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沉水黑渊

“砰”的一声,方洄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抡了出去,又被安全带拉回座椅里。

什么东西在脸前爆开,白花花一片,把他蒙在里面,鼻腔里都是火药味。

方洄看向身侧:“陈魄,你怎么样?”

陈魄拨开瘪了的安全气囊,和他对视一眼:“我没事。”

车前杠凹进去一大块,里面嵌了一根撞歪了的路灯。方洄车开得飞快,在巷子口急转弯的时候正撞上那根该死的灯柱。

方洄这时候已经定下心神,掰了两下锁扣把车门打开:“快下车追!”

两人跳下车,却不约而同地呆站在原地。死巷里只有顾闻冰一人,他们困在车里的时候,路修斯从他们面前逃脱了。

顾闻冰支着身体爬起来,朝一个方向指了指,勉强吐出一句:“他摘掉了定位器,小心。”

---

一踏上主干道,方洄和陈魄差点被人潮冲散。

深更半夜,这条路上人山人海,方洄环视一圈,忽然一拍脑袋:“我都忘了,今晚是跨年夜,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是新年了。”

新年前夕,聚在街头的人们缩在围巾和大衣里,等待着新年钟声敲响,等待为烟花绽放的瞬间欢呼。

“人太多了,这样我们更难找到路修斯。”陈魄语气中似乎有些忧虑,声音渐渐沉落下去。

陈魄感到有人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手。他抬头去看方洄,方洄也在看他。

“跟紧我。”方洄说。

方洄牵着他的手,开疆拓土一般,劈开人群朝前走去。

又往前走了一个路口,方洄几乎被两边的肩膀给夹在中间,真是像在人潮中起伏,一路身不由己被推着走。

四处梭巡的眼神忽然定住,方洄眉头倏地展开,眸中一亮,“在那!路修斯在那!”

他回头想找陈魄,不料手腕被挤了一下,两人牵着的手断开了,陈魄的踪影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转眼被翻涌的人海吞没。

方洄呆愣片刻,忽然一咬牙,转过头,恶狠狠盯着路修斯的背影,铆足了劲朝前追去。

路修斯的背影闪进一条阴暗的巷子,方洄也急忙从人群里钻出来,一头扎进巷子里。

三面高墙矗立,巷子里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不祥的预感顿时腾升而上,方洄瞳孔发颤,冷汗直下,立刻挪动步伐想要后退。

一个坚硬的东西从侧后方伸来,抵住他腰间。

要说被人拿枪口指着,大概没多少人比方洄更有经验了。

“方洄警官,还没感谢你呢。谢谢你帮我拿到钥匙。”路修斯的声音极近,他持枪的手掩在方洄外套下面,周身散发的压迫感就要超出方洄的承受范围。

“你已经无路可逃了。”方洄僵着身体说。

“走吧。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无路可逃。”路修斯笑眯眯地说,拿枪口推着他往黑暗处走去。

眼看着离鼎沸人声越来越远,方洄急切地四处张望,忽然余光一闪,似乎在人群中捕捉到什么,他深吸一口气,还没喊出声来,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

---

月光雪亮,河水沉黑。土地越来越湿润柔软,方洄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方洄想不通路修斯要来这里干什么。这个时间渡轮早就停运了,更何况这个码头看起来废弃已久,荒草长得有半人高。

然而,待更走近一点,方洄望见岸边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隐约照出一艘船沉默朴素的轮廓。

“怎么会...”方洄大吃一惊,生生扼住脚步,脚下像生了根一样,说什么也不肯走了。

路修斯瞄了眼腕表,拎着方洄衣领,强硬地拖他往河边走。

“放开我!只要你敢开一枪,陈魄他们就能沿着枪声追过来!你别想跑!”方洄拧过身扯住路修斯,阻止他往渡船的方向走。

“今晚夜空纯净,烟花应该会很好看。两分钟之后,庆祝新年的烟花此起彼伏地响起,谁还会注意到河边孤零零一声枪响呢?”路修斯说着,高举起枪,将沉甸甸的握把砸在方洄后脑上,趁他低头时,朝他毫无防备的腹部踹了一脚。

方洄摇摇晃晃后退两步,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流下,蒙得眼前鲜红一片。方洄这才绝望地意识到,万众祈盼的钟声就是他的丧钟,步入新年的倒数则成了他生命的倒计时。

“别挣扎了。背叛我的时候,你就该想到这一天了,不是吗?”路修斯朝他走过来,伸出手臂,五指张开,马上就要抓住他。

路修斯面露警觉,眼珠倏地转向一侧。他所看的方向只有一片随风摇曳的荒草,其间猝然亮起一星爆裂的火光。

子弹直接贯穿路修斯大臂,路修斯一愣,低头看自己破了的衣袖和涌血的伤口。

陈魄举着手枪,从黑暗里缓步走了出来:“我不会再让你碰他一下。”

方洄抹了把脸,心里按不住欣喜,立刻冲到陈魄身边:“你怎么找过来的?”

陈魄嘴唇微动,本想说什么,但看着方洄的脸,眉头紧了紧,眼神跟着深深沉了下去。

他眼神中流动着浓郁的黑暗,那片暗色混杂着热灼的愤怒、阴森的怨恨,甚至还有一丝...含着不舍的无奈。

大概天意如此,他们兄弟二人的恩怨,无法假借他人之手解决。要想了结这一切,只能由一方将另一方,亲手杀死。

陈魄失去的人已经太多了,他实在不敢想象,如果连方洄也...

方洄看他神情,总觉得哪里不对,直到看见陈魄又举起了枪,对准路修斯的胸口,二话不说扣动了扳机。

“陈魄!”方洄一把攥住他的手,颤抖着掰开他的手指,无论是手枪还是他的手,都冷得像冰一样。

“不能杀他!你还想回到监狱里去吗?你想在监狱待一辈子吗?”方洄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尖厉颤抖,陌生得完全不像自己的,“就算他死了,他的血也一直沾在你手上,你一生都要活在他的阴影下,你永远摆脱不了他!”

“陈魄,不要成为和他一样的魔鬼,你不是他,你的人生不能被他毁了。你还有很长的路,我陪你走下去,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陈魄眼神动了动,目光柔和下来,那双清亮的眼眸顿时蒙进雾气中。

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响声,第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绚烂瑰丽,洒下一片扑朔迷离的金粉。

方洄感觉这一瞬间无比漫长,比他的一生还要漫长。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确认,就猛地扑上去抱住了陈魄。

几乎与此同时,枪声响起,方洄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什么东西洞穿了自己的胸口,留下一道冰冷而又炽热的轨迹。

怀中的人忽然一坠,陈魄像是没反应过来,被他拖倒在地。

陈魄瞳孔激烈地跳动着,他听到枪声,感觉到方洄倒下,摸到满手温热粘稠的液体,但他怎么也无法将这些事联系到一起。

警笛声越来越近,陈魄充耳不闻,大敌当前,他连誓要你死我活的仇人也不管不顾了。他像个被切断电源的机器人,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原地,唯一保持着的动作,是把爱人紧紧搂在怀里。

警车刺目的灯光闪烁着围拢过来,路修斯收身朝渡船跑去。警察缩小包围圈时会比较谨慎,他决定放弃挟持人质,争取更多时间,只要能登上船,他就有很大几率逃脱追捕。

昏暗中,一只手臂从背后伸进路修斯脖颈间,勒得他迫不得已朝后仰头。

“陈魄!清醒一点!别让他跑了!”路修斯背后那人大声喊道。

路修斯反在那人脚下一绊,两人缠裹在一起滚下山坡,双双落到渡船黯淡的灯光之下。

路修斯擒住那人,掰过他的脸,借着灯光一看,冷笑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妄想抓住我?”

刚刚颠簸着滚了一圈,顾闻冰一张口,话还没说,血先涌了上来。他吐出一口血,恶狠狠道:“我们这样的野狗,皮糙肉厚得很,而且缠住一个人就不会放手。我说过,我一定会杀了你...”

送上门的人质哪有不要的道理,路修斯提着顾闻冰登上甲板,踏得空心甲板咚咚直响。

船刚离岸,几辆警车就围住了岸边,路修斯举起手臂,朝空中放了一枪,接着枪口抵住顾闻冰额头。

“谁敢追,他就死定了。”路修斯震声道。

只有路修斯自己知道,这一句话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船慢慢漂远。

黑沉沉的水拍打船舷,那有节律的声音听得人昏昏沉沉。

也许是昏了头,路修斯忽然问了一句:“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顾闻冰一愣。

“我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我才是最有资质的继承人,见到陈魄后我更加确认这一点,他哪里都不配和我相比。可为什么...父亲要抛弃我们,把唯一的钥匙留给他?我还是想不通,不过,凭借着我自己这双手,想要什么都能得到。”路修斯说得不太连贯,甚至语序错乱。这很不像他。

“我什么都能得到。”路修斯狠狠按住伤口,又环紧了顾闻冰,“如今...我拿到钥匙了,却只觉得好累。”

顾闻冰抬头望他,他的长发不知什么时候散落下来了,发丝在灯光下呈现出淡淡的柔光。他的眼神竟然流露出一丝天真的渴望,让顾闻冰感到极度陌生。

“和我一起走吧,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学着...”话未说完,路修斯身子一滞,手中紧握的枪摔落在地。

一把折刀深深刺入路修斯胸膛,银色刀柄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刀柄的蛇身刻纹一闪而过。

“那些被你害死的人,还有机会活过来吗?”顾闻冰嗓音一贯沉厚,此时也有些发抖。

路修斯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把他的样子镌刻进记忆里。

“好吧,死在你手里,也不算坏。”路修斯惨淡笑道,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几乎听不见,“我从来不知道,原谅一个人的背叛,是这么容易...”

这是路修斯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烟花在夜幕中恣意盛放。甲板上空无一人,冷风呼啸着擦过面庞。

船慢慢漂远。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