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长夜将明

“陈魄!你没事吧!”方洄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甩开牵扯,跌跌撞撞扑到陈魄身边。

幸好方洄预料到路修斯开枪的时机,攒尽力气顶开他持枪的手臂,这才使这一枪避开要害,只切中了陈魄的右肩。

陈魄一手捂着伤口,鲜血顺着指缝汩汩地流,另一手还忙不迭去扯方洄身上的绳子。

两人狼狈地乱作一团,路修斯已经走了上来,眼见就要送这对苦命鸳鸯最后一程。

轮胎抓地激起碎石飞尘,教堂门口响起一记尖厉刺耳的急刹声,接着是依稀不清的说话声,想必是警察在门口盘问刚刚给路修斯开车的行动队员。

路修斯面色一凛,一把将枪插回腰间枪套,径直冲进钟楼,不见了身影。

陈魄倏地站起,上半身往钟楼的方向倾过去,但刚迈出两步就栽倒在地上。他狠狠捶了地面一拳,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

“不能让他逃了。密道那端连接市中心的下水管网,大门一关,再想找到他的踪迹就难了。”陈魄手撑地面,印下一个鲜血淋淋的掌印,又爬起身来,跑去拧钟楼的门,然而里面已经空空荡荡,没一丝声音。

方洄将缚在身上的绳子一扔,立即去追陈魄。但见陈魄静默伫立在钟楼底层中央,盯着螺旋楼梯后的一面空墙。

“楼梯后确实有密道,但机关很复杂,只能尝试暴力破拆。”几个警员聚在密道门附近,忙得满头大汗,“破拆不行的话,就得考虑爆破了。”

等调查局打开这扇门,路修斯恐怕都拿着假护照上飞机了。

陈魄上前一步,刚要争辩什么,就被方洄一把拦住:“我知道他在哪。”

方洄从吉普车里翻出一个急救箱,递向副驾驶的陈魄,另一手抄起那个队员落在车里的无线电:“塔拉,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方洄。路修斯从监狱里的密道逃走了,正往J市中心去,我知道他的位置。我的车牌号xxxxxx,现在要出监狱去,麻烦你通知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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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拉正在C区主控大楼,挨着专案组组长看监控,她万没料到监狱给配的无线电会在这时候响起。

她匆匆赶到监狱大门口,还没过几分钟,就看见方洄开着车风尘仆仆驶来。

警车真的让开了一条路,塔拉站在路中央等他,在他经过身边时,屈起指节用力敲了敲车窗。

车窗里伸出来一只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地图页面,中间闪着一个移动的光点。

“截住路修斯,不能再让他跑了。”方洄说,“定位我已经同步给钟楼的警员,好让你们在J市设下包围圈。”

“我已经知道了。”塔拉说,“定位器被他发现的可能有多大?”

“说不好,微型定位器在他配枪的枪套里,废弃工厂的时候我塞进去的。不过我想,没人会在逃命途中丢掉傍身的武器。”

塔拉朝车里扫了一眼,发觉副驾驶的男人也在打量着自己,面色冷峻。

她沉声道:“你们不必去的。这不是你们的职责。”

“你本来也不必待着这儿,不是吗?”方洄不由得皱了皱眉,握紧方向盘,似乎耐心见底,“既然你已经让他们放行,就别再犹豫了。”

塔拉目光离开方洄的脸,默默看向远处,不动声色地深叹一口气,但她的手依然牢牢扒在车窗窗框上。

“拿上这个吧,这样你才有和他平等对话的资格。”塔拉动作很快,一个被黑布包着的东西已经塞到方洄手里,“去吧,我相信你,就像你相信我一样。”

吉普车绝尘而去。

陈魄从方洄手上接过那东西,揭去黑布,将里面的枪紧紧握进手里,坚硬冰冷。

“陈魄,你记住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方洄说。

呼号的寒风无孔不入地沁进来,陈魄望着方洄被微光照亮的脸,又透过挡风玻璃看向蜿蜒起伏的坡路,恍惚觉得一切都已阔别太久。

如果说有哪里不同,那就是,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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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修斯早就把碍事的大衣和制服外套统统丢在密道里,掀开井盖的时候,他身上只有一件紧身的白色衬衫,潮湿地贴附在皮肤上,扎起的长发也有些松散,不受管束地垂下几缕。

他选了一条漆黑寂静的小巷。

还没等登上地面,他就看到墙边阴影里,有簇微小的火星深深一亮,又缓缓熄灭。

有人一早就在这里等着他。

路修斯对此视若无睹,有力的双臂一撑,轻轻踏上地面。

“不是把信守承诺看得比命还重要么?什么极道的意志,看来也不过如此。”路修斯嗤笑一声。

“对你这种虚伪低劣的人,没有守信的必要。”顾闻冰在墙上捻灭烟头,大步横跨,拦在路中央,将路修斯严严实实地堵在死胡同里。

顾闻冰身后是一条狭窄的马路,时不时有车擦过巷口,把灯光投照进来。

路修斯周身不见一丝慌乱和急躁,沉稳凌厉的眼神严霜利刃一般,慢慢扫过顾闻冰的脸。

路修斯朝他走近,“现在嫌我手段低劣了?没有我,你怎么从监狱逃出来?怎么像今天这样大仇得报?怎么把苟延残喘的小混混们归拢到翅膀下?”

“没有你,一切都不会发生。是你把我变成连自己都厌弃的样子,把我变成我最不齿的那种人。”顾闻冰抬起眼,眸中暗色比黑夜更深,“‘热雾’已经毁了,老大的仇姑且报了。剩下的,是我和你的恩怨。”

“来吧,”路修斯两肘撑开,拳头握得咔嗒作响,“毕竟是泥坑里摸爬滚打的野狗,这是你擅长的场地呢。”

顾闻冰抿了抿唇,健壮的身躯微微伏下,猛虎一般前扑,蓄满力量的拳头顺势从身侧带出。

路修斯身姿笔直,屈起手臂稳稳挡下这一拳,与此同时,另一手满攥成拳,直捣对方胸腹。

顾闻冰有心收势,却躲无可躲,十分力硬生生挨了七分,胸口一闷,顿时涌上来一股腥甜。

他知道路修斯不是善茬,但没料到路修斯如此精通格斗技巧,一招一式迅疾利落,不知道哪一次就下了要命的狠手。

顾闻冰咬紧牙,借机钳紧那条手臂,顺势转身肩膀狠顶,一记背摔将路修斯甩到身前。

凡是吃过顾闻冰这一招的人,此刻都要躺在地上呲牙咧嘴。然而路修斯在触地的瞬间,足尖一点,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弹跳起身,站在几步开外,沉静看着他。

“别跑。”顾闻冰脸色瞬间阴沉,捞起墙边巨大的铁皮垃圾桶就往路修斯身上招呼。

路修斯终于皱起眉。他侧身一躲,后背几乎抵住墙壁,顾闻冰抓着这个机会,一路压着他穷追猛打,不给他留一丝反击的余地。

顾闻冰正乘胜追击,忽的小腿被什么打了一下,重心一偏,紧跟着迎面扑倒在地。天地倒转,顾闻冰一条手臂被反拧到身后,越抬越高,同时后心处被狠跺一脚,半个身体传来撕心扯肺的疼。

顾闻冰又感到血涌进了嘴里。他猛喘几口气,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你不会以为,我要靠别的什么东西才能制住你吧?”路修斯温声道。

顾闻冰冷哼一声,并不说话,却见他全身肌肉缓缓起伏,剧烈震颤,显然使足了力气要掀翻身后的人,力气之大让路修斯都变了脸色。

扭曲的肩膀顺了过来,顾闻冰反抓着路修斯把他压在身下,立时攻守逆转。

顾闻冰粗壮的小臂紧紧扼住路修斯脖颈,路修斯手指深陷进他手臂皮肉里,也不能动摇他分毫。

顾闻冰见他微微错开脸,傲慢的目光愈发阴森。强烈的肤色对比之下,视野中他的脖颈显得更加细白纤长。

顾闻冰烧红了眼,胸膛里长久翻滚烧灼的痛恨,一时间全都喷涌而出。顾闻冰一生都再难找出比这更痛快恣意的一瞬间,全然没注意到路修斯的脸已经变得冰凉惨白。

“你就这么恨我。”路修斯轻轻说。

顾闻冰一怔。他的本意不是杀死路修斯,而是把路修斯送进监狱,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可他的罪已经是万死不辞其咎,现在放过他的命,难道不是一种对敌人的仁慈?

就在恍惚的刹那,毒蛇吐着信子,从他松懈的手掌中挣脱,高昂起头颅。

顾闻冰听到暴裂的声响,看到陶瓷碎片七零八落地从自己头顶掉下来,迟来的疼痛在头颅中轰然炸开。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眼前车灯明灭,无数光影交错重叠。

不断有重物狂风骤雨一般砸过来,顾闻冰微蜷起身体,横在地上,手臂抱住头顶。路修斯一脚踏在他肋骨上,顾闻冰感到难以忍受的剧痛,好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折断了,鲜血终于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来。

似乎毫不在意被血染脏了手,路修斯捏住他的下巴,撬开他的嘴,把一个不起眼的小圆片塞进他嘴里。

如果顾闻冰意识清醒,就会立刻认出那是他让方洄放在路修斯身上的微型定位器。

路修斯拍拍他的脸:“抓到一个逃犯也好,总不能让他们无功而返,你说是吧?”

顾闻冰一时难说出话来,但涣散的双眼仍紧跟着路修斯,霎时两道强光直直打进他眼里,照得四下通亮,只有路修斯的剪影漆黑一片。

那光简直像一堵墙,伴着野兽般的低吼,轮胎碾地的沙沙声,摧枯拉朽一般推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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