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喻晔清眼神躲闪,袖中的手攥得紧了紧,似是在挣扎犹豫,而后慢慢俯身蹲在她面前,抬首望着她:“我或许能帮二姑娘看一看。”

他声音很轻,既是拘谨又似是怕被她拒绝。

宋禾眉却很是意外,没想过他这个年岁还挺大胆,男未婚女未嫁的就敢来碰她的脚踝了。

她也没客气,腿向前伸了伸:“来罢。”

喻晔清有些紧张,入秋的天,他手被风吹的有些凉,掌心相互搓了搓生出暖意,他这才敢伸出手来,扣在她的脚踝上。

宋禾眉离他更近些,能看得清他已经红透了的耳根,还有只有凑近了才能听到的发沉的呼吸。

若真要她来选,她还是更喜欢六年后的喻晔清,毕竟这时候的他年岁还小,行事拘谨,叫他过来亲近些好像是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一样,要不然曾经的她也不能以为他不愿意从了自己。

可细细看下来,想着他此时应已对自己有意,这会儿同她说话,他应是高兴的罢?

但说实话,即便是她此刻带着答案瞧问题,也着实看不出他哪里高兴,有的只有局促和紧张。

脚踝处被他轻轻按揉着,那些本就不值一提的疼此刻更消失的无影无踪,但她还是凑近了些问:“喻郎君,你应当躲在那里很久了罢?”

喻晔清手上一顿,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他长睫在发颤。

宋禾眉板起脸来捉住他的手:“我可没见过你手什么时候这么凉过,你在那站多久了?穿这么少还要站在风口处吗?”

喻晔清的错愕抬眸,一时不知是先关注她的话,还是抽回自己的手。

他声音有些哑:“二姑娘——”

“行了,别说了。”

宋禾眉对着他张开双臂:“背我回去罢,然后你赶紧回家。”

喻晔清呼吸一滞,想也没想便要开口拒绝:“这于礼不合。”

“你给我揉脚踝的时候怎么不说于礼不合?”

宋禾眉故意抻长了调子:“你若是不背我回去,我还要坐在这里好久,这很冷呢。”

喻晔清挣扎、犹豫,最后顶着狂跳不止的心,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去,宽阔的肩膀看起来却又很单薄,宋禾眉很不客气地环上他的脖颈,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喻晔清虽是答应了她,但真要背她起来,手根本不敢往她腿上碰。

宋禾眉贴近他绯红的耳尖,压低声音道:“你等着我自己使力气挂你身上吗?”

喻晔清闭了闭眼,这才将手贴上她的腿弯,将她稳稳背了起来。

宋禾眉看他这样子实在是忍不住吓他两句:“喻郎君,你耳朵很红,你知道吗?”

说着,她用面颊轻轻蹭过去,在察觉到他脚步微顿时,故意道:“对不住啊喻郎君,你不会介意罢?”

喻晔清整个人都是僵的,脑中阵阵嗡鸣,唯有脚步在向前迈。

宋禾眉接着道:“你在那站了那么久,应当都听到了罢,我婚事推迟了。”

喻晔清薄唇微微抿起,长睫垂下似有几分落寞,但还是开口安慰她:“二姑娘莫要放在心上,有情人自不会长久分别。”

宋禾眉觉得他这话还是有几分道理,他们分开三年,回过头来看看,最后也是什么都没耽搁。

她凑近他的耳朵,开口时气息洒在他耳边:“喻郎君,我婚事不成,你开心吗?”

喻晔清喉结滚动,挣扎一瞬道:“不,我希望二姑娘婚事圆满。”

“你在说谎。”

宋禾眉直接戳穿他:“你每次说谎,声音都会有变化。”

喻晔清陷入沉默,良久才吐出一句:“二姑娘莫要再戏弄我。”

“怎么能是戏弄呢。”

“那二姑娘为何要说这种,似是很了解我的话。”喻晔清深吸一口气,将她背得更稳些,似是证明他当真心无旁骛,“我当真希望二姑娘婚事圆满。”

宋禾眉觉得他这会儿一点也不好玩,分明年岁不大,但连些软语温言都逼问不出来,她干脆故意问他:“你是希望我跟谁婚事圆满,跟邵文昂还是跟你?”

喻晔清脚步顿住,连带着她都跟着一晃。

宋禾眉笑了:“这么紧张啊,怎么,问你一句你要给我摔下去吗?”

“不会摔。”

喻晔清干巴巴回了三个字,但除此之外一句话也不肯再说。

宋禾眉被他这副沉闷的样子弄得没了脾气,轻叹一口气:“罢了罢了,就知道你是这副踹一脚都不知道喊疼的性子。”

她贴近过去,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

“二姑娘!”

喻晔清呼吸一滞,脚步也跟着顿住,若非是有所克制,或许都要将她给扔下去,幸好宋禾眉早有先见之明,怕他不禁逗,提前将他的脖颈环抱得紧紧的。

“你这么大声做什么,要把别人都招来吗?”

宋禾眉笑着道:“我不会与邵文昂成亲了,现在不会日后也不会,但我觉得你不错,我若是同我爹娘说要招赘你,你应不应?”

喻晔清神色茫然,被这番话砸的发懵,心却止不住地狂跳。

宋禾眉又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这个好玩儿,亲一口整个人就红一下。

“你且自己思虑清楚罢,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眼看着到了她的院子,她拍了拍喻晔清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行了,快回去罢。”

她看着喻晔清怔愣又惶恐的模样,把自己的外氅解下来给他披上,虽说看着不伦不类,但肯定暖和。

“好好穿着不许脱。”

言罢,她当着喻晔清的面,步履稳健地回了院子,比他背着的时候走的还快。

进了屋中,宋禾眉躺在床榻上犯困,脑中想着招赘的事,心里也开心。

虽说回到这个时候,喻晔清性子还是那副沉闷模样,但能早几年同他在一起,也挺不错。

*

宋禾眉再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京都喻府的躺椅上。

她视线转到身侧人身上,喻晔清正抱着女儿池音练字,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来对她勾起一抹笑,而后抱着女儿晃了晃:“娘醒了。”

宋禾眉抬手按了按额角,着实有些可惜。

她对十七岁的喻晔清还什么过分的事都没做呢,合着只是一场梦。

她没忍住,重重叹了一口气。

喻晔清把女儿放在圆凳上,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蹲下来,关切问:“哪里不舒服吗?”

宋禾眉声音闷闷的:“心里不舒服,我方才梦到你了。”

喻晔清熟稔地拉上她的手,关切问她:“梦到什么了?梦中我做了什么对你不好的事?”

她有孕时总会做这种梦,生下池音后才好些。

宋禾眉认真道:“我要招赘你,你还没答应我呢。”

喻晔清墨色的瞳眸盯着她瞧,眼底满是欢喜:“这么好吗?做梦都要招赘我,我合该跟你一起入梦才是。”

宋禾眉点点头,而后对他张开双臂:“我要回屋继续睡,争取把梦接上。”

喻晔清无有不应,俯身过去将她直接打横抱起,半点没有梦中的拘谨,手不客气地揽上她的腰,叫她顺着靠在他的胸膛上。

宋禾眉视线朝他看去,看他自如的神色,还有没任何反应的耳根,啧啧两声:“你现在看我都不知道害羞了。”

喻晔清将她抱到屋里去,放在床榻上,如往常一样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因池音还在外面,他只啄了一下就分开。

他眸底含着笑意:“要是抱一下就害羞,现在真是排着队都羞不过来。”

喻晔清没想到,见到梦中的她会这样容易。

自打母亲过世后,他便带着明涟去了京都,可他却总是梦到若他没有回京都的情形。

他被宋家二姑娘选中,做了宋三郎君的伴读,带着明涟勉强度日。

每次在梦中睁眼,他都是站在某处角落之中。

但一直不变的,是他一睁眼看见的都是那宋二姑娘的模样。

从只能看见她的背影、衣角,到宋二姑娘走到他面前,笑盈盈给他新衣,叫他多担待她的弟弟,再到她成婚前夜,出现在他家院中,对着他羞赧开口:“喻郎君,邵家哥哥文采不如你,待他明日来接亲时,你不要太过为难他好不好?”

梦中的他心口钝痛难忍,却还是面色如常点头应下。

梦醒的他坐在榻上心绪久久不平,有些生自己的闷气,怎得能答应这种要求。

故而此次巡查边境三州,他查出邵家与京都袁家勾结并处置了邵家后,有意接受了宋府的示好,去宋府用了顿便饭。

宋府连廊院落同记忆之中一样,入府还没走上几步,他便看见宋二姑娘恰巧从连廊处经过,瞧见了他们时顿住了脚步。

身侧的宋大郎给她使眼色:“眉儿,这位是喻大人。”

宋禾眉抬眸看向他,一双杏眼同梦中一模一样,发髻绑着的丝带随着她步调飘动,对着他颔首垂眸:“喻大人。”

她语气生疏,半点没有梦中唤他喻郎君时的熟稔。

喻晔清不可避免地顿了一瞬,而后才略带僵硬地回:“姑娘不必多礼。”

但她的视线只在他身上轻轻转一圈,丝毫没有他心中这种意味不明的异样,看着她客气疏离地离开,他心中确定,做过那些梦的只有他一人。

男女不能同席,吃饭时注定见不到宋二姑娘,但也不算是白来这一次。

他知晓了一件意料之外的要紧事——

宋二姑娘早与邵家断了亲事,如今待字闺中还未许亲事。

婚事不成,那梦中场景不会再出现,在得了这个消息后心口骤然一松时,喻晔清才意识到自己竟在意此事到这种地步。

而当宋老爷提出邀他在宋府暂住时,他因心中的这份异样,犹豫一瞬,点头应下。

*

宋府很大,但不用他刻意如何,便能轻而易举遇到宋二姑娘。

第一次遇见时,宋二姑娘诧异看向他,上前与他见礼。

第二次遇见时,宋二姑娘略愣了一瞬,颔首示意他见过。

第三次遇见时,宋二姑娘主动走到他面前来,那双杏眼中透着他的模样。

“喻大人在府上住的如何,下人可有怠慢?”

喻晔清略一沉吟:“劳姑娘费心,一切都好。”

宋禾眉满意点点头,冲他勾起一个笑:“喻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差遣人做就是,亦或者寻我也成,不用与我客套。”

喻晔清顿了顿,视线扫过她手中的账册,略一沉吟心中有了思量,面上适时显出些为难:“姑娘既这般问,在下确实有一事相求。”

宋禾眉意外他用词的严重,怎得说得上求?

紧接着便听他道:“在下原也是常州人,与幼妹离开时尚年少,奈何幼妹体弱多年未能归乡,在下想带些物件回去以解幼妹思乡之情,只可惜在下如今对常州也不甚了解……”

他适时停下,宋禾眉想也没想便顺着他的话道:“这不要紧,不知喻大人可有空闲,我正要去看铺子,不若一起罢。”

喻晔清敛眸向她,勾唇浅笑:“那便辛苦二姑娘。”

宋禾眉盯着他瞧,看着他沉冷的眉眼随着展颜时荡开温润柔情,她睫羽颤了颤,丝毫没觉得何处不对。

只是要领路向前时,她脚步突然顿住。

“我竟是把要紧事都忘了。”宋禾眉回头看他,“喻大人且在此处等一等,我去瞧一瞧我三弟弟和余郎君,去去就回。”

喻晔清神色一僵,心中警铃大作,唇畔的笑险些没能维持住:“喻?哪个喻?”

宋禾眉笑了笑:“人禾余,想来同喻大人并不是本家,他是我三弟弟身边的伴读。”

喻晔清面上神色确实难以维持,哪里冒出来这么个人,他在梦中可从没见过。

他定了定心神:“左右无事,在下同姑娘一同过去罢,不知可否方便?”

宋禾眉也不曾多想,只当他是想在府上走一走,便道一声方便。

她转过身时,喻晔清面色当即沉了下来,眉心不由得跟着蹙起,他明显意识到了自己心中的不悦与防备。

不该是这样的。

他心中不可抑制地生出几分恐慌,伴随着对那个所谓余郎君的敌意。

因为他在梦中能明显感觉到,二姑娘对自己这个喻郎君是不同的,可现在她弟弟身边却有了另一个伴读,那是不是她也对那个余郎君有所不同?

他走在她身后,跟随她拐过长廊,一步步走向宋三郎的书房,待瞧见那个伴读时,不等他作何反应,便先听得宋禾眉沉着声音开口:“我怎得听先生说,你们又偷溜出去?”

她几步迈到屋内,对着宋迹琅连着数落好几句,而后转向同迹琅年岁差不多的小余郎君,话却不能说的太重,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余郎君,凡是应以学业为重,迹琅若再如此,还需劳烦郎君多管束,亦或者叫人告知我,我来亲自教训。”

两个半大的孩子齐齐低着头,紧着点头应是。

宋禾眉又嘱托几句,这才出了书房,看着正瞧着自己的喻晔清,多少有些抹不开面子:“让大人见笑了,幼弟顽劣,总要多管教才行。”

喻晔清勾唇浅笑,方才心中的恐慌在瞧见正主后尽数消散,以至于他还能开口宽慰:“少年人贪玩并不稀奇,待年岁大些便能稳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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