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底色

“小屿—”

江承屿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他的眼睛盯着后视镜,那辆车已经停在不远处,云顶汇的枪向那辆车射击…

两个人同时推门。江承屿快速从车头绕过去,一把拽住沈知砚的手腕,把人从副驾拖出来,往电梯方向跑。

身后传来一阵奇怪滴滴滴,有节奏的,越来越快。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什么。

“趴下——!!”阿诚的声音嘶哑得像要把喉咙喊破。

江承屿抱住沈知砚,扑倒在地,把他整个人护在身下。

身后那辆车炸了。

巨大的气浪掀过来,碎玻璃和金属碎片从头顶飞过,砸在墙上,砸在电梯门上,砸在江承屿的后背上。热浪裹着焦糊的气味,呛得人喘不上气。

沈知砚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听不清声音,只能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个人——他还在动,他还活着。

“小屿……小屿……”

他挣扎着翻过身,把江承屿从自己身上掀下来,看见他的头……血。很多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住了半边脸,还在往下淌,滴在他自己的衣服上,滴在沈知砚的手上。

“小屿!”

江承屿眨了眨眼,看着沈知砚,看见他哥脸上那种表情——不是害怕,是恐惧,是那种要失去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天塌了一样的恐惧。他想说“没事”,想说“皮外伤”,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一阵眩晕涌上来,眼前的沈知砚变成了两个,三个,糊成一片。

电梯门开了。

两个人从里面冲出来,一左一右架起江承屿,把他往电梯里拖。

沈知砚跟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进电梯,伸手去按江承屿头上的伤口,手指却不停地在抖,按不住。

“小屿,你醒醒,看看我……”

电梯门在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沈知砚靠在电梯壁上,怀里抱着江承屿的头,手指还按在他额角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可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脑子里那片空白——刚才那辆车,那把枪,那颗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的声音,还有身后那声爆炸,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快到他来不及反应,快到他的大脑选择了宕机。

江承屿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他没有昏过去,只是太累了。

额角的伤口还在钝痛,耳边的枪声还在回响,可他不敢睁眼。

他怕一睁眼,就会看见他哥那张惨白的、满是泪痕的脸。

电梯停了。

门打开,走廊里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药箱,身后跟着两个护士。

陈经理站在旁边,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东西。

“江总。”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江承屿被扶进旁边的休息室。

医生剪掉他额角被血浸透的头发,清洗伤口,上药,缝合。

针穿过皮肤的时候,他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他没有看他哥。

他怕看见他哥的表情,自己会忍不住。

沈知砚站在门口,看着医生一针一线地缝着江承屿的额角,看着那些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又被擦掉。

他想起很多年前,江承屿和人打架,额头磕在桌角,也是流了很多血。

那时候是他按住他的头,是他给他上的药,是他哄着说“别害怕,不疼的”。

那时候他还不怕血。

现在他怕了。

不是怕血,是怕这血是从江承屿身上流出来的。

阿诚推门进来,走到江承屿身边,俯下身,压低声音:“江总,对方一共两个人。司机和副驾。副驾那个开枪的,我们的人击中了他的手臂和肩膀,没有死。但是在抓捕过程中,他突然口吐白沫,抽搐了几下,就没气了。”他顿了顿,“法医初步判断是中毒,某种烈性的、遇血发作的神经毒素。应该是事先服下的,一旦受伤,毒素就会迅速扩散。到点就死,不留活口。”

江承屿的眉头皱了一下。“司机呢?”

“司机也被击中了,没有生命危险,已经控制住了。但他似乎不知道内情,只负责开车,连车上有什么人都不知道。上线是通过地下渠道单线联系的,查不到源头。”阿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另外…”

他看了看陈经理,“那边也动了。对方在城郊的窝点被端了,死了几个,跑了一个。”

江承屿沉默了片刻。

爷爷动手了。

在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不是调查,不是警告,是直接、彻底、不留余地的清除。他知道爷爷的手段,只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知道了。”他说,“继续查那个跑了的。”

阿诚点头,退了出去。

沈知砚站在旁边,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亡命徒,毒发身亡,端了窝点,死了几个。

他听懂了。

小屿在查,爷爷也在查。

不是小屿得罪了什么人,是有人要小屿的命。他想起爷爷的手段。

很小的时候,他听父亲说起过。江继安年轻时,有一个竞争对手动了歪心思,买通了云顶汇的内部人,在酒里下毒。江继安喝了一口就觉得不对,虽然没有中毒,但他没有报警,也没有起诉。一个月后,那个竞争对手的公司因为“税务问题”被查封,本人因为“涉嫌行贿”被判刑。又过了三个月,那个下毒的人在一场“意外”中坠楼身亡。警方认定为自杀。没有任何人追究。

那时候沈知砚还小,只觉得害怕。后来他长大了,知道那些事和他没有关系,只要他不越界,不触碰那条线,江继安就是那个会在他母亲重病时默默出资、会在他升学时打电话来问“需要什么帮助”的慈祥长辈。他一直是安全的。因为他听话。

可现在不一样了。

沈知砚看着休息室里那个正在缝合伤口的年轻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江承屿也是江继安的孙子。

他流的血,和江继安一样。

那些他刻意忽略的、不敢细想的、关于江承屿性格里的另一面——那些偏执、占有、不择手段——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流在血里的,是江家的底色。

他想起那些被关在衣帽间里的东西,想起江承屿在他耳边说“你从来就不只是我哥”时那种不容拒绝的笃定,想起那些他不敢触碰的、被遗忘的记忆碎片。

他不记得了,可他隐约感觉到,那些记忆里,有他不愿意面对的、江承屿的另一面。

沈知砚忽然觉得很冷。不是那种皮肤表面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捂不热的冷。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那些想要江承屿命的人,还是怕江承屿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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