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那就偷偷的去
七七是在半夜醒来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卡伦脸上。卡伦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七七在床边坐了片刻，站起来，走进盥洗室。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把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那缕蓝色的头发。在月光下那缕蓝发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小片深海。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银色的小手枪别在腰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叠好，塞进背包里。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卡伦，犹豫了很久，叹了一口气，弯下腰，把卡伦从床上拉起来。
卡伦的身体很重，他咬着牙把他扛在肩上，踉跄了几步，稳住身体，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他走得很慢，卡伦的头垂在他肩上，呼吸喷在他颈侧，温热的带着酒气。
飞行器停在城堡后面的空地上，银白色的机身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七七把卡伦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自己坐进驾驶座。
他按了一下启动键，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仪表盘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推动操纵杆飞行器缓缓升起来。
城堡在脚下越来越小，麦田在月光下变成一片银白色的海，河流像一条发光的蛇蜿蜒着伸向远方。他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望着前方。飞行器加速冲入云层。
冥夜星太远了，一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够来回。从洛伦星出发要穿越好几个星域，迁跃好几次。到了冥夜星，他只能在星港看莱奥尼斯一眼，就得马上回来。
而且冥夜星靠近人族边界，那里太危险了，安列尔不会让他去，卡伦也不会让他去。所以他选择去海特兰斯。
海特兰斯是安列尔在他成年礼那天送给他的礼物，那颗全是海洋的星球，那颗有鲛人族、有海利亚的星球。
他去那里安列尔不会生气。他可以去看看海利亚，可以去看看那片深蓝色的海。海利亚或许会有办法，鲛人族可是有特殊的空间天赋的。
飞行器在迁跃轨道上无声地滑行。七七设定了自动航行，靠在椅背上，望着舷窗外那片无边的黑暗。卡伦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很重。
他偏过头看着卡伦的脸，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睡在他旁边蜷在被子里像一只小动物。那时候他很小，软软的，暖暖的，抱着他就像抱着一团会呼吸的棉花。
现在比他高了，比他壮了。
“卡伦。”他轻声叫了一句。没有回应，卡伦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七七转回头继续望着窗外的星海。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他想起莱奥尼斯在冥夜星也在看着同一片星空吗？
他想着这个念头，觉得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当天边浮现出第一缕光时，飞行器开始减速。海特兰斯出现在舷窗外，那颗蓝色的星球美丽得不真实，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蓝宝石。
海特兰斯都是海洋，没有陆地，只有无边的水。蓝的深的，浅的，像一块巨大的调色盘。云层在海面上投下阴影，像一朵一朵灰色的花。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光柱。
空中城堡悬在海面上方。白色的墙壁，蓝色的穹顶，远远看去像一朵浮在海上的云。飞行器缓缓降落在城堡的露台上。
阳光正好落在卡伦脸上。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眼，金色的眼眸还有些迷蒙。他看见七七坐在他旁边，愣了一下又看了看窗外陌生的风景。
“七七？”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醒的迷糊。
七七没应。卡伦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解开安全带，从飞行器里跳下来。
他站在七七旁边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大海，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气息。
“这是海特兰斯。”七七望着远方静静地说。
卡伦偏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睫毛很长，翘着，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
“哥哥，怎么来海特兰斯了？”
七七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映着海面的光，像碎掉的金子洒在水面上。
“卡伦，洛伦星离冥夜星太远了，一个月来不及。所以我来海特兰斯。”他停下来看着卡伦的表情，等着他发作，但卡伦没有，只是看着他。
他的声音放低了，“卡伦，暂时不要和雄父说这件事。就当我们还在洛伦星。”
海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得飘起来，那缕蓝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卡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知道了，哥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他顿了顿，又开口，“有我在，不会让哥哥陷入危险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在许一个承诺，又像在立一个军令状。七七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你，卡伦。”
卡伦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七七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手指碰到他的耳廓，又缩了回去。
“走吧，哥哥。去看看你的城堡。”他转身往城堡里走去。七七跟在他后面。
阳光从穹顶的玻璃窗照进来，把整座城堡照得亮堂堂的。城堡不大但很精致——白色的墙壁，蓝色的穹顶，拱形的窗户。
窗台上摆着花，在晨光里开得正盛。地上铺着浅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卡伦走得很慢，四处看着。这是他第一次来海特兰斯，也是第一次看到这座空中城堡。
“哥哥，这城堡什么时候建的？”
“不知道。”七七走在他旁边，“雄父送的成年礼。之前一直没来过。”
卡伦点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走到露台上扶着栏杆，望着那片无边的海。海是深蓝色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
远处有鲸鱼喷水，水柱在阳光下闪着光。再远处有鸟群掠过海面，白色的翅膀在蓝色的背景上划出一道一道弧线。
他走回城堡里，卡伦跟在他后面。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前一后，叠在一起。七七走得很慢，卡伦也走得很慢。
走廊很长，两边挂着画，都是海——深蓝色、浅蓝色起风的海，平静的海，日出的海，日落的海。
七七在一幅画前停下来。画的是海特兰斯的夜，深蓝色的海面上跳跃着细碎的光，像无数只萤火虫。
天空是深紫色的挂着一轮弯月。月亮的倒影在海面上，银白色的，像一条发光的蛇。
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很大的房间，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深蓝色的，像海。窗边有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一盏台灯，还有一本书。
角落里有一张床，床上铺着浅色的被子，柔软得像是云朵堆叠的陷阱。窗台上有一只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枝玫瑰，粉色的。
“这是哥哥的房间。”卡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七七走进去环顾四周，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涌进来，带着咸涩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卡伦。
“卡伦。”
“嗯。”
“我们现在这休息一下。”
卡伦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他转身走了。
海特兰斯的早晨来得很早。阳光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整座城堡染成金红色。七七站在露台上望着那片无边的海，风吹起他的头发，那缕蓝发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从脖子上摘下那颗珠子——血红色的，圆圆的，温热的，贴着他的皮肤，像一小团火。
他低头看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把它轻轻放在海里。
珠子沉下去了。红色的光在水里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不见。海面恢复了平静，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海面上漾开一圈涟漪。一颗脑袋从水里冒出来，深蓝色的长发，碧蓝的眼眸。
湿漉漉的，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阳光下闪着光。海利亚浮在海面上仰着头看着七七。
“卡洛阁下，真高兴还能见到你。”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七七蹲下来，和他平视。
“海利亚，我需要你的帮忙。”他伸出手，捧住海利亚的脸。海利亚的脸很凉，湿湿的。他看着他那双碧蓝色的眼眸。
“我知道你们鲛人族的空间天赋，”七七说，“我想要去冥夜星。”
海利亚没有回答。他歪着头看着七七，那双碧蓝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脸，倒映着天空的蓝、云的白，还有他红色的头发。
“那卡洛阁下有什么能可以和我交换的呢？”他的语气很天真，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这话以前七七问过他，为了自由，他把珠子给了卡洛。现在卡洛阁下会用什么和他交换呢？海利亚在心里问自己。他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七七看着他，想了想。他不知道海利亚想要什么，他也不确定自己能给他什么。
“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七七说，语气很认真，“你想要什么，可以和我说。只要是我有的，都会给你。”
这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承诺。
海利亚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脸和坚定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眸和多年前一样明亮。他笑了，那笑容很天真，像海面上初升的太阳。
“好啊。”他说，“那卡洛阁下先欠着。”
七七愣了一下也笑了。“好。”
鲛人族的星舰嵌入了海特兰斯特有的晶石，可以快速进行迁跃。海利亚说，只要十天就能到达冥夜星。
七七不知道那些晶石是什么原理，但他相信海利亚。
星舰浮出海面，银白色的外壳在阳光下闪着光。形状像一片叶子，两头尖中间宽，线条流畅优雅。七七站在星舰前仰着头看着它。
“这星舰能飞吗？”他问。
“当然能。”海利亚站在他旁边，头发已经干了在风里飘着。他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袍，赤着脚踩在甲板上，脚趾很白。
“我们鲛人族的星舰是最好的。比你们虫族的还好。”
确实很好，速度快，迁跃稳，而且安静。引擎几乎没有声音—这是鲛人族的天赋。他们能用自己的精神力驱动星舰，不需要那些轰鸣的机械。
卡伦站在七七身后，表情有些迟疑地看看海利亚又看看七七。他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因为他知道七七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他只能跟着，保护他。
登舰时海利亚走得很快。赤着脚踩在甲板上，没有一点声音。他推开舱门带七七和卡伦走进星舰内部。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地上铺着浅色的木板，墙壁是白色的，嵌着几扇圆形的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茶壶和茶杯。
“坐。”海利亚说。
七七在桌边坐下，卡伦坐在他旁边。海利亚给他们倒了茶，茶是浅绿色的，冒着热气，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七七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苦，又有点甜，是好茶。
“卡洛阁下，你为什么要去冥夜星？”海利亚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腮。
七七放下茶杯。“去看莱奥尼斯。”
“莱奥尼斯？虫族的皇子？”七七点点头。海利亚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卡伦笑了一下。
“卡洛阁下，你很喜欢他吗？”
“嗯。”七七没有犹豫。
海利亚没有再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看着窗外的海特兰斯，看着那片深蓝色的海水，心里想着一些事。
他想起很多年前七七蹲在池边问他“海利亚，想不想回海特兰斯”？声音很轻。他想起七七说“可以，但你要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来换”。
他把最珍贵的东西给了他——那颗珠子。现在他要去冥夜星看他的心上人。海利亚觉得心里有一点酸，但很快又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星舰升起来了。海特兰斯在脚下越来越小。蓝色的海变成一片蓝色的光，最后消失在星海中。七七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那片无边的黑暗。
卡伦坐在他旁边安静地陪着。海利亚在驾驶舱里掌舵，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跳动着，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星舰在宇宙中无声地滑行，穿过一个又一个星域。
十天。七七在心里倒数。第一天，他在窗边坐了一天看着那些星星从眼前掠过。第二天，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第三天，海利亚给他端来一杯茶，他喝了，然后继续发呆。
第四天，卡伦给他拿来一条毯子让他休息，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了。第五天，他站在舷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无边的黑暗。第六天，海利亚说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
第七天，他的心跳开始加速。第八天，他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第九天，他站在舷窗前，望着冥夜星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第十天，冥夜星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中。
一颗灰白色的星球，表面坑坑洼洼的，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周围环绕着几颗小卫星，在星光照耀下泛着冷冽的光。
星港建在最大的那块平地上，灰白色的建筑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星舰缓缓降落在泊位上。
七七站在舱门口，看着外面那片灰白色的土地，心跳很快。海利亚站在他身后，用手指在他肩上轻轻点了一下。
“卡洛阁下，你要找的虫在那边。”碧蓝色的眼眸里映着这颗灰白星球的影子。他伸出手指了指东边，那片灰白色的建筑群深处。
“我能感觉到。他的精神力很强，很好认。”
七七转过身看着他，海利亚歪着头对他笑了笑。“卡洛阁下，记得你欠我一个条件。”
七七点头。“记得。”
他跳下船舱，卡伦跟在后面。两个虫一前一后走过星港，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叠在一起。
七七走得很慢，卡伦也走得很慢。他们穿过灰白色的广场，穿过那些低矮的建筑，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
莱奥尼斯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军装，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垂在额前。脸瘦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窝也深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看见七七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七七。”他的声音有点哑。七七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凉凉的，粗糙的，颧骨处有一小块晒伤的红。他的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嘴角。
“你瘦了。”七七说。莱奥尼斯握住他的手。他在微微发抖。
“你怎么来了？”七七看着他。
“想你了。”他的声音很轻。莱奥尼斯看着他，眼眶慢慢变红了。他伸出手，把七七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七七的脸埋在他肩上，闻见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阳光的味道。他也伸出手，环住莱奥尼斯的腰。
“我也想你。”他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肩窝里传出来。
卡伦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虫，转过了身去。他望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土地，阳光照在脸上明晃晃的，有点刺眼。
他抬起手遮了一下，又放下了。
七七在床边坐了片刻，站起来，走进盥洗室。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把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那缕蓝色的头发。在月光下那缕蓝发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小片深海。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银色的小手枪别在腰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叠好，塞进背包里。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卡伦，犹豫了很久，叹了一口气，弯下腰，把卡伦从床上拉起来。
卡伦的身体很重，他咬着牙把他扛在肩上，踉跄了几步，稳住身体，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他走得很慢，卡伦的头垂在他肩上，呼吸喷在他颈侧，温热的带着酒气。
飞行器停在城堡后面的空地上，银白色的机身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七七把卡伦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自己坐进驾驶座。
他按了一下启动键，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仪表盘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推动操纵杆飞行器缓缓升起来。
城堡在脚下越来越小，麦田在月光下变成一片银白色的海，河流像一条发光的蛇蜿蜒着伸向远方。他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望着前方。飞行器加速冲入云层。
冥夜星太远了，一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够来回。从洛伦星出发要穿越好几个星域，迁跃好几次。到了冥夜星，他只能在星港看莱奥尼斯一眼，就得马上回来。
而且冥夜星靠近人族边界，那里太危险了，安列尔不会让他去，卡伦也不会让他去。所以他选择去海特兰斯。
海特兰斯是安列尔在他成年礼那天送给他的礼物，那颗全是海洋的星球，那颗有鲛人族、有海利亚的星球。
他去那里安列尔不会生气。他可以去看看海利亚，可以去看看那片深蓝色的海。海利亚或许会有办法，鲛人族可是有特殊的空间天赋的。
飞行器在迁跃轨道上无声地滑行。七七设定了自动航行，靠在椅背上，望着舷窗外那片无边的黑暗。卡伦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很重。
他偏过头看着卡伦的脸，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睡在他旁边蜷在被子里像一只小动物。那时候他很小，软软的，暖暖的，抱着他就像抱着一团会呼吸的棉花。
现在比他高了，比他壮了。
“卡伦。”他轻声叫了一句。没有回应，卡伦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七七转回头继续望着窗外的星海。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他想起莱奥尼斯在冥夜星也在看着同一片星空吗？
他想着这个念头，觉得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当天边浮现出第一缕光时，飞行器开始减速。海特兰斯出现在舷窗外，那颗蓝色的星球美丽得不真实，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蓝宝石。
海特兰斯都是海洋，没有陆地，只有无边的水。蓝的深的，浅的，像一块巨大的调色盘。云层在海面上投下阴影，像一朵一朵灰色的花。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光柱。
空中城堡悬在海面上方。白色的墙壁，蓝色的穹顶，远远看去像一朵浮在海上的云。飞行器缓缓降落在城堡的露台上。
阳光正好落在卡伦脸上。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眼，金色的眼眸还有些迷蒙。他看见七七坐在他旁边，愣了一下又看了看窗外陌生的风景。
“七七？”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醒的迷糊。
七七没应。卡伦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解开安全带，从飞行器里跳下来。
他站在七七旁边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大海，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气息。
“这是海特兰斯。”七七望着远方静静地说。
卡伦偏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睫毛很长，翘着，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
“哥哥，怎么来海特兰斯了？”
七七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映着海面的光，像碎掉的金子洒在水面上。
“卡伦，洛伦星离冥夜星太远了，一个月来不及。所以我来海特兰斯。”他停下来看着卡伦的表情，等着他发作，但卡伦没有，只是看着他。
他的声音放低了，“卡伦，暂时不要和雄父说这件事。就当我们还在洛伦星。”
海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得飘起来，那缕蓝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卡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知道了，哥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他顿了顿，又开口，“有我在，不会让哥哥陷入危险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在许一个承诺，又像在立一个军令状。七七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你，卡伦。”
卡伦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七七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手指碰到他的耳廓，又缩了回去。
“走吧，哥哥。去看看你的城堡。”他转身往城堡里走去。七七跟在他后面。
阳光从穹顶的玻璃窗照进来，把整座城堡照得亮堂堂的。城堡不大但很精致——白色的墙壁，蓝色的穹顶，拱形的窗户。
窗台上摆着花，在晨光里开得正盛。地上铺着浅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卡伦走得很慢，四处看着。这是他第一次来海特兰斯，也是第一次看到这座空中城堡。
“哥哥，这城堡什么时候建的？”
“不知道。”七七走在他旁边，“雄父送的成年礼。之前一直没来过。”
卡伦点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走到露台上扶着栏杆，望着那片无边的海。海是深蓝色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
远处有鲸鱼喷水，水柱在阳光下闪着光。再远处有鸟群掠过海面，白色的翅膀在蓝色的背景上划出一道一道弧线。
他走回城堡里，卡伦跟在他后面。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前一后，叠在一起。七七走得很慢，卡伦也走得很慢。
走廊很长，两边挂着画，都是海——深蓝色、浅蓝色起风的海，平静的海，日出的海，日落的海。
七七在一幅画前停下来。画的是海特兰斯的夜，深蓝色的海面上跳跃着细碎的光，像无数只萤火虫。
天空是深紫色的挂着一轮弯月。月亮的倒影在海面上，银白色的，像一条发光的蛇。
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很大的房间，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深蓝色的，像海。窗边有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一盏台灯，还有一本书。
角落里有一张床，床上铺着浅色的被子，柔软得像是云朵堆叠的陷阱。窗台上有一只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枝玫瑰，粉色的。
“这是哥哥的房间。”卡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七七走进去环顾四周，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涌进来，带着咸涩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卡伦。
“卡伦。”
“嗯。”
“我们现在这休息一下。”
卡伦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他转身走了。
海特兰斯的早晨来得很早。阳光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整座城堡染成金红色。七七站在露台上望着那片无边的海，风吹起他的头发，那缕蓝发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从脖子上摘下那颗珠子——血红色的，圆圆的，温热的，贴着他的皮肤，像一小团火。
他低头看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把它轻轻放在海里。
珠子沉下去了。红色的光在水里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不见。海面恢复了平静，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海面上漾开一圈涟漪。一颗脑袋从水里冒出来，深蓝色的长发，碧蓝的眼眸。
湿漉漉的，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阳光下闪着光。海利亚浮在海面上仰着头看着七七。
“卡洛阁下，真高兴还能见到你。”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七七蹲下来，和他平视。
“海利亚，我需要你的帮忙。”他伸出手，捧住海利亚的脸。海利亚的脸很凉，湿湿的。他看着他那双碧蓝色的眼眸。
“我知道你们鲛人族的空间天赋，”七七说，“我想要去冥夜星。”
海利亚没有回答。他歪着头看着七七，那双碧蓝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脸，倒映着天空的蓝、云的白，还有他红色的头发。
“那卡洛阁下有什么能可以和我交换的呢？”他的语气很天真，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这话以前七七问过他，为了自由，他把珠子给了卡洛。现在卡洛阁下会用什么和他交换呢？海利亚在心里问自己。他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七七看着他，想了想。他不知道海利亚想要什么，他也不确定自己能给他什么。
“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七七说，语气很认真，“你想要什么，可以和我说。只要是我有的，都会给你。”
这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承诺。
海利亚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脸和坚定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眸和多年前一样明亮。他笑了，那笑容很天真，像海面上初升的太阳。
“好啊。”他说，“那卡洛阁下先欠着。”
七七愣了一下也笑了。“好。”
鲛人族的星舰嵌入了海特兰斯特有的晶石，可以快速进行迁跃。海利亚说，只要十天就能到达冥夜星。
七七不知道那些晶石是什么原理，但他相信海利亚。
星舰浮出海面，银白色的外壳在阳光下闪着光。形状像一片叶子，两头尖中间宽，线条流畅优雅。七七站在星舰前仰着头看着它。
“这星舰能飞吗？”他问。
“当然能。”海利亚站在他旁边，头发已经干了在风里飘着。他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袍，赤着脚踩在甲板上，脚趾很白。
“我们鲛人族的星舰是最好的。比你们虫族的还好。”
确实很好，速度快，迁跃稳，而且安静。引擎几乎没有声音—这是鲛人族的天赋。他们能用自己的精神力驱动星舰，不需要那些轰鸣的机械。
卡伦站在七七身后，表情有些迟疑地看看海利亚又看看七七。他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因为他知道七七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他只能跟着，保护他。
登舰时海利亚走得很快。赤着脚踩在甲板上，没有一点声音。他推开舱门带七七和卡伦走进星舰内部。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地上铺着浅色的木板，墙壁是白色的，嵌着几扇圆形的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茶壶和茶杯。
“坐。”海利亚说。
七七在桌边坐下，卡伦坐在他旁边。海利亚给他们倒了茶，茶是浅绿色的，冒着热气，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七七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苦，又有点甜，是好茶。
“卡洛阁下，你为什么要去冥夜星？”海利亚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腮。
七七放下茶杯。“去看莱奥尼斯。”
“莱奥尼斯？虫族的皇子？”七七点点头。海利亚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卡伦笑了一下。
“卡洛阁下，你很喜欢他吗？”
“嗯。”七七没有犹豫。
海利亚没有再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看着窗外的海特兰斯，看着那片深蓝色的海水，心里想着一些事。
他想起很多年前七七蹲在池边问他“海利亚，想不想回海特兰斯”？声音很轻。他想起七七说“可以，但你要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来换”。
他把最珍贵的东西给了他——那颗珠子。现在他要去冥夜星看他的心上人。海利亚觉得心里有一点酸，但很快又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星舰升起来了。海特兰斯在脚下越来越小。蓝色的海变成一片蓝色的光，最后消失在星海中。七七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那片无边的黑暗。
卡伦坐在他旁边安静地陪着。海利亚在驾驶舱里掌舵，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跳动着，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星舰在宇宙中无声地滑行，穿过一个又一个星域。
十天。七七在心里倒数。第一天，他在窗边坐了一天看着那些星星从眼前掠过。第二天，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第三天，海利亚给他端来一杯茶，他喝了，然后继续发呆。
第四天，卡伦给他拿来一条毯子让他休息，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了。第五天，他站在舷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无边的黑暗。第六天，海利亚说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
第七天，他的心跳开始加速。第八天，他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第九天，他站在舷窗前，望着冥夜星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第十天，冥夜星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中。
一颗灰白色的星球，表面坑坑洼洼的，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周围环绕着几颗小卫星，在星光照耀下泛着冷冽的光。
星港建在最大的那块平地上，灰白色的建筑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星舰缓缓降落在泊位上。
七七站在舱门口，看着外面那片灰白色的土地，心跳很快。海利亚站在他身后，用手指在他肩上轻轻点了一下。
“卡洛阁下，你要找的虫在那边。”碧蓝色的眼眸里映着这颗灰白星球的影子。他伸出手指了指东边，那片灰白色的建筑群深处。
“我能感觉到。他的精神力很强，很好认。”
七七转过身看着他，海利亚歪着头对他笑了笑。“卡洛阁下，记得你欠我一个条件。”
七七点头。“记得。”
他跳下船舱，卡伦跟在后面。两个虫一前一后走过星港，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叠在一起。
七七走得很慢，卡伦也走得很慢。他们穿过灰白色的广场，穿过那些低矮的建筑，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
莱奥尼斯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军装，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垂在额前。脸瘦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窝也深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看见七七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七七。”他的声音有点哑。七七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凉凉的，粗糙的，颧骨处有一小块晒伤的红。他的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嘴角。
“你瘦了。”七七说。莱奥尼斯握住他的手。他在微微发抖。
“你怎么来了？”七七看着他。
“想你了。”他的声音很轻。莱奥尼斯看着他，眼眶慢慢变红了。他伸出手，把七七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七七的脸埋在他肩上，闻见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阳光的味道。他也伸出手，环住莱奥尼斯的腰。
“我也想你。”他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肩窝里传出来。
卡伦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虫，转过了身去。他望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土地，阳光照在脸上明晃晃的，有点刺眼。
他抬起手遮了一下，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