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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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晔清面色有些不好,眸底显出慌乱。

宋禾眉也不清楚,自己是哪里露出不愿来,竟会叫他这样想。

她轻叹一声,朝他伸出手去:“哪有啊,你不要乱想,我瞧你同这家的掌柜很是相熟,到时候请他来喝咱们喜酒啊?”

喻晔清长睫颤了颤,似是松了一口气,唇角扬起一抹笑:“好,但你不是说,不办婚仪?”

他也伸出手,要去拉她,但宋禾眉却抬手躲开,转而去接他手中的元宝与纸钱:“婚仪是不必办,但请些你相熟的人一起吃饭还是成的,但我只是担心,贸然请了他们,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故意要份子钱呢。”

言罢,她沉默一瞬:“咱们准备些酒水喜糖,给他们送过去也成,你还有公务在身,真凑在一起吃饭,我怕你耽误了正事。”

喻晔清凝眸看着她,听着她为自己来打算,方才的慌乱尽数散去,如今眼底只剩浓浓情意,似是怎么瞧她都瞧不够。

宋禾眉被他瞧得不自在,轻咳两声,压低声音道:“你收敛些,被总这么瞧我。”

她手上用力,可喻晔清却不松,她催促一声:“给我拿罢,你还得牵缰绳呢。”

喻晔清声音很轻,与她打商量:“有些沉,你来牵缰绳好不好?”

宋禾眉也没多想,转身上了马去,但待喻晔清也上来时,腰间被他有力的手臂环住,她才发觉不对劲。

她的手下意识搭上去,但喻晔清却率先开了口,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耳边:“有劳你,我手上拿着东西,怕坐不稳摔下去。”

说着,他手臂收紧,叫她的后背撞在他的胸膛上,与他贴得越来越紧,她似能感受到他心口处沉稳的心跳,拐带得她的心跳也开始快得厉害。

宋禾眉深吸一口气,觉得面颊有些发烫,也分不清他是不是故意的,但她没有拒绝,就让他这样搂着,由他指路朝前走。

马儿走的不快,只轻轻颠簸着,喻晔清颔首贴着她的面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蹭,连带起得酥痒让她喉咙咽咽,小声道:“你别蹭了,摔下去我可不管你。”

“怎么会?”他将她抱得更紧,声音微哑,“二姑娘马术很好,也不会不管我的。”

这时候倒是知道不会不管他了,不担心她会不开心。

但宋禾眉还是把缰绳多收紧些,不要马儿走得太快,免得他不老实坐着,真给他摔下去。

当初骑马,还是兄长亲自教她的。

做生意的总是要四处走,不会骑马不方便,她小时候看着眼馋,娘亲不让她来学,她便去求兄长。

自小到大兄长还是很偏疼她的,什么想要的想做的,同兄长撒撒娇兄长都能依她,再后来给兄长就给她请了个女师傅。

不过思及此,她倒是有些好奇喻晔清。

“你何时学的马术?”

他幼时家贫,他们那个地方,家里能有个驴就算不错了。

喻晔清沉默一瞬:“是我爹。”

这倒是提醒了宋禾眉,她都忘了他同他的妹妹并不是一个父亲。

涉及上一辈的事,她不好多问,只道一句:“那你爹也很疼你。”

这回他回得很快:“是,他确实很疼我。”

马儿行过街,走到乡间,再一路向山上走。

直到走到平缓的地方,才瞧见两座孤坟,应当是月余前二人忌日,喻晔清来祭拜时已经清理过一遍,此刻上头没什么杂草,也添了一层与下面颜色不一样的土。

喻晔清先一步下马,回身抬手叫她扶着,宋禾眉手扣在他的手臂上,不由得想,毕竟是第一次见他爹娘,这样同拉拉扯扯是不是不太好?

她压下心头的紧张,随之一点点靠近过去,待瞧得清碑文,上头喻晔清的父亲果真是姓齐,而母亲那般写得是喻氏,再向下去看,立碑的落字却是写的他妹妹齐明涟。

宋禾眉抬眸瞧了身侧人一眼。

这确实有些奇怪,按理来说,立碑都是由男子来,落字自然也是男子,更不要说明涟多年来身子不好,齐父喻母亡故时明涟年纪还小,她如何能张罗这些事?

宋禾眉想问,但却不知从何开口,而此时喻晔清已经跪了下来。

她一怔,下意识也要跟着跪,可喻晔清拦住了她:“你不必跪,当年立坟冢的银钱,是你出的,你于我而言有恩,不该跪我的爹娘。”

分得还挺清。

宋禾眉立在他身侧,看着他画圈烧纸,思绪不由得飘远了些。

于她而言,出一些银钱算不得什么,她虽知晓她随便散出去的银钱对他们很重要,但也确实没放在心上,她此前也未曾想过,自己随手的恩惠,竟能让他一直牢记,甚至因此对她生出情愫。

她很难不去想,他分得清什么是恩情,什么是男女之情?或者说,若当初给了他银钱的是旁人,是不是他心属之人便会是旁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也不由得一晃神,连带着想起了当年喻晔清曾反复问过她的话。

他问,若是当初她从邵府跑出来时,遇到的是旁人,会不会同旁人有肌肤之亲。

三年前未通的关窍,在此刻通了个彻底,难怪他反复这样问,也难怪他在意她究竟看重了他什么,原来症结在这呢,或许真得在乎了,动了情,便会盼着独一无二难以替代,连她自己也是如此,看来日后他若是再问她这些话,她可不能随便乱答,反叫他不安。

喻晔清低声同他爹娘说着话,她回神时,只听得他道:“……儿要成亲了,是此前说起过的宋二姑娘。”

听着提到了自己,宋禾眉俯身施了个晚辈礼。

然后他便说了些明涟的事,这三年下来,明涟的身子虽没什么大的起色,但也没有糟糕下去,甚至好时还能在家中走上几圈,若是一直能这样维系下去也挺好。

顿了顿,他突然侧眸看过来,眸色深深似有犹豫,但还是开了口:“其实我不是我爹的亲骨肉。”

宋禾眉没想到他会主动说,但也确实应该告诉他,既成亲了便是一家人,家中什么情况也该说清楚得好。

她点点头:“我知道,三年前初见你姑母时,我便已经听明涟提起过。”

喻晔清收回视线,垂眸又添了一把纸钱:“你此前说,喜欢我读书好,不过三年便做到了现在的官位,但官职并非是我科举得来,而是靠我生父蒙荫见了陛下,这才能到如今位置,所以……与我一同巡察至此的官员,都不屑与我同行。”

宋禾眉微讶,只倒是难怪他每次去何处都是形单影只的。

但她这次反应很快,怕他会因自己知晓他官职的事而不安,又觉得她会不喜他,她赶紧道:“那也不要紧,就算你官职并非科举而来,也不影响我心悦你。”

喻晔清一怔,下意识抬头来看她,宋禾眉展颜一笑,手搭在他肩膀上,轻声宽慰他:“不过你的同僚不屑与你同行也是正常,说到底你也算是走了后门,得了多少便利就该得多少冷眼,你不要难过,你待你好好做事,有了政绩便好了。”

她半蹲下,直直与他对视,双眸比身后初晓的日头还要亮:“但我还是觉得你很好,你怎么样我都是心悦你的。”

喻晔清呼吸一滞,瞳眸微颤,耳尖泛起薄红。

宋禾眉瞧见了,笑着抬手去捏了捏他的耳垂:“害羞了吗?”

还挺好哄的。

作者有话说:私密马赛,没多写上,这两天懈怠了,出门跟朋友见个面吃个饭,还在饭店当着很多人面摔了个大屁股墩,现在屁股蛋子和胳膊肘子都火辣辣的疼……本章留言继续揪红包,我就不信了,我明天一定要达成多写点,什么时候多写成功什么时候不揪红包,要不我下章还揪

宋禾眉的手没能在喻晔清的耳朵上停留多久,便被他给捉住,拉下来攥在手中。

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两声:“爹娘还在。”

宋禾眉一瞬语塞,觉得他这个用词还怪瘆人的,但也着实不想在这地方同他做什么亲近的事。

黄纸元宝很快便烧的差不多,喻晔清对着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来。

此刻天光刚好,也不知从哪来的风,吹在身上很清凉,左右也没什么事,喻晔清一手拉她一手牵马,朝着林间小路上走。

待到一大树下,他率先坐了下来,然后将下摆掀开铺在身侧,示意她坐下。

宋禾眉也没犹豫,紧挨着他坐下来,视线朝前面看,这地方景色倒是意外的不错。

“年少时我爹曾带我来过这,他说此处鲜少有人来,风景也不错,他与娘定情便是在此处,若是他们死了,要合葬在这里,不必与齐家一脉葬在一处,我当时没觉得这地方风景有多好,爹娘死后,更是不敢多看,但有几次明涟病重,我也曾坐在这里看过风景,我那时想,死在这里也挺好。”

宋禾眉听着心惊,当即朝着身侧人看过去,便见他眸光沉沉看着远处,面上平静得似说出来的事与他无关。

她想了想,没有打断他,只把他的手握得紧了些。

他姑母齐氏瞧着与他算不得多亲近,也没见过他还同那个族亲走得近,这些事压在他身上许多年,如今能愿意说出来也是好事。

喻晔清确实打算将家中的事,与她一次道个干净明白。

“我生父姓陆,在京都任光禄大夫,我生母被他强纳为通房,被他正妻所不喜,娘亲逃离后许久才知晓有了我,当时她颠沛流离食不果腹身量纤细不显孕态,有孕的不适也只以为是身子不好,待发觉时若落胎恐伤及性命,便只能将我生下来,所以——”

喻晔清语气有几分怅然:“她很厌恶我。”

宋禾眉下意识朝着坟冢处看去,一时间心中滋味难明。

若换作是她,她定也会厌恶这个孩子,这是一个女子受了凌辱的证明,生下仇人的孩子,该是有多恨?

或许若换作是她,她会做的更狠一点,要么落胎宁可一起殒命,要么便将其掐死在襁褓。

她指腹抚了抚喻晔清的手背,试探着问:“你说过的疼你的父亲,是齐父?”

喻晔清点头:“父亲很厉害,读书好功夫也好,他不止会骑马箭术也不错,在未曾科举之前,种地打猎将日子过的很好,但他遇到了娘亲,我生父寻来时,娘亲已经怀了明涟且不愿跟他离开,他便将气撒在父亲身上,害得他科举落榜,姑母因此记恨娘亲,父亲便同姑母少了些往来。”

他的视线也落向爹娘的坟冢处:“一开始我并不知晓这些,后来才发觉,我很多余。娘亲良善,虽不喜我却做不到将我遗弃,我有时看着爹娘抱着哄着明涟,我只觉得若没我,或许他们会更自在。”

宋禾眉垂眸想了想,觉得或许喻娘子并非全然厌恶他。

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又亲眼看着长大,稚子无辜,或许更多的是陷于过去混沌。

她是在亲自养了濂铸才明白这个道理。

做生父的可恨,但看着听话懂事的孩子,即便是再厌恶,也做不到太过狠心,万事沾了情分在其中,便都会变得复杂难断,生养之情亦是如此。

或许她此刻应该以自己所想劝慰他两句,告知他喻娘子心里还是记挂他这个儿子的,但她有些说不出口。

她想,喻娘子在其中纠结的痛苦定是比她更浓烈,承认在意这个孩子,是对曾经受辱的自己不公,只能一边将他养大,一边自欺欺人地厌恶他,或许齐父也是看穿了她的痛苦,才会对一边疼爱喻晔清,一边不去从中劝慰调和。

有时候受了苦痛的人需要些自欺欺人的疗慰,替喻娘子认下在意仇人之子,对喻娘子不公平。

宋禾眉轻轻靠过去,倚在他肩膀处:“那看来真心谢过喻娘子的便只剩下我了,若当初不曾有你,那我怎么办?重新找一个郎君还挺麻烦的,这又不是地里的韭菜,没了一茬还有一茬。”

她尽可能说得轻快些,但喻晔清却侧过头看向她,眸底竟染上些难辨的偏执。

“我因此一直怨恨生父,至今亦然,但后来我想,血脉亲缘果真斩不断,娘亲厌恨我是对的,我骨子里便留着他卑劣的血。”

宋禾眉怔忡着,不知他怎么开始自贬上了。

待对上他的双眸,她下意识因其中阴寒后脊发凉,看着他抬手抚上自己的面颊,从触及的面皮开始汗毛颤栗,但紧接着他温热的掌心全然覆盖上来,指腹蹭了蹭她,又开始抚过她的鼻尖,一直到她的唇瓣。

用得力气不大,但却让她呼吸急促些,好似这手已经落在她脖颈上收紧。

“万幸,你心里是有我的。”

宋禾眉睫羽微颤,不知他这个万幸,到底是幸到了谁身上。

是幸在他得了她的喜欢,还是幸在她,不用在对他无意的情形下,被他强占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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