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宋禾眉紧盯着他逼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此事还有内情是不是?”

宋运珧避而不答:“禾娘,你就别问了,知道得多了对你没什么好处,你放心,此事闹得越大,那姓喻的便越不好收场,你且等着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罢,他怎么给我关进来的,便得怎么给我送出去!”

这话越听越是叫人心惊。

若他胆怯恐惧,或许只是有不能说的难言之隐。

可他如今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才最是叫人怀疑他是深入了此事其中,搅和的越深,才越会被人护着,便也是罪责越深。

宋禾眉心都跟着颤,压低声音道:“你疯了不成?你到底是牵扯到了什么事,你是真不怕将整个宋家都被你拉下水?爹的身子一直不好,娘年岁也大了,难不成你真要叫他们跟着你一同担惊受怕?”

宋运珧一脸的为难:“禾娘,此事你即便是知晓了也没用,现如今也只有等着得份,你当我真想铤而走险?当初我也是没办法,总不能真拿宋家去填无底洞?马在一日,看顾要银子、草料要银子、地界要银子,指望着一匹一匹去卖,要卖到猴年马月去?”

他甩了甩袖:“买马的是我朝人,卖马的地界是我朝境内,那人又转了谁的手与我有什么干系?那喻晔清有本事就叫他去查,我倒要看看他惹了不该惹的人,还能威风几日,我且就明白与你,管住嘴才能管住命啊!”

宋禾眉被气笑了:“你少说那些自欺欺人的话,为着宋家怎得不见你将得来的银子放到公账上,怎得就入了你私库?你如今已经在牢狱之中,真要问斩你都不用等秋后,你还哪里来的命?”

“这哪是一码事?银子入了公账,岂不是摆明了等着人查。”

“那你放在私账上,不还是被查了出来?”

宋运珧被她呛得声音一顿,无奈摆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赶紧出去罢,这地方脏得很,你一个姑娘家若是染了病可怎么办,快些走罢。”

宋禾眉站在原地没动:“兄长,我真没同你玩笑,这通敌的罪名真落下来,九族都要牵扯其中,你怎得一点顾虑都没有?”

“我都与你说了,绝闹不到那么大,我已想明白了,喻晔清说不准已经知晓此事查不下去,这才将我暂时关起来磋磨,等着风头过去再将我给放了。”

他一连叹了好几声:“你说你,当初非要招惹他做什么,安生在邵家做你的大夫人,又何必招来这个冤家,我看他就是故意的,不过这样也好,他磋磨了我,解了这口气,日后大家都安生。”

宋运珧抬眸看着自己妹妹,心头万分感慨:“我是你兄长,虽是你欠下的债,但若我能替你还上也是好的,叫他来寻我罢,莫要寻你去,你如今在邵家好好的,可万不能叫他搅扰了你去。”

宋禾眉气得牙根都跟着疼,她再是问,可宋运珧说到最后也不过是那几句话,再就偏要赶她离开。

她看着兄长这副冥顽不灵的模样,心凉了大半,带着气道:“好,你就如此罢,待咱们一家人共赴九泉,再教会你下辈子低调行事本分做人。”

她气极转身便走,再不看兄长一眼,只是刚拐过弯道便见抱臂立在一旁的喻晔清,她的气焰便再也起不来。

她张了张唇,可却不知说些什么好。

方才兄长说的那些,他应是已经听了进去,那些执迷不悟与诋毁,怕是要叫他对兄长更是积怨。

喻晔清依旧是那副沉冷的模样,只道了两个字:“跟上。”

他转身便走,宋禾眉忙跟了上去,这次他便没有顾及她,步子走的比进来时快上不少。

宋禾眉的心沉了又沉。

完了,他定然是生气了。

待一路跟他出了牢狱,却不见他说要去哪,宋禾眉只能一路一直跟着,直到踏上廊道,她才抿了抿唇试探开口:“喻大人,兄长他是猖狂了些,但你也当能听得出来,他也只是想着卖马,必然没有参与其他,不知可否酌情处置。”

喻晔清脚步顿住,骤然回过身来。

宋禾眉马上跟着停下,却因他的周身的寒意下意识后退半步。

喻晔清冷声道:“如何酌情,通敌者,夷十族也曾有过。”

宋禾眉急着开口:“可此事他也并非主谋,怎能判得这样重,更何况宋氏一族也是无辜……”

“你当他为何还留有一命。”

喻晔清垂眸紧盯着她,这叫她呼吸都跟着一滞:“为何?”

耳中嗡鸣片刻,下一瞬,他暗哑的声音便入了耳朵。

“若非你牵涉其中,你觉得他焉有命在?”

“宋禾眉。”

他好似第一次唤她的名字,每一个字从他喉间浸过 ,都好似给了她难抑激荡与颤栗。

他喉结滚动,声音似带着无计可施之下的执拗:“你不可以怪我。”

宋禾眉被他这话砸得发懵,她什么时候怪他了?

而喻晔清似怨似叹的声音又出了口:“宋禾眉,这不公平。”

嵌入骨缝的疼还未曾忘却,但他已不怪她的不知情。

宋运珧的事他处置上不含半分私怨,那她也不应该怪他。

他的模样撞入眼中,叫宋禾眉的睫羽都跟着发颤,赶忙开口:“我没怪你,我哪里是不知好赖的人?”

喻晔清敛眸,没回答她的话,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宋禾眉心中着急,不知他是不是不信自己的话,几步跟上他欲再开口,但偏生下了廊道,有衙役抱着案卷而过,瞧见了喻晔清,还专程停下来问请。

话卡在喉间,此刻的规矩不得不守,天头本就热,加之她心中着急,额角也跟着生出了细汗。

幸而喻晔清没在路上多停留,遇上什么人只颔首回应,便径直去了衙门中留给他办公的屋舍,眼见着他跨步进了门槛,宋禾眉赶紧急步跟上,进了屋反手将门一合,直接拉上他的腕袖。

“我真不曾怪你,你能准我见兄长我已很是感激,他执迷不悟亦是他的错,我只怪他行事冲动不计后果,但这与你是无关的,是他做错了事。”

在陌生的屋中,喻晔清回看她时,墨眸隐有漾动。

宋禾眉似觉被蛊惑,抓着他腕袖的手干脆扣上他的手腕:“若真要说,我不止没有怪罪,我只觉庆幸,幸好是你来审此案,如若换作旁人,未必会有什么比现在更好的结果。”

她察觉自己心跳抑不住地加快,甚至觉得连她说的话直白的厉害,已经露出了她的情意,让她在混沌不明之时,先一步露出马脚,注定落于下风。

片刻的沉默在此刻都会显得格外漫长,宋禾眉觉得一颗心高高悬起,等不到落下的契机,倒是等来了他的一句——

“你在骗我。”

宋禾眉额角狠跳了一下:“你怎么还带往人身上泼脏水的?”

喻晔清眼底又有那令人发恼的执拗:“在堂前审问之时,我知道你在堂外,从那时起你就在怪我,你与我言语生疏含沙射影,指桑骂槐讽刺我。”

他重复道:“这不公平。”

宋禾眉少见他一次说这么多话的时候,竟被说得有那么几分心虚,却又实在是不知他这不公平是从哪弄出来的,细细想来又觉他分明是在倒打一耙。

“你若是要一一论断,我倒是还想问问你,与我而言,你从我榻上离开没过几日,转头便抓了我兄长,安上个要治我宋家满门的罪,你觉得我该如何?你莫要跟我说,你那时没有这个打算,你分明就是冲着此事回常州来的是不是?”

她自觉气势上能压他一头,干脆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也更重了些。

“我说我不怪你,一来是我知晓此事是你职责所在,二来,也确实是我没资格来怪你。”

再往下说,她声音便有几分闷塞:“你我之间本就不如从前,你早已今非昔比不再靠着我给你开的月银过日子,更何况还有旧日仇怨在,我不能命你事事同我讲明,但我着实不知,你所说的不公平从何而来,你还想让我怎么予你公平?”

喻晔清沉默片刻,忽而道:“若我当时便告知你,你会如何?”

她确实不能如何,瞧着今日见过兄长那样子,即便是早几日知晓,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这不一样。”

宋禾眉强调着:“如何做是我的事,但告知与否是你的事,你这样是不对的,我刺你两句才是理所应当。”

她晃了晃拉着他的手:“且我比你磊落,你行事遮遮掩掩,蓄意隐瞒,但我还拉着你与你好声言语,我才觉得这不公平呢。”

喻晔清沉吟一瞬,反将她的手腕扣住,拉着她靠近两分。

迎着她诧异的眸子,他问:“若我当时告知你,你可会将我直接撵出去?”

“我才不会如此。”她没有后退,就立在他面前迎面与他言,“你如今这些假设,都是在往我身上泼脏水。”

喻晔清颔首点头:“那现在你知晓了,你可会将我撵出去?”

宋禾眉觉得他这话说的更是莫名其妙,她撵他做什么?因他抓了兄长怀恨在心?

即便真是如此,可这是衙署,是他的屋子,她哪里有什么资格来撵他。

她直言:“当然不会。”

而下一瞬,她察觉到喻晔清的视线下移,如有实质的灼热落在了她的唇上。

宋禾眉隐隐觉得不妙,果真,她的手腕被拉到身后反剪住,喻晔清另一只掌心便覆上了她的脖颈,指尖陷入发中,酥麻之感霎时间贯彻。

不容她开口,唇便已被含住,炙热的呼吸很是霸道地纠缠过来,她能感受到他胸膛深起深落,似蛰伏的鹰张开膀臂要将她囊括紧锁。

暧昧的吞咽声在耳畔响起,舌尖的相触与勾缠熟悉又契合,她想要撤离却又被按着往他的怀里撞。

喻晔清的喘息声更为粗沉,他早就想如此了。

他在想她,短短几日的分别,好似将过往三年刻意压下的闷痛都一起牵扯起来折磨他,深抵纠缠后的亲近让他连片刻的分别都难以承受。

他确实是生了怯,只怕宋运珧这根横亘在他心中的刺会扎根在她的身上,亦怕她无情起来将他推入深渊再难挣扎。

他陷入无尽的后怕与思念之中,直到……他的唇在撵磨之时被咬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睁眼时,便见眼前人气恼地看着他:“你疯了,你知道现在这是在哪吗?”

“我知道。”

喻晔清紧盯着她:“不会有人进来。”

宋禾眉咬牙急道:“你当旁人都是傻子是不是?我好好一个大活人,被人看见跟在你后面走,又没出衙署,我还能在哪?你官声不想要了是不是,还是你想叫别人觉得你贪图美色,等着日后查办谁,谁家便投其所好把家中女眷往你眼前送?”

“是你关的门。”

宋禾眉心头发颤,说得好似她蓄意要与他做什么,就等着他来冒犯一样。

她喉咙咽了咽:“谁叫你走的那么快,不听我把话说完?”

喻晔清没有半点顾忌的意思:“若真有人要多心,从你站在我身边的那刻便已认定,没必要顾忌他们。”

他呼吸发沉,深邃的眸子似要将她吞噬。

“你觉得,是我搅扰的你。”

这是兄长说过的话。

但此刻从他低沉的嗓音里面浸润,倒是让她莫名觉得,这搅与扰也不是什么正经搅扰。

“我没这么说过。”

“可你也是这么想的。”他又开始执拗起来,“你没有否认,你也如此觉得。”

宋禾眉当真觉得冤枉,可因被冤枉升起的气恼,在看了他一会儿后,竟也一点点消了下去。

攥着他腰际衣衫的手放松下来,干脆直接回抱在他紧实的背脊上,额头顺势埋在他颈窝之中,稍蹭一蹭,面颊便能贴上他脖颈的脉搏。

喻晔清身子霎时僵住。

他听着她道:“我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可我觉得,你也欢喜同我在一处的是不是?”

她的所有勇气在此刻汇聚到一处,孤注一掷地道:“若兄长的事我不被牵连,是不是还能有命见你?”

喻晔清怔忡着,曾经那种被眷顾选中的滋味重显,但那时骤然坠落的痛处让他后怕地生了踌躇。

“是你想见我,还是想拿见我做由头,让我为他脱罪?”

宋禾眉的心凉了半截,喘气都觉得有些疼。

她喉咙咽了咽,若真被牵连诛族,左右也活不得多久了,她在意的颜面在临近生死之际有了松动,亦或许被他身上的墨香熏染着,让她觉得到合眼之时,她的情意无疾而终未免有些太过可怜。

她深吸一口气,竟有了几分恶向胆边生的意思,反唇相讥道:“你是真的在意我怎么想,还是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用这种话来羞辱我?”

她察觉到喻晔清喉结滚动,似要开口,她直接抢先。

“我就说,我比你磊落,我是真的想见你,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也不知你究竟是在报复宣泄曾经我强占逼迫你,还是有什么其他旁的心思,但归根究底,是你引诱的我。”

喻晔清心头发颤,整个身子因她的话而发僵生烫。

她似懊似恼:“所以兄长说的不对,我也没默认,你不是回来搅扰的,你是在引诱我,让我处处都不安宁再平静不得,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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