽很宽，遮住了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圆形的荫凉。他把鱼竿甩出去，铅坠落进水里，漾开一圈涟漪。
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着，他盯着那一点鲜红，觉得眼睛有点酸。湖面很平，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又落回去。
卡伦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水桶并排放在一起。七七的桶里有两条鱼，不大，只有巴掌那么长。卡伦的桶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只有清水。
浮漂动了一下，七七猛地提起鱼竿，鱼线绷紧了，竿梢弯下来。他往后仰，双脚蹬着地面，双手攥着鱼竿往上拉。
鱼在水里挣扎了几下，被拉出了水面，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是一条巴掌大的小鱼。
七七把鱼从鱼钩上取下来放进桶里，看着桶里那三条挤在一起的小鱼，叹了口气。三条鱼加起来也不够他们两个人吃的。
“卡伦，你的水桶怎么空空的，要哥哥分给你一条吗？”他看了一眼卡伦的桶，语气得意带着一点炫耀。
卡伦没说话，从桶里抓了一把鱼饵撒在湖面上，又撒了一把。鱼饵在水面上散开，引来一群小鱼争相啄食。
他重新把鱼钩甩进水里，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盯着鱼钩，表情很认真。
“哥哥，我会钓到的。”
七七没有再说话，转回头继续盯着自己的浮漂。风吹过来，湖面皱起细密的水纹，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着。
他有点困了，把草帽往下压了压，闭上眼睛。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草帽遮住了光，他的眼前是一片柔和的橘红色。
洛伦星建设不久，湖里面没什么大鱼。卡伦心里想着。他知道，其实在建设湖的时候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当时他觉得鱼小一点也没关系，慢慢养总会大的。
现在他后悔了。早知道就扔几条笨一点的鱼，大一点的鱼进去了。他看着自己空空的桶，又看着七七桶里那三条小鱼，有点懊恼。
太阳从东边慢慢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水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成金色。七七钓到了第三条鱼，比前两条大一点。
卡伦还是一无所获。他收起了鱼竿，把鱼线绕好，把鱼钩插进软木塞里。
“走吧，哥哥。天快黑了。”
七七站起来，把草帽从头上摘下来，扇了扇风。他的脸红扑扑的，被太阳晒的。两个虫提着水桶往回走。桶里的三条鱼挤在一起，偶尔蹦一下，溅出几滴水。
卡伦的桶还是空的，但他没有扔掉，一手提着自己的，一手接过七七的，两个人并肩走过湖边小路穿过麦田。
三条鱼不够吃，七七看着桶里那三条挤在一起的鱼。“这还不够我们晚上吃饱的。”
“那我去抓一只小羊来吃。”卡伦把水桶放在厨房地上，转身往外走。
“我们今晚吃烤羊和烤鱼。”七七拍手。
卡伦抓羊去了。七七坐在院子里等着，夕阳把整座城堡染成金红色，花园里的花都变成了同一种颜色，紫的红的粉的白的都成了金红色。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麦香。他把那三条鱼洗干净，用盐和香料腌上。
这些香料是他在苍野星学会的，虎冥教他的，用几种野草的种子晒干磨成粉，闻起来很香。他把香料均匀撒在鱼身上——鱼不大，每条只能抹一点点。
卡伦很快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只小羊，已经处理好了，干干净净的，皮肉白嫩。
他在院子里架起烤架，把鱼和小羊都串好放在铁架上。火烧起来，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子窜上去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小羊在火上慢慢转动，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烤鱼的香味先飘出来，海盐和香料被火烤过，味道浓郁扑鼻。
七七找了几瓶酒来。他从城堡的酒窖里翻出来的，葡萄酒，淡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他以前不能喝酒，一杯就倒，一倒就睡。现在不一样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喝了酒也不会轻易醉倒。只要喝完酒之后运转精神力，酒意就会被精神力压制住，不会上头，不会晕，不会倒。
顶多有一点点微醺的感觉，飘飘然的，像踩在云上。他不太清楚这是什么原理，可能是精神力变强了。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过安列尔，安列尔说“那就少喝点”，语气和态度都不太支持，但也没有明令禁止。
“喝吗？”七七把酒瓶举到卡伦面前。
卡伦接过酒瓶倒了两杯，一杯递给七七，一杯自己端着。七七喝了一口，酒液流过舌尖，有点涩，有点甜。
他运转起精神力，那股涩和甜就被压下去，只剩下淡淡的酒香在嘴里散开。他又喝了一口。
小羊烤好了，外皮焦脆，里面的肉还很嫩。用刀切的时候汁水会渗出来，顺着切口往下淌。
七七切了一块放进嘴里。肉烤得很嫩，入口即化，香料的味道渗进肉里，咸淡刚好。他又切了一块。
“好吃。”七七说。
卡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吃就多吃点。”
两个人围着烤架坐着，烤鱼吃了，小羊也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完了。七七又去酒窖拿了两瓶。
他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精神力在不停运转着，微醺的感觉还在但没有更深。他能感觉到酒精被精神力裹住了，困在一处，不让他醉倒。
但卡伦显然没有外挂。
卡伦的脸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眼睛变得水汪汪的，眨巴眨巴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宝石。他说话开始变得不利索了，舌头像打了结。
“哥哥……我……我还能喝……”他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酒液在杯子里晃来晃去，洒出来一半。
七七看着他，想起小时候卡伦也是这样的。喝醉了就往他身上靠，靠在他肩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哥哥，我困了”。
那时候卡伦还小，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只小动物。现在卡伦长大了比他高比他壮比他大只，喝醉了还是这样。
“卡伦，你醉了。”七七的声音很轻。
“没醉……”卡伦摇头，摇得太用力，身体往旁边歪去。七七扶住了他，他把脸埋在七七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七七没听清。
“困了。”卡伦的声音很轻。
七七把手放在卡伦背上轻轻拍着。“睡吧，我在这儿。”
卡伦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睡着了。七七又坐了一会儿，把拍着卡伦背的手收了回来。他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腿还是有点软，但比卡伦好多了。
他走到卡伦身边弯下腰抓住卡伦的手臂，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卡伦的身体很沉，像一袋湿沙子。七七咬着牙把他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屋里走。
卡伦的头垂在他肩上，呼吸喷在他的颈侧，温热的，带着酒气。七七把他放在床上，给他脱了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卡伦。卡伦的脸红红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重。
“没想到吧，”七七拍了一下卡伦的脸，声音很轻，“是你先醉倒了。”
卡伦没有反应，睡得很沉。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七七也在他旁边躺了下来。床很大，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他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一片。
微醺的感觉还在，飘飘然的，像踩在云上。他闭着眼睛，觉得自己也快要睡着了。
“卡伦。”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晚安。”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