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信与爱

爷爷没有反对。

这句话在江承屿脑子里转了好久,像一颗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的糖,甜得发烫,又甜得让人心慌。

他跑出书房的时候,几乎是用蹦的进了电梯。

他想立刻见到他哥,想抱住他,想告诉他——爷爷同意了,我们不用再藏了。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他看见了沈知砚。

他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手里拿着那本没翻几页的书,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柔软的金色。

江承屿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加速,像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哥。”

沈知砚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靠进他怀里。“怎么了?跑这么急,都出汗了?”

“没事。”江承屿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闭上眼睛。

他想说“爷爷同意了”,想说“我们可以在一起了”,想说“你不用再害怕了”。

可他没有说。

因为就在他张嘴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爷爷只问了他“你认真的?”,只问了“他也是认真的?”。

爷爷还在担心他哥是不是被迫的…

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句话。是沈知砚的记忆。

他哥不记得了。

不记得他们之间那些亲密的、疯狂的、把彼此揉碎又拼合的时刻。

不记得他在他怀里颤抖着喊他名字的那些夜晚。

他哥现在对他的感情,是克制的、小心翼翼的、带着“我是哥哥”的枷锁的。

那不是爱情——是习惯,是依赖,是愧疚,是害怕失去却又不敢靠近的、拧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爷爷问“不会是逼迫的吧”,他毫不犹豫地说了“当然不是”。

可他知道。

是他逼迫他哥兑现承诺的,是他用那个“满足他一个任何要求”把他哥绑在身边的。

他不敢想,如果那些记忆永远回不来,他哥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清醒,然后问他——

“我到底是真的喜欢你,还是只是习惯了被你绑着?”

他不知道答案。

所以他不敢问。

“哥。”他开口,声音闷在沈知砚的肩窝里。

“嗯?”

“你相信我吗?”

沈知砚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江承屿的眼睛。“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江承屿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疑惑,和那一闪而过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躲闪。

他忽然害怕了。

不是怕爷爷反对,是怕他哥还不够认真。

“没什么。”他笑了一下,“就是突然想问你。”

沈知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承屿额角那块纱布上,声音轻下去。

“那场爆炸……如果不是你救我,我不知道自己会成什么样子。”

江承屿笑了。

可他笑的时候,心脏在疼。因为这句话,他哥对任何人都会说——不是“我爱你”,是“我信你”。

他哥是因为他救了他所以才会毫无保留的信任他?

信和爱之间,隔着一道坎。

他哥不敢跨过去。

与此同时,爷爷书房里的温暖正在冷却。

江继安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扇被孙子带上的门,脸上那点柔和的笑意已经收起来了。

窗外阳光很好,他的表情却像阴天。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嗯,来一下。”

几分钟后,陈经理推门进来。他看见江继安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在办公桌前站定。

“小屿刚才来过了。”江继安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陈经理没有说话,等着。

“他跟我说,他有喜欢的人了。你知道吗?”江继安抬起头,看着陈经理,“是知砚。”

陈经理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早就猜到了。

从那些痕迹、那些眼神、那些江承屿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看沈知砚时眼睛里藏不住的光——他早就猜到了。

“那…您怎么看?”他问。

江继安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洗过的、蓝得发亮的天空。

“知砚这孩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母亲走的时候,我在国外,没赶上。后来他爸跟我说,知砚跪在病床前,握着他妈的手,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顿了顿。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是一个孩子了。十六岁,开始照顾一个比他小七岁的弟弟,都是在替别人活着。”

陈经理听着,没有说话。

“他们在一起了?”江继安的声音低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陈经理,目光里有江承屿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

“知砚那孩子,不会做这种事。他是那种——宁可把自己烧了,也不会让别人觉得烫手的人。你说他和小屿在一起——”

他停顿了。

“我信小屿是真的。”他说,“但知砚——”他没有说下去。

陈经理等了一会儿。“您担心沈博士不是自愿的?”

江继安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盆刚修剪过的绿植。

枝叶被剪掉了一些,剩下的那些,疏朗、干净、姿态挺拔。

像沈知砚。

他总是把自己修剪得很好,把所有不该有的枝节都剪掉。

可那些被剪掉的东西,去了哪里?

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埋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查一下。”江继安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陈经理很少听到的、疲惫的沉重,“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知砚为什么出了车祸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些被删掉的记忆里,藏着什么。”

陈经理点头。“是。”

他转身要走。

“还有。”江继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在查清楚之前——让小屿离知砚远一点。我不希望他再伤害那孩子。”

他了解他的孙子更了解江家人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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