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哥,对不起

他知道了。

那晚的口红印,是爷爷的试探。

江承屿说出来的时候,沈知砚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原来不是他选择了别人,原来他从来没有变。

可石头落下来,又砸在了另一处更疼的地方。

爷爷在试探。

爷爷会一直试探。

一次不成,就会有第二次。第二次不成,就会有更狠的。

江家的独子,不可能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江继安不会允许,江慎行不会允许,这世上所有“为你好”的人,都不会允许。

“我不管那是谁安排的。”沈知砚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只看到你被一个女人从车上扶下来,衬衫敞着,领口上有口红印。”

“哥,那是意外!”

“意外?呵…”

“那杰森呢?”江承屿往前逼了一步,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发布会上他对你的眼神,全网都在嗑你们的CP,你别说你没看见!”

“我那是工作!”

“工作?”江承屿冷笑了一声,“他看你的眼神,是工作?他扶你后背的动作,是工作?他叫你‘沈’的时候那个语气,也是工作?”

沈知砚沉默了。

他沉默不是因为理亏,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江承屿说的那些——杰森的眼神、暧昧的截图、评论区里的CP——他都看见过,只是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可江承屿放在心上了。

他一直放在心上了。

“那我算什么?”江承屿的声音低下去,像是疲惫了,“那个挽着你的女孩,你明明可以推开,你没有。她来公司找你,你都没有拒绝。”

沈知砚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那双他看了十一年的眼睛。此刻里面全是困惑和不安,像一只嗅到危险气息却不知道危险从何而来的幼兽。

他深吸一口气。今天必须做个了断。

“我觉得……江叔叔介绍的那个女孩,挺不错的。”

江承屿的表情僵住了。

“她给我一种……不一样的感觉。”沈知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你知道的,我们这类感情,不过图个新鲜而已。”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碎玻璃。

“新鲜劲儿过了,也就……”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江承屿的眼睛,从困惑变成了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了惊恐,从惊恐变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崩塌的空白。

“哥,”江承屿的声音在发抖,“你在说什么?”

沈知砚别开视线。他不敢看那双眼睛。

“我说,”他咬着牙,把那些准备好的、恶毒的话一句句往外倒,“我们在一起,本来就是个错误。你还小,你分不清依赖和爱情。等你遇到真正合适的人,你就会知道,我不过是你成长路上的一块——”

“够了。”

江承屿的声音不大,但沈知砚停住了。他转过头,看见江承屿站了起来,眼眶红透了,却没有落泪。

他盯着沈知砚,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哥,你重新说一遍。”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我们在一起,不是图新鲜?”

沈知砚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不是,想说对不起,想说那些话都是骗你的,可他不能。

他只能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逼自己保持沉默。

“你看着我。”江承屿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仰起头看他,“哥,你看着我,然后再说一遍。”

沈知砚低下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泪光,全是他这辈子最不想伤害、却正在亲手撕碎的东西。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个“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看着江承屿的眼睛。

“我算什么?”

沈知砚张了张嘴,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是真的。

他知道那种感觉——像被人攥住心脏,喘不上气,想发疯又不能,想质问又没有立场。

他以为只有他在承受这些。

原来他弟也是。

“那你是想吵架吗?”沈知砚终于忍不住了,他快要窒息了,他必须换个话题。

“不是…对不起哥…”江承屿的声音哑了,“我不是要跟你吵架。”

“那你是在做什么?”

“我在——”他顿住了。他在做什么?他在翻旧账,在用那些已经过去的事伤害他哥,在用语言当武器,只为了让他哥知道——我疼,你也要陪我一起疼。

可他哥比他更疼。

因为他哥从来不说。

“哥,对不起。”江承屿继续道歉。

沈知砚愣了一下。

“对不起,哥,我不是要和你吵架。”江承屿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不该提杰森,不该提相亲,不该翻那些旧账。”

他走过去,站在沈知砚面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

“哥,我们不要再相互折磨了。求你了。”

沈知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以后,不论多晚,”江承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训过又知道自己错了的大型犬,“我都会回家陪你。”

他看着沈知砚的眼睛,一字一句:

“只要你在家,我就哪里都不去。”

他想起自己说“好”的时候,心里那个微弱的声音——你真的能做到吗?你真的能看着他为了你,和整个家族对抗?

答案是:不能。

他没有这个权利。

江承屿还年轻,二十一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还有大好的前程,有云顶汇要继承,有江家的责任要扛。

他不能因为自己,把这一切都毁了。

他没有说出口。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江承屿的脸,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很轻,但很疼。

他想,他大概把这辈子最狠的话,都说给了最爱的人听。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