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原来
“当然可以。”沈知砚的餐盘往旁边让了让。
周琪迟疑了一瞬，目光在江承屿脸上快速掠过。后者只是将餐盘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却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也没有抬头打招呼。
周琪于是坐下，没有过多寒暄，直奔主题：
“沈工，听说海外业务对接的那个史蒂文……您跟他关系不错？”
江承屿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瞬。他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垂眼拨弄着餐盘里的鸡翅，仿佛对这段对话毫无兴趣。
“嗯，江董交代过。”沈知砚语气如常，夹着菜，语速平缓，“前两天我约他吃过饭，技术层面已经初步对接过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外国人不讲究国内那套人情往来，产品过硬、价格合适，正常竞标流程走就行。他那边反馈还不错。”
沈知砚和周琪的交流很顺畅。技术框架、竞标节点、外方关注的指标参数……江承屿听着，渐渐拼凑出那晚的全貌。
原来那晚是正事。
不是什么私密约会。
不是什么他无法介入的、属于“别人”的世界。
原来那个人是客户。
——那晚实验室楼下，拍他哥肩膀的那个外国男人。
只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业务对接。而他哥，也只是以专业身份出席，替父亲、替公司，去谈一个合作的可能。
他甚至喝了很多酒——因为外国人讲究面对面沟通，因为对方是他同学所以更不能敷衍，因为他从来都是那种“既然做了就要做好”的人。
只有他——一个人关在黑暗的客厅里，把一通避人的电话、一条删除的邮件、一顿晚归的饭局，拼凑成一百种他最恐惧的猜想。他哥正在酒桌上，替他父亲扛着一份并不轻松的人情。
江承屿低头，看着餐盘里那几块已经被戳得稀烂的鸡翅。
而他做了什么？
他找到了那份协议，自己哄好了自己，然后在车里接住了他哥的酒后脆弱——这似乎是他在脑海中反复确认、觉得自己“终于懂事了”的进步。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
这份“懂事”，太轻了。
轻得像他此刻餐盘里这几根秋葵，入口寡淡，毫无分量。
父亲一个人撑了那么多年，从被爷爷断供、到开辟这条没人看好的赛道，每一步都是踩在刀刃上走过来的。
沈伯伯放弃猎头的高薪聘书，选择留下来，是在父亲最难的时候递出的那根绳。
而他哥……他哥从十五岁来到这个家，给他做饭、帮他打架、替他熬过叛逆期、替他扛起刘阿姨去世后那个摇摇欲坠的生活秩序。
然后远赴重洋，用一纸假婚换一张入场券，在陌生的国度一个人扎下根。
现在又回来，继续替他父亲、替这个家、也替他——这个只会吃醋、任性、黏人、连个展销会都嫌无聊的弟弟——挡在前面。
江承屿忽然不太敢看沈知砚。
他怕一抬眼，就藏不住眼眶里那点不受控制的涩意。
他不是那种控制不住情绪乱发脾气的人。至少他一直这么认为。
可此刻他对着餐盘，清晰地意识到：过去的每一次猜忌、每一次质问、每一次“你不准心里有别人”——本质上，都是在向他哥索要一份他根本没有资格索要的“专属权”。
而他哥给了一次又一次。
用耐心，用温柔，用那晚酒后的撒娇与主动。
——一个二十七岁、独自扛过了所有风雨的人，借着醉意，小心翼翼地问一个只会添麻烦的小孩：你别嫌弃我，好不好？
江承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那戳得稀烂的西兰花塞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
“江总，您看呢？……江总？”
周琪的声音把他从漫长的沉默里拉回来。
“呃？”他抬头，眼神有些空。对上对方询问的目光——大概是业务上的什么事需要表态。他压根没听见。
“您对海外这块的规划有没有什么指示……”周琪有点忐忑，小江总虽然年轻，但毕竟是少东家。
“没有。”江承屿立刻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很平，“周经理经验丰富，按你的节奏推进就行。需要什么资源，随时提。”
周琪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传闻中脾气不太好的小江总这么好说话。她点点头，又和沈知砚确认了几个时间节点。
最后他哥说：“回头我让助理把技术部门评估报告同步给销售。”
周琪道声谢谢便端着餐盘告辞了。
餐桌上重新安静下来，周围只剩餐具轻碰和细碎的人声。
江承屿垂着眼，继续吃那盘已经凉透的午餐。
“小屿。”
沈知砚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很清晰。
江承屿抬眼。
沈知砚看着他，目光温和，像是什么都看透了，却什么都没问。他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如同做过无数次那样，轻轻将江承屿面前那盘凉透的菜挪开，把自己餐盘里还热着的那份蒸蛋推过来。
“发什么呆，”他说，声音平静，“先吃饭。”
江承屿看着那碗蒸蛋，热气细细地往上飘。
他低下头，拿起勺子。
“嗯。”他应了一声。
声音闷闷的，却乖得像回到了九岁。
---
江承屿收到父亲消息时，正在核对一份海外设备采购清单。
他随手点开第一条，扫了一眼，没细看，手指继续滑动屏幕。父亲给他发过不少类似的地址——合作方的酒会、某个需要他露面的行业论坛、爷爷安排的社交或者相亲舞会之类。
他懒得问，也懒得去。
一分钟后，第二条消息弹出来。
「给你知砚哥定的，你帮他看看还缺什么。他总是没时间。」
江承屿的拇指顿在屏幕上方。
他没回复那个“嗯，知道了”的标准答案，而是直接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言简意赅：“下午的会帮我挪到明天。我现在过去。”
他哥缺什么别人怎么会知道。
他要亲自审一遍。
房子在城东，闹中取静的一处别墅，从三层落地窗望出去能看见整片湖景。
助理已在门口等候，手里抱着一沓验收文件，见江承屿从车里出来，立刻迎上前：
周琪迟疑了一瞬，目光在江承屿脸上快速掠过。后者只是将餐盘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却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也没有抬头打招呼。
周琪于是坐下，没有过多寒暄，直奔主题：
“沈工，听说海外业务对接的那个史蒂文……您跟他关系不错？”
江承屿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瞬。他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垂眼拨弄着餐盘里的鸡翅，仿佛对这段对话毫无兴趣。
“嗯，江董交代过。”沈知砚语气如常，夹着菜，语速平缓，“前两天我约他吃过饭，技术层面已经初步对接过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外国人不讲究国内那套人情往来，产品过硬、价格合适，正常竞标流程走就行。他那边反馈还不错。”
沈知砚和周琪的交流很顺畅。技术框架、竞标节点、外方关注的指标参数……江承屿听着，渐渐拼凑出那晚的全貌。
原来那晚是正事。
不是什么私密约会。
不是什么他无法介入的、属于“别人”的世界。
原来那个人是客户。
——那晚实验室楼下，拍他哥肩膀的那个外国男人。
只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业务对接。而他哥，也只是以专业身份出席，替父亲、替公司，去谈一个合作的可能。
他甚至喝了很多酒——因为外国人讲究面对面沟通，因为对方是他同学所以更不能敷衍，因为他从来都是那种“既然做了就要做好”的人。
只有他——一个人关在黑暗的客厅里，把一通避人的电话、一条删除的邮件、一顿晚归的饭局，拼凑成一百种他最恐惧的猜想。他哥正在酒桌上，替他父亲扛着一份并不轻松的人情。
江承屿低头，看着餐盘里那几块已经被戳得稀烂的鸡翅。
而他做了什么？
他找到了那份协议，自己哄好了自己，然后在车里接住了他哥的酒后脆弱——这似乎是他在脑海中反复确认、觉得自己“终于懂事了”的进步。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
这份“懂事”，太轻了。
轻得像他此刻餐盘里这几根秋葵，入口寡淡，毫无分量。
父亲一个人撑了那么多年，从被爷爷断供、到开辟这条没人看好的赛道，每一步都是踩在刀刃上走过来的。
沈伯伯放弃猎头的高薪聘书，选择留下来，是在父亲最难的时候递出的那根绳。
而他哥……他哥从十五岁来到这个家，给他做饭、帮他打架、替他熬过叛逆期、替他扛起刘阿姨去世后那个摇摇欲坠的生活秩序。
然后远赴重洋，用一纸假婚换一张入场券，在陌生的国度一个人扎下根。
现在又回来，继续替他父亲、替这个家、也替他——这个只会吃醋、任性、黏人、连个展销会都嫌无聊的弟弟——挡在前面。
江承屿忽然不太敢看沈知砚。
他怕一抬眼，就藏不住眼眶里那点不受控制的涩意。
他不是那种控制不住情绪乱发脾气的人。至少他一直这么认为。
可此刻他对着餐盘，清晰地意识到：过去的每一次猜忌、每一次质问、每一次“你不准心里有别人”——本质上，都是在向他哥索要一份他根本没有资格索要的“专属权”。
而他哥给了一次又一次。
用耐心，用温柔，用那晚酒后的撒娇与主动。
——一个二十七岁、独自扛过了所有风雨的人，借着醉意，小心翼翼地问一个只会添麻烦的小孩：你别嫌弃我，好不好？
江承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那戳得稀烂的西兰花塞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
“江总，您看呢？……江总？”
周琪的声音把他从漫长的沉默里拉回来。
“呃？”他抬头，眼神有些空。对上对方询问的目光——大概是业务上的什么事需要表态。他压根没听见。
“您对海外这块的规划有没有什么指示……”周琪有点忐忑，小江总虽然年轻，但毕竟是少东家。
“没有。”江承屿立刻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很平，“周经理经验丰富，按你的节奏推进就行。需要什么资源，随时提。”
周琪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传闻中脾气不太好的小江总这么好说话。她点点头，又和沈知砚确认了几个时间节点。
最后他哥说：“回头我让助理把技术部门评估报告同步给销售。”
周琪道声谢谢便端着餐盘告辞了。
餐桌上重新安静下来，周围只剩餐具轻碰和细碎的人声。
江承屿垂着眼，继续吃那盘已经凉透的午餐。
“小屿。”
沈知砚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很清晰。
江承屿抬眼。
沈知砚看着他，目光温和，像是什么都看透了，却什么都没问。他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如同做过无数次那样，轻轻将江承屿面前那盘凉透的菜挪开，把自己餐盘里还热着的那份蒸蛋推过来。
“发什么呆，”他说，声音平静，“先吃饭。”
江承屿看着那碗蒸蛋，热气细细地往上飘。
他低下头，拿起勺子。
“嗯。”他应了一声。
声音闷闷的，却乖得像回到了九岁。
---
江承屿收到父亲消息时，正在核对一份海外设备采购清单。
他随手点开第一条，扫了一眼，没细看，手指继续滑动屏幕。父亲给他发过不少类似的地址——合作方的酒会、某个需要他露面的行业论坛、爷爷安排的社交或者相亲舞会之类。
他懒得问，也懒得去。
一分钟后，第二条消息弹出来。
「给你知砚哥定的，你帮他看看还缺什么。他总是没时间。」
江承屿的拇指顿在屏幕上方。
他没回复那个“嗯，知道了”的标准答案，而是直接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言简意赅：“下午的会帮我挪到明天。我现在过去。”
他哥缺什么别人怎么会知道。
他要亲自审一遍。
房子在城东，闹中取静的一处别墅，从三层落地窗望出去能看见整片湖景。
助理已在门口等候，手里抱着一沓验收文件，见江承屿从车里出来，立刻迎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