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他顿了顿,语气意有所指:“那伴读郎君年岁与三郎君相当,也不怪他们志趣相投。”

宋禾眉闻言果真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大人说的有理,合该选个比迹琅年岁大些的,也好看顾管束。”

她向前走着,喻晔清缓步跟在她身后,视线落在她的发顶,幽幽开口。

“余郎君,也是姑娘亲自选的?”

他将亲自二字咬的很重,叫宋禾眉忽略了那个也字。

她如实道:“是兄长选的。”

喻晔清神色彻底缓和,随着她走到府衙外马车旁。

宋禾眉提裙摆便要踏上脚凳,面前却突然伸出手臂,而后耳边响起他清润的声音:“姑娘请。”

宋禾眉一顿,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他的腕骨与骨节分明的长指上,顺着看过去,身侧人眼底温润笑意猝不及防撞得她心口一跳。

他笑着抬了抬手臂,似是丝毫没察觉她的恍神:“怎么不上马车,宋姑娘?”

喻晔清说这话时,面上没有半分不自在,让宋禾眉都有些怀疑,自己的犹豫是不是有些太扭捏。

她顿了顿,到底还是没好意思拒绝他,只得抬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腕骨上,几步钻入马车之中。

原本与他同在马车之中,她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可有了方才这一遭,确实叫她心口有些难以言说的异样,她老实端正坐着,原本还想着看看账本,但此刻是动也不好动。

一路上谁也没开口说话,宋禾眉是觉得尴尬的不知该怎么开口好,眼看着要到地方下了马车,喻晔清却是突然出了声:“我性子沉默,怕是要叫姑娘为难。”

宋禾眉怔了一瞬,下意识周全着:“还好,不至于有什么为难。”

喻晔清面带歉意,低声道:“我向来寡言,在京都时便被家中长辈所不喜,姑娘与我同在一处,想来定是要叫姑娘不自在。”

他不说这话的时候,宋禾眉确实是这样想的。

但他这话一出口,配上他那双含着愧疚与小心的双眸,宋禾眉原本那点心思尽数被怜悯取代。

“喻大人言重了,我没有不自在。”

喻晔清长睫动了动,垂下的眸底似闪过失落:“那姑娘为何一路沉默,我只盼不要惹了姑娘讨厌。”

宋禾眉见他这样子免不得有些恍神,当即开口解释:“没,我没讨厌你,方才我没说话是、是因为我在想旁的事,对不住,怠慢大人了。”

“真的吗?姑娘不讨厌我便好。”他勾起一抹浅笑,“我不过虚长姑娘几岁,姑娘不必这般客气,唤我名字便好。”

宋禾眉微讶:“这怎么好……”

喻晔清定定望向她:“我出京行巡查之责,总不好处处将官职挂在嘴边,免不得有借官相胁的意味。”

宋禾眉睫羽颤了颤,真叫他的名字,她还是无法开口,他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再唤他大人,她抿了抿唇,最后只唤了一声:“喻郎君。”

喻晔清唇畔笑意更浓,迎着她的视线点了点头。

宋禾眉莫名觉得他很高兴,却又不知道他在高兴个什么劲儿。

待下了马车,沿着街上走了走,他去铺子里简单看账,他便在马车里等着,她带他去小商铺买东西,她提什么他就买什么,她什么东西多夸了两句,他便买上两份,其中一份给她,说是要当谢礼。

到最后回府上时,下人提着不少东西跟在她身后,随着她回了院子,连金儿银儿瞧见她都凑过来问,怎么买了这么多。

宋禾眉也不只是怎么了,奇怪他的出手大方,奇怪他莫名的态度,甚至夜里睡下时,还梦到在马车之中,他那双好看的眸中映出自己的模样,冲着她露出浅淡却又不失亲近的笑。

醒来时,她免不得有些懊恼,连带着要迁怒到他身上。

都怪他,好端端的笑个什么劲儿呢。

她揣着点不太明朗的心思去寻了兄长,旁敲侧击打听着:“喻大人平日里为人如何,可会拈花惹草?”

来常州巡查的官员,兄长早就将起情况给摸了个清楚:“他身边干干净净,既没娶妻也眉纳妾,出门在外从不涉足烟花柳巷,想来也是他出身的缘故,这方面家中没人给他开这个窍。”

宋禾眉心中好奇,顺着问了一句。

兄长啧啧两声:“那自然是谁的孩子谁心疼,没娘的孩子没人疼,他娘当初是京都陆大人府上的通房,后来不知怎得离了京都嫁到常州来生下了他,他十岁那年母亡,这才被陆大人接回京都。

可那京都陆府还有位主母,哪里能叫他过上什么好日子,听说刚回去的时候连陆府的门都不让进,到现在为止还另寻府邸来住,也幸好啊,他这个人争气……”

宋禾眉听得一愣一愣的。

或许一些身世的凄惨,总会给一个人镀上些倔强又清正的光,叫人心生怜悯的同时,等意识到注意都被吸引了去时,已经晚了。

一开始在府上遇到他,宋禾眉还能心态自如地打一声招呼,可现在再遇上,她便自觉有几分做贼心虚,瞧见他便小跑着匆匆离开。

她躲了几日,直到有一次下起小雨,她照常故意去他必经之路上装路过,却瞧见他没打伞,身侧连个小厮都没有,衣衫被淋得半湿。

她攥紧了伞柄,到底还是走到他面前给他撑了下伞。

对上喻晔清意外又似惊喜的双眸,她强装镇定,轻咳了两声:“喻郎君怎得没带柄伞?”

喻晔清颔首看着她,面上因沾了雨水,显得他眉色更深,眼尾更红,眼底似含秋水漾动:“走的匆忙一时不查。”

他又在对她笑:“幸而遇见了姑娘。”

他抬手去握伞柄,尾指轻触过她的手背:“我来撑罢,怎好叫姑娘劳累。”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觉得自己此刻有些紧张,连心跳都跟着快了不少,她收回的手在袖口之中攥得紧了紧,好似觉得手背的泛起让她难以忽略的痒意。

“我先送姑娘回院子罢,这伞不知可否在借我几日?”

宋禾眉有些走神,反应过来他说什么后,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当即道:“你拿去用便是。”

她与他同在伞下并肩走着,原本的无措与紧张到后来竟化作一个念头——这伞再小些就好了。

这个念头跑出来,叫宋禾眉面色沉了沉,她觉得这个状态实在有些糟糕,自己对他的注意有些太过了。

她下意识偏头去看了看他,正好叫他察觉,顺着偏过头来看他,棱角分明清俊容貌闯入她眼中。

他长睫微颤:“我现在的仪容,很狼狈吗?”

宋禾眉张了张口:“……还好。”

狼狈归狼狈,但可比寻常衣衫齐整的时候看着更俊俏了。

喻晔清颔首敛眸:“这便好,我只担心会吓到姑娘,让姑娘更要躲着我。”

“怎么说的这般严重,郎君容貌生的好,哪里会吓到我。”

“所以,姑娘果真在躲着我。”

喻晔清站住脚步,凝眸看向她。

雨水打在伞面上淅沥沥作响,宋禾眉的心都跟着漏了一拍,对上他的视线,只能干巴巴解释:“我没躲着你……”

喻晔清不说话,清润的眸子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望着她,没有逼问她原因,没有戳穿她的遮掩,这反倒是让她心中更不安稳。

她深吸一口气,也是忍不住问他:“你很在意我躲没躲你?”

喻晔清垂了眸子,没即刻回答。

宋禾眉有些懊恼起来,自觉话问的太直白了些,显得她都跟着有几分孟浪。

她刚想开口将话头转过去,但喻晔清却突然开了口:“若我说在意,会吓到你吗?”

他向她靠近一步:“会让你日后更加谨慎地躲着我?”

宋禾眉双眸睁大,呼吸都跟着一滞。

雨天黏腻潮湿的滋味似蔓延到了心口,她怔怔看着他,觉得耳根有些发烫,下意识抬手抚了抚摸。

喻晔清没得到她的回答,只顺着垂了眸子,似很是落寞般,声音低低沉沉:“我知晓了,日后不会让姑娘为难。”

他将伞向她面前递了递:“姑娘心善,但我自知不好多叨扰,左右身上已经湿了,再多淋一会儿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将伞柄硬塞到她手中,宋禾眉推拒不得,心里也跟着着急。

眼看着他转身便要走向雨水中,她亦是冲动上头,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是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喻晔清脚步顿住,回首望着她,视线顺着看向她握过来的手。

他唇角的笑刹那间勾起又压在,仍旧是那副闷闷的声音问她:“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宋禾眉被这话问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既有些着急,又因被言语一句句催使难免恼羞成怒。

“问问问,你怎么这么多话要问,不想让你淋雨你看不出来吗?”

宋禾眉说完,对上喻晔清的沉沉双眸,心跳得更快了。

她喉咙咽了咽,板起脸来强装镇定,甚至因紧张,非要用蹙起眉头露出不悦来遮掩:“要么你送我回院子,届时把伞带走,等不用了再来还给我,要么你现在就走,伞你也别要了,更不用还伞时与我见面,喻大人自己选罢。”

她话虽如此说,却将他的手腕紧紧攥住没有松开。

喻晔清垂眸看她用力到泛白的指尖,旋即笑了:“宋姑娘,轻些。”

宋禾眉还强撑着,就当全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喻大人还没说选哪个。”

“能多与姑娘见一面,喻某哪里还舍得选其他。”

*

宋禾眉直到回了屋子脑中都晕乎乎的。

到了夜里又是胡乱做了一晚上的梦,第二日一早醒了她就坐不住了。

喻晔清话的都说的这般明显了,定然是对她有意,就是磨磨蹭蹭也不知道主动些。

谁知道巡查之事什么时候能结束,他要是哪日突然回了京都,与她的事就这样了断了,那她与被他耍了有什么区别?

她下定决心,势必要直接话挑明才行。

但她等了大半天,也没见着喻晔清来还伞,差遣人去打听了一下,待到他回了客房,直接自己独身前去,身边一个丫鬟也没带。

客房门虚掩着,喻晔清没有在身边带小厮的习惯,故而宋禾眉站在客房门前时,连个通传的人都没有。

她顺着门缝朝里瞧了瞧,只见他以手撑额,似在小憩,仔细瞧瞧便能看出他面上似有疲态,向来殷红的唇上血色都褪去了些。

这叫她原本打算敲门的手顿住,有些不人心去打搅他,可既然来都来了,让她就这么回去,事情没个着落她也不甘心。

正是犹豫的当口,身后似有风吹过,正将虚掩的门吹了个打开,似是冥冥之中在邀请她入内一样。

宋禾眉心中暗想,这客房都是她家的,她进自己家的屋子,怎么就不行?失礼便失礼罢,要怪就先怪他说那些让人多想的话,冒犯他一下才是理所应当。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可越是靠近他,便越觉心口跳得厉害,直到站在了他面前。

他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靛青的衣袖微微垂下露出腕骨,此刻阖上双眸,往日里见他时的清润温柔消散了大半,显出骨子里的疏离,竟叫她生出一瞬的犹豫。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宋禾眉深吸一口气,也算是恶向胆边生,又是向他靠近一步。

可也不知是不是她没注意脚下,只觉鞋尖似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竟叫她整个人朝前栽去。

宋禾眉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抬手,正好撑在了喻晔清胸膛上,下一瞬他便抬眼看她,猝不及防撞入他清明的眼底。

但也仅仅是片刻的功夫,喻晔清眼底便换上意外与无奈,身子稍稍后仰,露出喉结,并没有将她推开:“宋姑娘这是做什么?”

宋禾眉面上当即烧了起来,却是强装镇定直起身,先倒打一耙道:“是你先踢的我。”

喻晔清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落在扶手上的手紧紧攥起,强稳住心神,状似无辜道:“什么?”

宋禾眉还陷在尴尬与羞赧之中,没察觉出他的异样,只当是自己冒犯了他。

但此刻既已经如此了,她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开口逼问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同我说不清不楚话,此刻又让我往你身上跌,你到底想如何?”

喻晔清喉结滚动,心底蔓起恐慌,有些后悔是自己操之过急冒犯了她。

但宋禾眉下一句便郑重道:“我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你这样对我,岂不是在坏我名声,我日后还如何说人家?你说怎么办罢!”

喻晔清眼底显出错愕,全然没料到她会如此说。

心中显出欢喜,他却怕是自己会错了意。

他喉结滚,试探地开口:“我若想对姑娘负责,登门求娶,姑娘可愿意?”

宋禾眉眯起眼打量他:“你是真心对我有意,还是所谓的负责?若你对我无意,我凭什么要嫁你。”

喻晔清知晓这时候断不能再迂回下去,也管不得那么多,直接握住她撑在自己胸膛上的手,双眸直直望向她:“姑娘如明月,我心向往之却不敢冒犯,只怕姑娘嫌我出身上不得台面。”

得了这话,宋禾眉算是安心下来,心里高兴,唇角也勾起一抹笑:“我自不会在乎那些,谁叫我为人大度呢,不是那看重门第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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