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宴明卿抱着小狗离开了宋棠的房间。

展示柜被他恢复成了原样, 相框、杂志、海报,都放回了该放的地方。

宋棠从没和他提过这些,他也不敢直愣愣地去问。

为什么不说呢?

明明是自己的粉丝不是么?

自己掉马以后也大大方方承认了啊。

兜兜转转一圈, 宴明卿又回到了和温少禹聊天时想不明白的状态里。

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双箭头么?

为什么开心不起来?

宴明卿简单洗漱了一下, 给话梅喂了一把小狗零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按亮手机,才十点半,还挺早的。

宴明卿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可卡布, 一点不认床,在陌生的房间里也能摊成一张小狗饼,两只耳朵耷拉在脑袋边上睡得呼噜呼噜直响。

他轻手轻脚起身, 关上房门往楼下水吧走。

“宴老师, 这么晚了还没睡么。”会议室已经散了,偌大的二楼只剩下宋棠一人站在吧台前。

“你们复盘结束了?你怎么没回来?”宴明卿从杯架上翻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接了一点冰水小口抿着。

宋棠张了张嘴没出声。

宴明卿盯了他半晌,语气很肯定地道:“有心事。”

“吃草莓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好巧,第三次了。

宴明卿垂下眼眸暗自开心:“吃草莓的, 你心情不好吗?要不要聊聊?”

“去楼上还是在这里?”

他看着宋棠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草莓, 没开封, 一颗颗艳红饱满, 很新鲜。

草莓被洗干净放在白瓷盘中, 带着水珠。

“宴老师困么, 不困的话,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么。”宋棠捻了颗递到宴明卿手边。

“当然可以。”

门外狂风大作的天气, 原以为是要外出去什么地方,没想到是来到了顶楼的小花园。

“这里也算不上什么小花园,就是个简单的阳光房吧。”

宋棠拉着人推开了通往室外阳台的小门,正对着沙滩, 滚滚海浪翻涌。

门外挑出了一块非常大的雨棚,即使是大暴雨的天气,雨势依旧飘不进阳光房内,塑木地板上干干净净没有什么水渍。

雨水落在金属雨棚上隆隆作响,又汇聚成线,从边缘滑落。

宋棠在地上铺了两块坐垫,两人就坐在门口,迎面吹着潮湿的海风。

“是复盘遇到了什么困难的地方吗?”

“战术不好?”

宴明卿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担心地望向宋棠。

他喜欢看比赛,但其实是只喜欢看宋棠的比赛,有很严重的偏向性。

虽然在看直播是总是骂骂咧咧。

“一来就演?”

“这波为什么不冲?”

“人体描边大师?这准头还不如我来。”

“呵,在键盘上撒把米,鸡都比你啄的准。”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骂归骂,爱看归爱看。

骂完还是每场都真情实感的继续追。

还要在什么微博、贴吧、粉丝小群里,一边吃太太们做的饭一边继续骂。

但不得不说他确实没什么大局观,看了好几年依旧只凭借一腔热血打游戏,是什么时候跑毒什么时候蹲人实在是搞不明白。

战术这种东西,可能是需要一些天赋的。

刚好他没有。

“宴老师喜欢下雨天么?”宋棠依靠着门框望向远处,没有回答宴明卿的问题,“我很喜欢。”

“下雨时,有一种能将这世界冲刷走的错觉,痛快,放肆,像是一种宣泄……外界的喧嚣,琐碎的烦恼,什么都不留下,什么都可以不用想,雾茫茫一片。”

“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开,眼前只剩下从天地间骤然倾倒的大雨,永不停歇的砸下来。”

“雨下的越磅礴,越失控,我反而……”

他说着说着停了下来,像是不知道怎么措辞酌句,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蜷起。

宴明卿默默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接话。

他觉得眼前的人好像背负着很沉重的包袱,难以发泄的心理压力,无处诉说。

需要一些自我释放的空间。

他在果盘里挑了一颗最鲜艳的草莓抵在宋棠嘴唇边。

“尝一口吗?很甜。”

宋棠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动作一顿,张开嘴,就着宴明卿的手咬了一口草莓尖尖。

“嗯,很甜。”

说不上是草莓甜,还是陪着他坐在这里的宴老师甜。

“是在担心新一赛季的比赛吗?”

“担心不能夺冠?当队长是挺有压力的。”宴明卿收回被咬了半口的草莓,盯着草莓边边的齿痕有些出神。

“我已经打了三年了。”

职业生涯过去一半了……

宋棠还没说完剩下的话,他转头看向眼前的人,却只见宴明卿试探地伸出舌尖舔了舔那半颗草莓,舔在了他咬过的缺口上。



他在做什么!

宋棠眼皮一跳,直愣愣地盯着草莓,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眼睁睁地看着宴明卿启唇,一口把剩下的半个草莓吃进嘴里,咀嚼半晌,喉结滑动,咽了下去。

宴明卿摸摸盘子边缘,他大概知道宋棠在纠结些什么了。

下雨天给大部分人的感受不外乎,烦闷、压抑、吞噬一切的窒息感。

急促的雨水声更是会加重这种情绪。

而宋棠已经过了这个状态,不顾一切想放空自己。

他曾经有过这样的心情,在还没有出道的时候,在娱乐公司里当了很多年练习生,一个人坐在舞蹈室一遍遍练舞。

窗外暴雨如注,就像今天晚上一样。

沉闷、压抑,他不知道自己舍弃了辛辛苦苦考上的大学来当练习生这条路走的到底对不对,自己未来到底能不能出道。

就像一场赌注。

如果最后没有成功,如果没人喜欢他支持他,那这些年的辛苦算什么,无用功的荒废吗?

荒废时间,荒废精力,最后什么名头都没有得到。

他坐在舞蹈室里看着从天而降的雨幕,就如同今晚宋棠的心情一样,希望大雨能带走所有的一切,一切颓丧的情绪,看不见终点的选择,独自前行的无助……

宴明卿又想起当初自己和父母通话时的场景,缓缓开口:“没有冠军,不代表你输了。”

“得到第一不是你的终点,也不是你的起点。”

“它只是用来表彰你在那一瞬的闪光,不代表你从来没有闪光。”

“不会有人因为你没获得冠军,就不认可你的能力,一个人不该被束缚在这些数据的衡量里。”

“我是Suger的唯粉,战至终章有那么多战队,那么多职业选手,那么多狙击手,而我偏偏一眼就选中了他。”

“他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狙击手,无论是否获得了世界赛的冠军。”

宴明卿又拈起一颗草莓送到宋棠手心里。

“可是宴老师,是以c位出道的,是冠军,是闪耀的第一。我还不够。”宋棠咬了一口新的草莓尖尖,比上一颗更甜。

“那你18岁就当上了首发,我18岁才刚被星探挖进一个小破公司当练习生呢,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怎么能这样比。”宴明卿没敢说实话,一个劲的把自己往惨兮兮的方向说。

他能理解宋棠此刻的烦闷和无助。

但人和人的旅程,终归是不一样的。

他没有当过队长,体会不到需要带领整个队伍向前冲的压力。

从头到尾他只需要给自己鼓劲。

而且他有温少禹陪着,心情一不好,就打电话听温少禹骂人。

骂室友、骂考试、骂早八。

甚至还能替宴明卿骂骂他不喜欢的其他同期练习生,即使温少禹根本就没见过这人。

再不济就给家里打电话。

他父母都是非常温柔开明的家长,总是说,实在不想练了就来继续念书,反正大学里保留了学籍,随时可以继续回到校园,又不是非要靠当明星挣钱这条路。

每月零用钱给的也足够,根本不愁上顿下顿的事。

是他自己喜欢,是他自己坚持。

“才21岁!职业生涯还能再战6年!我21的时候连选秀节目在哪儿都还不知道呢,你都已经打了三回世界赛了,这还不厉害啊?”

“那可是世界赛诶!全世界的竞粉都认识你的程度!”

“而且,你们去年积分第二,已经是全世界的竞粉都认识你了,明明超级优秀好吗。”

宴明卿夸得口干舌燥,一连往嘴里塞了好几颗草莓再继续。

“你现在可是国内积分第一的狙击手。”

“不喜欢?不喜欢让主办方给你撤了!奖杯收回去!”

宴明卿小嘴巴嘚嘚地一通输出,口若悬河、风生水起、抑扬顿挫,跟单口相声似得。

他想。

如果宋棠是一个人孑孓而行的话,他希望自己可以成为陪着宋棠度过这段迷茫的人。

宋棠没忍住,低笑出声。

“终于笑了。”宴明卿把吃光了的空盘子往宋棠怀里一塞,松了一口气。

就是一个青春期迷路钻入死胡同的男孩儿。

平时表现得再成熟稳重,想不通的时候不还是一个人憋着生闷气。

真高冷果然会憋出病。

“你怎么知道我c位出道啊?你看过我比赛?”他眼神一转想把话题扯回海报身上。

“……我,我查过宴老师的资料,网上什么都有。而且宴老师这么出名,大家都知道。”宋棠眼神闪烁,最终还是没敢说出口。

“那你看过我的表演吗?”宴明卿再接再励。

“看过,唱得很好听,声音很透亮。跳舞也很有张力。”

“很性感。”半晌他又补充一句。

宋棠很想摸摸自己的手机锁屏,但他不敢明目张胆地舞到正主面前。

虽然有被宴明卿一顿直球剖白安慰到,但他还是希望自己能以更优秀的姿态回应他。

“……”宴明卿没想到宋棠会这样形容,他以为最多是回一句“看过”,就完事了。

他突然血气上涌,风吹得发丝向后扬起,露出绯红的耳朵尖尖。

“那……那你……喜欢吗?”宴明卿小声嗫嚅,垂下眼睛攥着自己衣摆不敢看人。

宋棠向来沉着冷静的心跳快被折磨疯了,他不知道宴明卿是受了什么刺激,一个内敛害羞的人突然表现得这么热烈。

安慰人的甜言蜜语一段接一段。

羞于回应的问题一个追一个。

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向来都是掌控节奏的那个人,轮到自己被人带着节奏跑时,反倒是有些手足无措了。

“一直都很喜欢。”宋棠舍不得说谎话骗他,“希望宴老师未来可以给大家带来更好的作品。”

要什么后半段啊!

掐掉!

宴明卿暗恨地撇撇嘴。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聊天了?”他摇摇手机,“我以为运动会之后……”

运动会。

宋棠沉默,他就是觉得自己运动会的时候太上头,做的事情太出格,才在之后不敢找人聊天的。

这不又绕回来了。

没得冠军所以配不上宴老师,所以应该老老实实退回红线内,让自己失控的情绪冷却一些。

闭环了。

“你讨厌和我聊天?”宴明卿有些不解,“我话太多了,你其实喜欢我高冷的样子?”

“不是!没有!会和宴老师发消息的,是我自己有问题。”宋棠急忙抓住宴明卿的手腕解释。

“哦。”宴明卿浅浅勾起嘴角,“不可以骗我哦,我讨厌骗我的人。”

宴明卿摇摇被人抓住的手腕,“风吹得有点冷,下楼吗?”

“好。”宋棠倏地收回手,意犹未尽地捻了下指腹。

盛夏的夜晚怎么会冷,不过是结束这场谈心随便找的借口罢了。

宴明卿出来前不悦的情绪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虽然只有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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