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不记得了吗
笔尖在宣纸上顿住了。一滴墨洇开，把写了一半的“静”字糊成了一个黑色的墨团。江继安放下笔，抬起头，看着陈经理。
“怎么回事？”
“还在查。行车记录仪显示对方突然加速从后面撞上去的，没有刹车痕迹。肇事司机当场死亡，查出是癌症晚期。”
江继安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桌上那团墨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你亲自去看看。”他顿了顿，“顺便查一下那个司机。”
陈经理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江继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查清楚，是谁。”
陈经理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不是“查清楚怎么回事”，是“查清楚是谁”。这意味着江董也在怀疑，这件事不是意外。
他应了一声，退出了书房。
---
四个小时，像四十年。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打开，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江承屿几乎是弹起来的，冲过去，却一个字都问不出口——他怕听到那个答案。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江承屿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墙。
“但是，”医生顿了顿，“脑部有损伤。病人脑神经受损，可能会留下不可逆转的后遗症。具体是哪方面的神经损失，导致什么样的后遗症，目前还不确定。需要等病人醒了之后慢慢观察。会出现的情况包括但不限于——智力下降。”
沈建国的身体晃了一下，江慎行扶住了他。
江承屿站在原地，看着医生的嘴一张一合，那些字一个一个落进耳朵里——智力下降，不可逆转，后遗症。
他的手在抖，可他忽然觉得那些字不重要了。
他哥活着。
后遗症不重要，智力下降不重要。
他可以守着他哥一辈子，他可以替他记住所有他记不住的事。
他不在乎。
他什么都不在乎。
沈知醒来的时候，江承屿守在床边，一夜没有合眼。
睫毛颤了颤。
像一只睡了太久的蝶，终于挣扎着要破茧。
江承屿屏住呼吸，看着那双眼睛慢慢睁开，看着他哥的目光从涣散到聚焦，从天花板的灯移到他的脸上。
“你是？小屿？”沈知砚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都长这么高了？”
江承屿愣住了。
他哥认出他了，可这不是他要的那种认出。
他哥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长大了的晚辈，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弟弟——不是看爱人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车祸前那些日子，他哥看他时眼底的疲惫、闪躲、还有那些被压到最深处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现在那些都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的、没有任何负担的、近乎陌生的温和。
他的哥忘记了一些事。
忘记了他不想记得的那些事。
江慎行第一时间喊了医生来做评估。
问了几个问题，沈知砚一一回答，声音沙哑但清晰。
医生直起身，对沈建国和江慎行说：“万幸。智力水平、认知水平都没有明显损伤。目前来看，可能只是一些选择性的短期记忆缺失。具体缺失了哪些部分，还需要后续观察。”
沈建国终于松了一口气，握着儿子的手，眼眶红红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承屿站在床尾，看着医生在病历上写写画画，看着父亲扶着沈伯伯坐下，看着他哥苍白的脸和因为虚弱而微微下垂的眼睫。
他想起他哥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小屿长这么高了”。
第二句话是给江慎行说的，“杰森负责的项目，欧洲那边派人工作交接，都安排好了吗”。
他哥记得工作，记得杰森，记得那些比他晚出现的人和事。
但他哥不记得他们之间的那些夜晚，不记得衣帽间的镜子，不记得那些“哥，我想你”和“哥，帮帮我”。
关于他的记忆，或许是停留在了某个更早的时间。
或许是在杰森出事之前，或许是在那晚加料的酒之前，或许是在他带那个男孩回家之前——总之，在他们之间那些激烈的、疼痛的、把彼此撕碎又重新拼合的事情发生之前。
他不记得了，还是故意选择了遗忘。
江承屿站在那里，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可他不敢哭。
他怕他哥问他为什么哭，他怕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
没关系。
他对自己说。
他哥活着。
他哥认识他，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是“小屿”。
只是不记得他们相爱过。
没关系，他可以重新追。
像小时候那样，从“哥哥好”开始。
像他哥第一次走进那个家的玄关，对着门后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说“你好，我叫沈知砚”那样——重新开始。
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他没有握他哥的手，只是把手放在床沿上，离那只手很近，但没有碰。
“哥，”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记不记得我们之前，我慢慢讲给你听。”
沈知砚看着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
“好。”他习惯性的伸手抚摸他的脑袋。
江承屿也笑了。
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
窗外的天，终于亮了。
江承屿派人去查了。
行车记录仪的影像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哥的车正常行驶在最右侧车道，车速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后方的车突然加速，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地撞了上来。
没有变道，没有刹车，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那个角度，那个速度，如果不是蓄意，他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肇事司机死了。
癌症晚期。
警方的初步怀疑是报复社会——一个将死之人，用最后的方式发泄对世界的恨意。
可江承屿不信。
他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查，必须查清楚。
另一个说：你怕什么？你怕查出来的人，是你不敢查的那个人。
他知道自己怕什么。
他怕查到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他不敢想。
陈经理到医院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和一盒补品。他在走廊里遇见了江承屿。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江董让我来看看沈工。”陈经理说，语气平和，像来探望一个生病的晚辈。
江承屿看着他手里的果篮，看着他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浓烈的、几乎要压不住的厌恶。
来看他哥？还是来看他哥死没死？
“怎么回事？”
“还在查。行车记录仪显示对方突然加速从后面撞上去的，没有刹车痕迹。肇事司机当场死亡，查出是癌症晚期。”
江继安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桌上那团墨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你亲自去看看。”他顿了顿，“顺便查一下那个司机。”
陈经理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江继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查清楚，是谁。”
陈经理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不是“查清楚怎么回事”，是“查清楚是谁”。这意味着江董也在怀疑，这件事不是意外。
他应了一声，退出了书房。
---
四个小时，像四十年。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打开，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江承屿几乎是弹起来的，冲过去，却一个字都问不出口——他怕听到那个答案。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江承屿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墙。
“但是，”医生顿了顿，“脑部有损伤。病人脑神经受损，可能会留下不可逆转的后遗症。具体是哪方面的神经损失，导致什么样的后遗症，目前还不确定。需要等病人醒了之后慢慢观察。会出现的情况包括但不限于——智力下降。”
沈建国的身体晃了一下，江慎行扶住了他。
江承屿站在原地，看着医生的嘴一张一合，那些字一个一个落进耳朵里——智力下降，不可逆转，后遗症。
他的手在抖，可他忽然觉得那些字不重要了。
他哥活着。
后遗症不重要，智力下降不重要。
他可以守着他哥一辈子，他可以替他记住所有他记不住的事。
他不在乎。
他什么都不在乎。
沈知醒来的时候，江承屿守在床边，一夜没有合眼。
睫毛颤了颤。
像一只睡了太久的蝶，终于挣扎着要破茧。
江承屿屏住呼吸，看着那双眼睛慢慢睁开，看着他哥的目光从涣散到聚焦，从天花板的灯移到他的脸上。
“你是？小屿？”沈知砚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都长这么高了？”
江承屿愣住了。
他哥认出他了，可这不是他要的那种认出。
他哥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长大了的晚辈，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弟弟——不是看爱人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车祸前那些日子，他哥看他时眼底的疲惫、闪躲、还有那些被压到最深处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现在那些都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的、没有任何负担的、近乎陌生的温和。
他的哥忘记了一些事。
忘记了他不想记得的那些事。
江慎行第一时间喊了医生来做评估。
问了几个问题，沈知砚一一回答，声音沙哑但清晰。
医生直起身，对沈建国和江慎行说：“万幸。智力水平、认知水平都没有明显损伤。目前来看，可能只是一些选择性的短期记忆缺失。具体缺失了哪些部分，还需要后续观察。”
沈建国终于松了一口气，握着儿子的手，眼眶红红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承屿站在床尾，看着医生在病历上写写画画，看着父亲扶着沈伯伯坐下，看着他哥苍白的脸和因为虚弱而微微下垂的眼睫。
他想起他哥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小屿长这么高了”。
第二句话是给江慎行说的，“杰森负责的项目，欧洲那边派人工作交接，都安排好了吗”。
他哥记得工作，记得杰森，记得那些比他晚出现的人和事。
但他哥不记得他们之间的那些夜晚，不记得衣帽间的镜子，不记得那些“哥，我想你”和“哥，帮帮我”。
关于他的记忆，或许是停留在了某个更早的时间。
或许是在杰森出事之前，或许是在那晚加料的酒之前，或许是在他带那个男孩回家之前——总之，在他们之间那些激烈的、疼痛的、把彼此撕碎又重新拼合的事情发生之前。
他不记得了，还是故意选择了遗忘。
江承屿站在那里，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可他不敢哭。
他怕他哥问他为什么哭，他怕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
没关系。
他对自己说。
他哥活着。
他哥认识他，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是“小屿”。
只是不记得他们相爱过。
没关系，他可以重新追。
像小时候那样，从“哥哥好”开始。
像他哥第一次走进那个家的玄关，对着门后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说“你好，我叫沈知砚”那样——重新开始。
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他没有握他哥的手，只是把手放在床沿上，离那只手很近，但没有碰。
“哥，”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记不记得我们之前，我慢慢讲给你听。”
沈知砚看着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
“好。”他习惯性的伸手抚摸他的脑袋。
江承屿也笑了。
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
窗外的天，终于亮了。
江承屿派人去查了。
行车记录仪的影像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哥的车正常行驶在最右侧车道，车速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后方的车突然加速，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地撞了上来。
没有变道，没有刹车，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那个角度，那个速度，如果不是蓄意，他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肇事司机死了。
癌症晚期。
警方的初步怀疑是报复社会——一个将死之人，用最后的方式发泄对世界的恨意。
可江承屿不信。
他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查，必须查清楚。
另一个说：你怕什么？你怕查出来的人，是你不敢查的那个人。
他知道自己怕什么。
他怕查到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他不敢想。
陈经理到医院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和一盒补品。他在走廊里遇见了江承屿。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江董让我来看看沈工。”陈经理说，语气平和，像来探望一个生病的晚辈。
江承屿看着他手里的果篮，看着他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浓烈的、几乎要压不住的厌恶。
来看他哥？还是来看他哥死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