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你觉得我会等你吗

七七刚踏进花园,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不是树枝折断的声音,是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他加快脚步绕过那丛玫瑰,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海利亚和虎冥正扭打在一起。

海利亚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衣服上沾着泥巴和草屑,深蓝色的长发和虎冥的深棕色短发缠在一起。

他的鱼尾已经化成了双腿,赤着脚踩在泥地里,脚趾缝里全是黑泥。碧蓝色的眼眸里燃着火,嘴唇抿得紧紧的,一拳一拳地往虎冥身上招呼。

虎冥比他高出一个头,肩膀比他宽出一截,但他没有还手,只是挡。一只手护着脑袋,一只手挡着海利亚的拳头,脚步在泥地里踩出一个一个的坑。

球球在中间拉架,机械臂一会儿伸向海利亚,一会儿伸向虎冥,感应屏上的蓝光闪得像警灯。

“别打了!那是七七小阁下最喜欢的花!”它的电子音拔高了八度,伸出一条机械臂把海利亚往旁边推了推,又伸出另一条把虎冥往另一边推了推。

海利亚踉跄了两步,站稳,又扑上去。虎冥被他扑得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够了。”虎冥的声音很低。

“不够!”海利亚挣开他的手,又一拳砸过去。

球球的机械臂伸过来,发力把两个人都踹远了点。力道不算大,但角度很准,刚好把他们分开。海利亚往后跌了几步,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

卡伦从七七身后闪出去,一只手抓住海利亚的后领,另一只手抓住虎冥的衣领,轻轻松松把他们分开。海利亚被他提在半空中蹬了两下腿。

“放开我!”海利亚挥着拳头。

卡伦没理他,顺手一扔,把他扔进了湖里。扑通一声,水花溅起老高,落在湖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惊起几只水鸟。

海利亚从水里冒出头来,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碧蓝色的眼眸瞪着岸上的卡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七七拉住虎冥的手腕,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虎冥的脸上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衣服上沾着泥巴,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他的耳朵垂下来,毛茸茸的,上面也沾了一点泥。

“虎冥,你怎么来了?”七七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

虎冥低头看着七七。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下亮亮的,里面映着七七的脸,映着花园里那些花的颜色,映着湖面上碎掉的光。

“卡洛阁下,我想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姐姐的婚礼结束了。我就想着来伊瑟斐尔找您了。您说过维尔斯家永远欢迎我,还记得吗?那枚纽扣型的钥匙我一直带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钥匙托在手心里让七七看。

七七看着他手心里那枚银色的、圆圆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光的钥匙。

七七伸出手,摸了摸虎冥的耳朵。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在他手心里抖了一下,软软的,热热的,和从前一样,他忍不住多揉了两下。

“那你就在这住下。”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虎冥的眼睛亮了,被摸得不断抖动的耳朵出卖了他被压制住的喜悦。

七七看着他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安达尔星的事正好缺人手,虎冥来得正是时候。

海利亚从湖里冒出头来,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湖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扒着岸边湿漉漉的青石板,碧蓝色的眼眸瞪着虎冥,里面有火在烧。

“卡洛阁下,你怎么可以让这只大猫住在这里!”声音拔高了,惊起几只不知名的水鸟,连不远处花园的落叶都跟着抖了一抖。

虎冥低头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耐烦,还有一点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你这只大鱼都住在这里,我为什么不可以?”声音很低,带着沙哑。

海利亚气得脸都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他手上一用力,半边身体探出湖面,眼看就要爬上岸再战三百回合。虎冥也往前迈了半步,身形微沉,和他针锋相对地对峙。

“好了,别吵了。”七七拉住虎冥的手腕,“走吧,进屋。”那语气不重,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虎冥被他拉着往前走,不再看海利亚。卡伦跟在后面,脚步沉稳,他经过湖边时瞥了海利亚一眼,没什么情绪的视线淡淡扫过就收回去了。

海利亚趴在岸边看着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远,没人理他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爬上岸拧了拧衣摆的水,深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脚趾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跟在最后面,赌气似的走得很快。

花园里安静下来,风吹过玫瑰丛,那些被踩歪的花枝轻轻晃着,花瓣还带着水珠。

球球滑到那片被弄乱的花丛边伸出机械臂,把歪倒的花枝一株一株扶正,又把落在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旁边的小篮子里。

感应屏上的蓝光从急促的警报闪烁变回了平静的常亮,一明一暗,像在轻轻叹息,又像在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

等那片花丛被重新收拾打理好,它才从篮子里挑出几片最完好的花瓣,小心翼翼压在叶片底下留作收藏,然后慢慢地滑着走远了。

安达尔星的建设持续了整整五年。五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灰黄色的土地,稀疏的灌木丛,偶尔有几只野兽跑过。

现在不一样了——高楼从地面拔起,街道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商铺一家挨着一家,星港扩建了一次又一次,还是不够用。

商人们从各个星域涌来,带着货物、带着合同、带着对财富的渴望。这里的每一天都是热闹的,从清晨到深夜。

七七把安达尔星和它的五颗卫星星球连在了一起。五颗卫星像五颗宝石散落在主星周围,以前它们各自为政,彼此之间隔着遥远的星海。

他建了五座星桥把它们连接起来,从卫星到主星只需不到一个时辰。货物可以在卫星之间自由流通,人们可以在卫星之间自由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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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五颗卫星不再是孤立的岛屿,而是安达尔星的一部分。图纸是他画的,一笔一笔,一版一版,改了无数遍。有时画到深夜,有时画到天亮。

卡伦帮他审图纸——他眼力好,总能看出他看不出的问题。虎冥帮他谈生意——他性格沉稳,那些精明的商人总会被他不动声色的气势压住,老老实实在合同上签字。

至于海利亚,勉强算是一只宠物鱼,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办公室的水池里游来游去。

偶尔有人来拜访,他就沉到水底不出声,等人走了再浮上来,问七七“那个人是谁,来干什么,会不会把卡洛阁下抢走”。

五年时间,安达尔星已经建得差不多了。星港、商业区、住宅区、休闲区,每一块区域都规划得井井有条。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在阳光下闪着光。

七七坐在神之教堂的屋顶,望着下方那片熙熙攘攘的虫群。

神之教堂是安达尔星最高的建筑。尖顶直插云霄,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教堂的墙壁是白色的,镶嵌着彩色的玻璃窗,图案是虫神赐福的场景。

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教堂内的石板上,五彩斑斓,像一幅流动的画。屋顶是斜坡的,铺着灰色的瓦片,七七坐在屋脊上,双腿悬空,望着脚下的城市。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星港的燃料味和近处面包店飘来的麦香。他的头发长了很多,垂在背后,红得像火,那缕蓝发藏在里面若隐若现。

天空传来破空声。那声音很响,很尖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高速划破空气。七七抬起头,眯着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天边出现一个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终于看清了——是一辆马车。

马是白色的,很高大,鬃毛在风中飘着。车身的颜色更浅,镶着金色的花纹,轮子在阳光下闪着光。马车从云层里钻出来,从高处俯冲而下,像一只巨大的白鸟。

它落在教堂的屋顶上,车轮轻轻触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车门开了,莱奥尼斯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婚纱。白色的,层层叠叠的裙摆从腰间铺下来,拖在身后,裙摆上绣着金色的花纹。领口镶着细碎的水晶,在阳光下闪着光。头发比五年前长了很多,垂在肩上,紫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脸也变了,线条更硬,轮廓更分明,颧骨更高,眼窝更深。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金色的,像两颗刚剥开的糖果。

他走到七七面前,裙摆在风里轻轻飘动。

“七七,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忍了很久没说出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七七偏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嘲讽,又像委屈。

“五年时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等你?”声音也很轻,风一吹就散,但莱奥尼斯听见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莱奥尼斯单膝跪下来,平视七七。五年,他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想过七七会怎么回答,想过自己会怎么回应。

现在真的面对了,他反而说不出那些准备已久的话,心里翻涌的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最直白的一句。

“对不起,是我来得太迟了。”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七七的脸颊。手指碰到那片温热的皮肤时微微颤了一下,像触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指腹上有薄茧,蹭过七七颧骨时有一点涩。他看着七七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眸和五年前一样明亮,却多了些沉稳。

“那么,卡洛阁下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声音很轻。这次没有叫七七,而是叫了“卡洛阁下”,像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需要用一个很正式的身份来确定。

七七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疲惫——眼下的青影,嘴角的干皮,还有那件被风吹皱的婚纱。他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莱奥尼斯的嘴角。那片皮肤很干,有一点涩,手指碰到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莱奧尼斯没有躲,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你瘦了。”七七说。

莱奥尼斯摇摇头。“你也是,瘦了。脸都尖了。”他握住七七的手,那只手比以前大了,手指更长了,骨节更分明了。

五年前这双手还带着一点少年的圆润,现在完全褪去了,只剩下成年人的骨感。

七七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莱奥尼斯的手指上有一道疤,不深,但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食指。这道疤以前没有,是这五年里添的。

他摸了摸那道疤,指尖顺着疤痕的纹路滑过去。莱奥尼斯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天边的云慢慢飘过来遮住了太阳,又慢慢飘走了。风吹起七七的头发,那缕蓝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起来。”七七说。

莱奥尼斯看着他,没有动。

“婚纱会脏。”

莱奥尼斯站起来。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他不甚在意,目光始终没有从七七脸上移开。七七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我等了你五年。”七七的声音很轻。

莱奥尼斯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但我不后悔。”七七的声音更轻了,“因为我知道你会来。你答应过我。”他伸出手,把莱奥尼斯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脑后,手指碰到他的耳朵又缩回去。

莱奥尼斯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到七七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和他的一样快。两个人靠在一起,谁都不说话。风吹着他们的头发,红发和紫发缠在一起又分开。

“我回来了。”莱奥尼斯靠在他肩上。

“嗯。”七七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有皂角味,有一点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风尘仆仆赶路的气息,也许是这五年里他攒下的所有思念和等待。

教堂下面有虫在欢呼,有虫在鼓掌。他们看见了那辆马车,看见了那个穿着婚纱的雌虫,看见了那两个在屋顶上紧紧相拥的身影。

七七没有低头看他们,莱奥尼斯也没有抬头。他们就那样在神之教堂的屋顶上迎着风、迎着光、迎着所有注视,拥抱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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