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恶魔与天使

病房里,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把整个房间笼成一种安静的、浅淡的暖色调。阿诚半靠在床上,身上缠着纱布,一只手臂吊着石膏,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淤青。他看见沈知砚推门进来,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坐起来,刚一动就疼得龇了牙。

“沈工?您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慌,下意识想坐起来,扯到伤口,疼得龇了牙。

“别动,躺着好好休息。”沈知砚快步走过去,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将水杯递到他手里。

阿诚接过水杯,没有喝。他低着头,不敢看沈知砚。“沈工,江总是不是和您一起来的?”他问得很小声,像怕听见答案。

“嗯,他本来说要上来看你的,临时有点事,就没上来。”沈知砚在床边坐下来。

阿诚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是我对不起江总。我应该受罚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像在陈述一个早就想好的事实。

沈知砚看着他满身的纱布和那只吊在胸前的打着石膏的手臂,忽然觉得有些心疼。不是因为他伤得重,是因为他伤成这样,还在替别人想。

“阿诚,你不恨他吗?”沈知砚问。

阿诚抬起头,看着沈知砚。那双老实巴交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是心酸还是敬佩的、坦荡的平静。

“不恨。”他摇了摇头,“江总对我很好。真的。从我跟着他那一天起,他没亏待过我。这次是我做错了。我不该一声不吭把您带走,不该不接电话,不该让他找不到您。”他顿了顿,“他罚我,我认。”

沈知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可你把他做的那些事都告诉我了。你不怕他知道了,更生气?”

阿诚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打着石膏的手。“怕。可我不后悔。”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沈工,有些话,我必须跟您说,不管您信不信,可我不说,我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沈知砚没有打断他,等着。

“江总他……不坏。”阿诚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像砂纸磨过玻璃,“他做那些事,不是因为坏,是因为怕。他怕您不要他,怕您被别人抢走,怕您有一天突然消失了,像他母亲那样,走了就不回来了。”

沈知砚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跟着他三年,见过他很多样子。在外面,他是让人害怕的江承屿。可他在您面前,就是一只纸糊的老虎。您说一句重话,他难受好几天;您笑一下,他跟吃了糖似的。”

阿诚抬起头,看着沈知砚,“沈工,您知道吗,您和他冷战的那些日子,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不开灯,不吃饭,不睡觉。他想去找您,可他不敢。他怕您看见他又是冷战,他又时时刻刻想着您,想知道您在干什么…”

沈知砚的眼眶有些发酸。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枚素圈还在中指上,安安静静的。

“他监控您,更多的是想念吧…,”阿诚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他恨我一声不吭帮您离开他。他接受不了被判。”

“阿诚,你到底想说什么?”沈知砚抬起头,看着他。他不知道他一直认为隐藏的很好的情感,被阿诚全都赤裸裸的讲出来了。

阿诚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沈工,我知道江总对您的感情…他是恶魔还是天使,是由您决定的。您在,他就是天使。您不在,他就是恶魔。”

沈知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没有离开他。不是因为欠他的,是因为我知道,您会一直在。您在,他就不会变成那个让人害怕的人。”阿诚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沈工,他为您做了很多改变。您不知道的那些,我一件一件看在眼里。他学着做菜,学着不发脾气,学着不逼您——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他,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不管用什么手段。可他对您,他收着,忍着,把自己磨成您会喜欢的样子。”

沈知砚的喉咙有些发紧。

“沈工,这次的事,我不怪他。把那些事告诉您,是我自愿的。我把他做的那些事都摊在您面前,就是想让他没有退路。他那些错,他得认。可您能不能……给他一次机会?他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

阿诚说完这些话,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靠在床头,闭上眼睛。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发出平稳的滴滴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沈知砚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他看着阿诚身上那些纱布,看着他那张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说太多话而微微发干的嘴唇。

这个人,被江承屿罚得浑身是伤,却还在替江承屿说话。

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看见了沈知砚没看见的那些东西——那些江承屿藏起来的、不敢让沈知砚看见的、笨拙的好。

“阿诚。”沈知砚开口,声音有些哑。

阿诚睁开眼。

“你好好养伤。别的不用想。”

沈知砚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阿诚没受伤的那只手边。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灯很亮。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那些话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他是恶魔还是天使,是由您决定的。”

他想,他大概知道了答案。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那个人在等他。

等他来决定,等他来选,等他来告诉他——你是值得被爱的,你是被需要的。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他穿过那扇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那辆车还停在老位置,车窗开着一条缝,他看见江承屿坐在驾驶座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江承屿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有害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

“那个…他怎么样?”江承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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