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速之客

苍梧山的冬天,很少有访客。

青黛算一个,但她每次来都是送药、取药,待不了半个时辰就走。除此之外,这几个月来,墨无咎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外人——除了那个神秘的黑衣人。

所以当阿木突然停下正在写的字,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时候,墨无咎就知道,又有人来了。

“怎么了?”他问。

阿木的眉头微微皱着,鼻子动了动,像是在闻什么味道。自从上次那个黑衣人之后,墨无咎发现阿木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很远处的声音,能闻到很远的味道,能看到墨无咎根本看不到的东西。

“有人。”阿木说,“从那边来的。”他指了指山路的东边。

墨无咎走到窗边,顺着阿木指的方向看去。一开始什么都没看到,但过了一会儿,确实有一个黑点出现在山路上,正在往这边移动。

那个人走得很急,跌跌撞撞的,像是受了伤。

墨无咎的眉头皱了起来。苍梧山偏僻得很,一般人不会来这里。来的人要么是找药的散修,要么是——麻烦。

“阿木,”他说,“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先别动。听我的。”

阿木乖乖地点了点头,但他的手已经攥紧了,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幼兽。

那个人越来越近了。

墨无咎看清了他的样子——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法袍,但法袍已经被血浸透了,左肩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他的头发散乱,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显然伤得不轻。

但他还在跑。不是往前跑,而是往这边跑。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慌不择路地逃进了苍梧山。

墨无咎犹豫了一下。他应该关门。他现在的状态,管不了任何人。他自己都是一个废人,阿木又是一个傻子,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受伤散修,可能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但他没有关门。

因为他看到那个人摔倒了。在雪地里,摔得很重,挣扎了几下都没有爬起来。

墨无咎叹了口气。

“阿木,去把他扶进来。”

阿木愣了一下,显然不太愿意。他不喜欢陌生人,尤其是靠近这个家的人。但娘说了,他就要听。

他走到外面,蹲在那个摔倒的人面前。

那个人抬起头,对上了阿木的眼睛。

那一瞬间,墨无咎注意到,阿木的眼神变了。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奇怪的好奇。他歪着头看着那个人,像是在看一个没见过的动物。

“你,起来。”阿木说,语气生硬,像是在执行一个不太情愿的任务。

那个人看着阿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即使脸上全是血和泥,也能看出这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

“多谢小兄弟。”他说,伸出手。

阿木没有握他的手,而是直接抓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啊——”那个人发出一声惊呼,显然没想到阿木的力气这么大。

阿木拎着他走进屋里,把他放在椅子上。放的时候力气有点大,椅子“嘎吱”一声响,那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轻点。”墨无咎说。

阿木瘪了瘪嘴:“阿木很轻了。”

墨无咎没有理他,而是看向那个人。近了看,这个人长得确实很好看。剑眉,凤眼,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性感,皮肤白皙,即使受了伤也掩盖不了他身上的那种风流气质。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但修士的年龄从脸上看不出来。他的修为——墨无咎感受了一下——大概是金丹初期,不算高,但也不算低。

“你是谁?”墨无咎问。

那个人靠在椅子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抬头看墨无咎。

就是这一眼。

他的眼睛在看到墨无咎的一瞬间,亮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亮,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惊艳。

那种眼神墨无咎见过。在破天峰的时候,有不少女修甚至男修都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他知道自己长得不差——清冷,疏离,眉眼如画,这是当年宗门里很多人对他的评价。

但现在他是一个废人,脸色苍白,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这个人居然还能用这种眼神看他,要么是眼光独特,要么是——审美有问题。

“道友救命之恩,”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怪的磁性,“江某必当涌泉相报。”

墨无咎面无表情:“我没救你,只是让你进来避避。伤好了就走。”

那个人——江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真诚,真诚到墨无咎都不好意思再冷脸对他。

“不管怎么说,道友肯开门,就是救了江某一命。”他顿了顿,自我介绍,“在下江临,一介散修,四处游历。今日被仇家追杀,逃到此处,打扰道友了。”

“墨无咎。”墨无咎简短地说,然后指了指旁边的阿木,“这是阿木。”

江临看向阿木,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阿木正站在墨无咎身后,一只手抓着墨无咎的袖子,警惕地盯着他,像一只护食的狗。

“阿木小兄弟好大的力气,”江临笑着说,“刚才那一拎,差点把我这老腰给拎断了。”

阿木没有理他。他只是更紧地抓住了墨无咎的袖子,整个人往墨无咎身边靠了靠。

“阿木,”墨无咎说,“去烧点热水。”

阿木不想去。他不想离开娘,不想让娘和这个陌生人单独待在一起。但娘说了,他就要听。

他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去灶台烧水。但他烧水的时候,眼睛一直往这边瞟,耳朵竖得高高的,生怕漏掉一个字。

江临看着阿木的背影,小声问墨无咎:“这位小兄弟是……”

“我儿子。”墨无咎说。

江临愣了一下,看了看墨无咎,又看了看阿木。墨无咎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阿木看起来也二十出头,说是父子,确实有些勉强。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墨道友一个人带着儿子住在这深山老林里,不容易啊。”他说。

墨无咎没有接这个话。他从柜子里拿出药箱,走到江临面前,开始检查他的伤口。

“别动。”他说,撕开江临肩上的衣服。

伤口很深,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肉都翻出来了,还在往外渗血。墨无咎皱了皱眉,用布蘸了药酒,开始清理伤口。

药酒碰到伤口的那一刻,江临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喊疼。他只是咬着牙,看着墨无咎低头给他处理伤口的样子。

墨无咎的手很稳。虽然灵脉断了,身体也虚弱,但这双手曾经握了三百年的剑,稳得像一座山。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动作熟练而轻柔,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江临看着他,眼神越来越亮。

“墨道友,”他开口了,“你以前是大夫?”

“不是。”

“那你这手艺——”

“多受了伤就会了。”墨无咎面无表情地说。

江临识趣地没有继续问。

阿木端着热水走过来,看到江临正盯着墨无咎看,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他把热水放在桌上,然后挤到墨无咎和江临之间,硬生生地把两个人隔开。

“娘,”他说,“水好了。”

墨无咎看了他一眼:“放那里就行。”

阿木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挡在墨无咎前面,像一堵墙。

江临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墨道友,你儿子很黏你啊。”

“嗯。”墨无咎把阿木推开一些,“阿木,去把灶台上的粥热一下。”

“可是——”

“去。”

阿木瘪着嘴走了,一步三回头。

江临看着他走远,转头对墨无咎说:“令郎……好像不太喜欢我。”

“他不喜欢陌生人。”墨无咎说。

“那我争取不做陌生人。”江临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墨无咎没有接话。他收拾好药箱,站起来:“你的伤不轻,需要养几天。这几天你就住在这里,伤好了就走。”

“多谢墨道友。”江临抱拳,态度诚恳。

墨无咎点了点头,转身去帮阿木热粥。

江临坐在椅子上,看着墨无咎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肩胛骨突出,腰身纤细,即使穿着厚厚的棉袄也遮不住那股清瘦的感觉。但那个背影很直,像一柄被折断了的剑,虽然断了,但依然挺着,不肯弯。

江临的目光暗了暗,嘴角微微翘起。

有意思。

接下来的几天,江临就住在了茅屋里。

他的伤确实不轻,需要静养。墨无咎没有赶他走,但也没有对他多热情。他给江临在角落里搭了一个简易的铺位,每天三顿饭,该有的都有,但多一句废话都没有。

江临倒是不介意。他每天除了养伤,就是找各种机会和墨无咎说话。

“墨道友,你这茅屋建得真好,冬暖夏凉。”

“墨道友,你这草药认得真准,比我在坊市里请的大夫都厉害。”

“墨道友,你这粥熬得真好,比我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墨无咎每次都是“嗯”一声,或者干脆不回答。但江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依然笑眯眯地找话说。

阿木对此非常不满。

他不喜欢这个叫江临的人。不是因为江临做了什么坏事,而是因为——这个人总是在看娘。

吃饭的时候看,说话的时候看,甚至墨无咎转身去拿东西的时候,江临的目光都会追着他走。那种目光让阿木想起青黛看娘的样子,但又不一样。青黛看娘的时候,是好奇的、善意的;江临看娘的时候,是……阿木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舒服。

更让阿木不舒服的是,娘对江临的态度。

虽然娘还是冷冷的,话也不多,但阿木能感觉到,娘对江临和对青黛不一样。对青黛,娘是客气但疏离的;对江临,娘虽然也是冷冷的,但偶尔会多说几句话,甚至有一次,江临讲了一个笑话,娘的嘴角动了一下——虽然很快就压下去了,但阿木看到了。

阿木心里酸酸的,像是喝了一碗醋。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不想娘对别人笑,不想娘和别人多说一句话,不想任何人和娘靠得太近。

娘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第三天的时候,江临从怀里掏出一株灵草,递给墨无咎。

“墨道友,这是我在一个秘境里得到的,一直没舍得用。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品阶?”

墨无咎接过来看了看——是一株蕴灵草,品相极好,至少是五百年份的。这种灵草在坊市里能卖到上千灵石,是修复灵脉的主药之一。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五百年份的蕴灵草,”墨无咎说,“品相上乘,至少值八百灵石。”

江临笑了:“那送给墨道友了。”

墨无咎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为什么?”

“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啊。”江临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

墨无咎把蕴灵草推回去:“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墨道友,”江临认真地说,“你救了我的命,一株蕴灵草算什么?再说了,这草在我手里也是浪费,我又不会炼丹。还不如送给有用的人。”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江临说的是实话,蕴灵草确实是他修复灵脉需要的药材之一。但他也知道,江临送这株草,不仅仅是因为“救命之恩”。

“我收了,”他说,“但这不是白收的。等你伤好了,我教你一套剑法,算是交换。”

江临的眼睛亮了:“墨道友会剑法?”

“会一点。”

“那太好了!”江临笑得像个孩子,“我一直想学剑,但没有名师指点。墨道友肯教我,那是我的福气。”

阿木站在旁边,看着江临把灵草塞进墨无咎手里,看着墨无咎没有拒绝,看着江临笑得那么开心——他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娘,”他走过去,拉了拉墨无咎的袖子,“阿木饿了。”

墨无咎看了看天色:“还没到饭点。”

“阿木现在就饿了。”阿木固执地说。

墨无咎叹了口气,去灶台给他找吃的。阿木跟在后面,经过江临身边的时候,故意撞了他一下。

江临被撞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看着阿木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晚上,阿木照例抱着墨无咎睡觉。

但这次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很快就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问:“娘,那个人什么时候走?”

“伤好了就走。”

“他什么时候伤好?”

“再过几天吧。”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娘喜欢那个人吗?”

墨无咎愣了一下:“什么?”

“娘喜欢那个人吗?”阿木重复了一遍,声音闷闷的,“娘对他笑。娘和他说话。娘收了他的东西。”

墨无咎转过身,看着阿木。这傻子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里面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情绪——委屈。

“我没有对他笑。”墨无咎说。

“有的。阿木看到了。”阿木固执地说,“娘嘴角动了一下。阿木看到了。”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笑了。江临讲的那个笑话确实好笑,他忍不住动了一下嘴角。但他没想到,阿木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那不算笑。”他说。

“算的。”阿木的声音更闷了,“阿木不喜欢娘对别人笑。娘只能对阿木笑。”

墨无咎看着阿木,看着他皱着的眉头和瘪着的嘴,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这是在吃醋?”他问。

“吃醋?”阿木歪着头,“什么是吃醋?”

“就是……不喜欢别人靠近我。”

阿木用力点头:“阿木吃醋。阿木不喜欢那个人靠近娘。阿木不喜欢那个人看娘。阿木不喜欢娘对那个人笑。”

墨无咎沉默了很久。

“阿木,”他最终说,“你是我的儿子。不管我对谁笑,不管谁送我东西,你都是我的儿子。没有人能取代你。”

阿木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真的吗?”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真的。”

阿木扑过来,紧紧地抱住墨无咎,脸埋在他的胸口。

“娘是阿木的,”他闷闷地说,“只能是阿木的。”

墨无咎拍了拍他的背。

“嗯。”他说。

第四天,江临能下床走动了。

他在院子里散步,看到阿木在劈柴。阿木劈柴的方式很特别——不拿斧头,直接用手劈。一掌下去,木柴碎成渣。

江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鼓掌:“阿木小兄弟好功夫!”

阿木没有理他,继续劈柴。

江临也不生气,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阿木,你和你娘,是什么时候来这苍梧山的?”

阿木还是不理他。

“你娘以前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阿木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江临。

“你,不要问娘的事。”他说,语气生硬。

江临笑了:“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阿木不喜欢你。”阿木直截了当地说。

江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阿木小兄弟真是直爽。那我问你,你喜不喜欢你娘?”

“喜欢。”阿木毫不犹豫地说。

“那你娘喜不喜欢你?”

“喜欢。”

“那你觉得,你娘会不会喜欢我?”

阿木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懵懂和天真,而是一种带着警告的锐利。

“娘不会喜欢你。娘是阿木的。”

江临看着他的眼神,心里暗暗吃惊。这个傻子,在关于墨无咎的事情上,一点都不傻。

“开个玩笑,”江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别当真。”

他转身走了。

阿木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木柴被捏成了粉末。

第五天,江临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墨无咎说:“墨道友,多谢这几天的照顾。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该走了。”

墨无咎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江临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墨无咎。

“这是什么?”墨无咎问。

“一块传讯玉符,”江临说,“如果遇到什么麻烦,捏碎它,我会尽快赶来。”

墨无咎看着那块玉符,没有接。

“拿着吧,”江临说,“就当是交个朋友。”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接过了玉符。

“多谢。”他说。

江临笑了,笑得很真诚。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墨无咎一眼。

“墨道友,”他说,“我还会来的。”

然后他走了,消失在苍梧山的山路上。

墨无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阿木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娘,”他说,“他走了。”

“嗯。”

“他不会再来了吧?”

墨无咎低头看了阿木一眼。这傻子的眼神里满是期待,显然在盼着他说“不会来了”。

“他说他还会来。”墨无咎说。

阿木的嘴巴瘪了瘪,像一只被抢了骨头的小狗。

“阿木不喜欢他。”他说。

“我知道。”

“阿木不想让他来。”

“我知道。”

“那娘为什么让他来?”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是客人,”他说,“客人来了,我们不能赶人家走。”

阿木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那阿木以后不让他进门。他来了,阿木就把门关上。”

墨无咎忍不住笑了一下。

“傻子。”他说。

阿木看到墨无咎笑了,自己也笑了,凑过来在墨无咎脸上蹭了蹭。

“娘笑了,”他说,“娘只能对阿木笑。”

墨无咎没有推开他。

“好。”他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