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梦中落雪

嘈杂的嗡鸣声潮水一般席卷而来,拧成一股湍流,硬生生挤进脑子里。

视野中的场景被打碎,无数碎片铺天盖地缭乱翻飞,方洄想去细辨那些碎片上的光影,却一个也抓不住,只能任它们匆匆溜走。

方洄觉得没有一丝力气,更糟的是,他连动动手指的想法都没有了。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里飞旋着逃离,他感觉自己像个破了口的沙袋,慢慢泄空。

这反而使他轻松下来,轻得就要飘进风里。

细微的碰触和响动,像一根时隐时现的丝线连接着他,烦扰着他,让他不得不踏回地面。

“方洄,醒醒。”那是陈魄的声音。

方洄睁开眼,愣愣地看着陈魄,似乎有些困惑,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为什么...拉住我?”

陈魄眼泪唰地涌出来,在方洄所有的记忆碎片中,他从没这么失态过。

“我不会放开你。我不会把你弄丢的。”陈魄极力对抗声线的颤抖,尽力把话说得清楚一点,“你走到哪,我都跟你去。”

“对不起,之前我没说实话。”方洄柔声说,此时他双眼已经涣散,看不见自己前襟大片大片惊心触目的血迹,“早知道我这么短命,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毫无保留、不顾一切地承认我爱你。”

“我知道...不用再说了...我都知道...”陈魄用力抱紧他。

“以前我总想,一辈子那么长,为什么要捆在一个人身边,谁能爱谁永远不变心呢?直到遇见你,我才开始着急,剩下的时间太少了,谁知道哪一面是最后一面...我想了很多地方,想等你自由了,和你一起去;我有很多事想和你一起做,具体什么事情我也记不清了;我还要很多话要和你说,也许是没说的,也许是说过的,还要说很多遍...可是时间不够了,我真后悔,原来时间总是不够的...”

陈魄此刻已经泣不成声,他想说话,但刻入骨髓的恐惧让他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洄阖上眼。

他真的害怕。

长久地待在黑暗里,他曾以为自己不会再惧怕任何事了。

“求求你,别扔下我一个人。我好害怕,我怕逃离了铁栏的地狱,又陷入一个……找不到你的深渊。”

他曾以为上天还是对他保留着一分善意的,让他得知母亲还活着的消息,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把路修斯逼上绝路,最重要的是,让他遇见了方洄。

他没想到上天这么残忍,兜兜转转,还是让他失去了他。

他早该想到的,在方洄第一次为他涉险的时候。

一直以来,踏平监狱重获自由是陈魄活着的唯一目的。他终于从泥沼里站起来了,衣服和皮囊都淋漓地沉重。

陈魄换个姿势把方洄搂得更紧,空出一只手,在地上慢慢摸索。

冬天就快过去了,自由的春天接踵而至,陈魄不知多少次苦苦盼望这个春天。

温柔的笑容终于浮现在脸上,陈魄抓起手枪,对准自己太阳穴,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绚丽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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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洄朝着白得刺眼的山坡跑去,松树顶上的雪纷纷摇落下来,在半空中飞扬。甘甜冷冽的空气钻进肺里,似乎还混合着一丝厚重的煤烟味。

每次回家,一下飞机就能闻到这股熟悉的气味。他知道这是家乡的气息。

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他兴冲冲地朝山顶跑,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到了山顶,他一下子扑进厚实松软的雪里,仰望和雪一样白的天,慢慢闭上眼。

方洄感到既舒适又安全,无论谁来拉扯他,他也再不想动,再不想睁开眼。

可是有什么一直让他心中不安,让他始终做不到了无牵挂,居高俯瞰这世间。

是什么呢?

眼泪顺着他眼角流下,滴进雪里,形成一个深深的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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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洄醒了。

眼前一片安静的洁白,不是落满雪的山坡,而是医院的病房。

沉闷的痛在身体里鼓动,那是他还活着的证明。

他缓慢挪动手臂,想支起身来,却被什么给绊住了。他一低头,瞥见自己身上,脖子上,手臂上都插满针管,厚实的绷带从左胸一直斜缠到右侧腰间。

凌晨时分,窗外日光还朦胧着。陈魄伏在他床边,手掌覆着他的手,阖着眼,浓密的银白色睫毛正不安地颤动。

方洄不忍心抽出和陈魄相连的那只手,于是费力地伸出另一手,去摸他的头发。

还没等碰到,陈魄触电一般抬起头。他终于望见方洄柔软的目光。

一瞬间,两个人都湿润了眼眶。

呼吸面罩上薄雾升起又散去,没有人说话,只有监护仪滴滴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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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国,监狱,会见室。

“小铃,你又长高了。”男人穿着条纹的囚服,端坐在玻璃内侧,手里电话贴在脸颊边。

“你还好吗?”小铃关切地问道。会见室里充斥着低沉嘈杂的声音,隐约有微弱的哭声,让小铃有点手足无措。

好在他察觉到男人的状态很好,甚至比前些日子更好了。那场变故之前的风采和神气,在他脸上渐渐能找回几分。

“我很好。”顾闻冰坦然一笑,“以后组织就交给你们了。你们要把意志传承下去,保护好这座城市。”

小铃眼神茫然地暗下来。他握了握拳,许久才说:“做到这种地步,真的值得吗?可能这座城市,根本不需要我们保护...”

顾闻冰伸出手,想帮他理一理挡在额前的碎发,手指却撞在横亘二人之间的玻璃上。

顾闻冰只好收回手,温声说:“不是它需要保护,而是我们想要保护。”

小铃浅浅笑了笑:“我知道了,顾大哥,我会努力的。现在你回到R国了,我一定常来看你。”

顾闻冰回到监房,凝望高处那方极小的窗户。监狱里有完善的戒治体系,他现在很少去想药物的事情了。

然而,每当窗口默然洒下月光的时候,他似乎又看见了,那深深印刻在他脑海的画面。

带着馨香的淡金色长发,柔顺地垂落在他脸侧,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他顿觉心中悲凉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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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月,方洄转到普通病房。

“我发现我受伤恢复很快。”方洄不无得意地说,“这怎么不算一种天赋呢?”

“是,”陈魄用勺子搅动碗里的粥,他装进食盒的时候生怕凉了,现在一打开又嫌太烫,“最好还是别受伤。”

塔拉抱着手臂,斜睨他们两人:“你们两个大男人能不能有点志向,天天在这里腻腻歪歪。”

刚说完她就见陈魄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方洄嘴边,“慢点,小心烫。”

方洄甜滋滋凑过去,两人旁若无人地冒粉红泡泡。

塔拉叹一口气,摇摇头。

回想那天晚上,塔拉还是觉得太过惊险,但凡晚到一步,事情的结局就会天差地别。

她带着增援部队赶到废弃码头,接连听到两声枪响,当下感到不妙,叮嘱两句就循着枪声飞奔而去。

塔拉大步一迈,稳稳站到陈魄面前,“啪”的一声打飞他手里的枪。她冷厉的眼神扫过,悬在空中的手掌翻转,又一巴掌狠狠打下来,招呼在陈魄脸上。

“人没死就急着殉情?”塔拉脱下外套紧紧捆在方洄冒血的伤口上,拨通了电话,“急救车过来!有人中枪!胸部贯穿!快!”

现在再看这对罗密欧与朱丽叶,塔拉觉得没那么不顺眼了。这两人能走到今天实属不易,不知道以后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但好在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路修斯的案件进展怎么样了?”方洄问。

“和他有关联的人听说他死了都很震惊,但也不免暗自庆幸。现在所有的证词都一边倒,不管是不是路修斯的罪名,都扣在他头上,反正死无对证。这反而使他原本犯下的罪不那么清晰了。”塔拉说。

“钥匙呢?查到了吗?”陈魄问。

“那群专家都还活着,只是收到了死亡威胁,说什么也不肯供出钥匙来。不过,问出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陈魄沉吟片刻:“要快一点。”

塔拉点点头,从大衣口袋掏出一张信封,放在方洄床头。

“有人给你的信。”她说。

“我的?”方洄诧异道,“谁给我寄信?”

“谁知道呢。自己看。”塔拉白了他一眼,“你要快点好起来,好配合我们调查。”

方洄拿起信封看了看,没有寄信人的名字。他抬头朝塔拉一笑:“谢谢。”

陈魄也放下食盒,向她微微点头,眼神诚挚:“谢谢你。”

塔拉一摆手,转身离开了病房。

方洄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背景是极致纯净的蓝绿色海水,远处山峰通体冰蓝,共海天一色。

画面中央,是两个人牵手的背影。男人穿着西装,女人的蕾丝裙摆垂坠下来,铺在乳白色的沙滩上。

阳光之盛,几乎看不见影子。

方洄坐直身体,把照片唰地翻过来。

照片背面写了短短几行字,字迹让他有种恍惚的熟悉感。

“原来我的胆子没想象中那么大,直到听说你醒来,我才敢写下这封信。

如今我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你大可以放下心。这里气候和风景都很好,我们决心定居在这边。只是,世界那么大,我想,你和我不会再见面了。

至少我们都得到想要的生活,这就足够了。

家里的事情,今后拜托你多照顾。还有,给你父母打个电话吧,他们都很担心你。”

信没有称谓,也没有落款,到这里就结束了。

方洄放下那张明信片,表情又变得有些吃力。

他问:“陈魄,我的手机在哪里?”

陈魄站起身,从床头的抽屉拿出手机递给他。

方洄用拇指按住手机背壳,轻轻一划,一张电话卡就掉落在他手心。

他将电话卡插进手机里,犹豫了一下,拨出一个电话。

这个时间不合适吧。他拨出后才想到,电话那端大概是半夜。方洄握着电话,一时间忐忑不已。

只响了两三声,电话就接通了。

方洄有些愣神。他转头望了陈魄一眼,眼神中带着恳求。陈魄点点头,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陈魄关门的时候,隐约听到电话那端传来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声。

“我没事,不用担心。我现在很好。”方洄坐在床上,那身影看起来莫名有几分单薄,“妈妈,对不起...”

陈魄看了他一眼,阖上门的最后一丝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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