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风声

江临走后的第三天,苍梧山迎来了一场新的雪。

这场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棉花,一点一点地洒下来。阿木蹲在门口,伸出手接雪花,接到一片就凑到眼前看,然后塞进嘴里,傻乎乎地笑。

“甜的。”他回头冲屋里喊。

墨无咎没有回答。他坐在桌边,手里翻着一本药理书,但心思显然不在书上。自从江临走了之后,他就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不是因为江临,而是因为江临带来的那些消息。

江临在养伤的那几天,说了不少修真界的事。哪个宗门又收了新弟子,哪个秘境又出了什么宝物,哪个散修又突破了什么境界。大部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八卦,但有一条消息,让墨无咎上了心。

“听说九天剑宗最近在找一个失踪的弟子,”江临当时说,语气随意,“好像是破天峰的,叫什么来着……忘了。反正悬赏挺高的,提供线索就给一百灵石。”

墨无咎当时没有说话,只是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一百灵石。对于一个失踪的弟子,九天剑宗会出这么高的悬赏?还是说,他们找的不是一个“失踪的弟子”,而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九天剑宗的人真的找到苍梧山来,看到他这副废人模样,他会成为整个修真界的笑柄。破天峰首座亲传弟子,元婴后期的剑道天才,如今灵脉尽断,像个凡人一样窝在荒山野岭里等死。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尤其是破天峰的人。

“娘!”

阿木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墨无咎抬头,看到阿木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捧雪,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

“娘,你看,阿木堆了一个东西!”他指着门口。

墨无咎起身走到门口,看到台阶上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那个雪人比上次那个好看了一些——至少能看出是个人形了,有头,有身子,有两只胳膊。眼睛是两个小石子,鼻子是一根树枝,嘴巴是一条弯弯的弧线。

“这是谁?”墨无咎问。

“这是娘!”阿木得意地说。

墨无咎看了看那个雪人——圆滚滚的身子,短短的胳膊,歪歪扭扭的脑袋。他沉默了一会儿:“我长这样?”

“像的!”阿木认真地说,“娘就是这个样子的。小小的,软软的,好看的。”

墨无咎决定不和他争辩。

“旁边这个是什么?”他指着雪人旁边一个更小的雪球。

“那是阿木!”阿木说,“阿木在娘旁边,保护娘。”

墨无咎看着那个比“娘”小了三分之二的雪球,又看了看阿木那一米九几的大个子,嘴角抽了一下。

“你为什么这么小?”

“因为阿木小啊,”阿木理所当然地说,“阿木是小孩。娘大,阿木小。”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在阿木的世界里,他永远是个孩子,永远需要娘的庇护。即使他的身体已经是一个成年男人,即使他的力气大到能徒手碎岩石,在他的心里,他依然是那个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什么都不懂的婴儿。

“进去吧,”墨无咎说,“外面冷。”

“阿木不冷。”阿木说着,但还是乖乖地跟着墨无咎进了屋。

进屋之后,阿木照例坐到桌前,拿起炭笔开始写字。这几天他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天写十遍“娘”字,十遍“木”字。虽然写出来的字依然歪歪扭扭,但至少能认出来了。

墨无咎坐在旁边,继续翻书。但他的注意力不在书上,而在阿木写的字上。

阿木写“娘”字的时候,每一笔都很认真。一横,一竖,一横折,一横,一撇,一横,一撇,一捺。他写得很慢,有时候一笔要描好几遍,描到满意了才写下一笔。写完一个字,他会停下来,左看右看,然后点点头,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娘,”他把纸举起来给墨无咎看,“好看吗?”

墨无咎看了看那个“娘”字——横不平,竖不直,撇捺像两把扫帚,整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酒。

“还行。”他说。

阿木笑了,笑得很开心,低下头继续写下一个。

墨无咎看着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傻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字写得好不好看、蜂蜜糕够不够吃。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不知道墨无咎的过去有多复杂,不知道有一群人可能正在找他们。

也许,这样也挺好的。

但墨无咎知道,这种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下午的时候,青黛来了。

她来得比平时急,脚步匆匆的,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对。墨无咎注意到她的法袍上有几道新的划痕,像是被树枝刮的,头发也有些散乱,显然赶路赶得很急。

“怎么了?”墨无咎问,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青黛没有立刻回答。她先看了看阿木——阿木正蹲在门口,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

“阿木,”青黛喊了一声,“我给你带了蜂蜜糕。”

阿木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他跑过来,接过青黛手里的包裹,打开一看,是几块金黄色的蜂蜜糕。他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谢谢青黛!”

“乖。”青黛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转向墨无咎,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墨先生,”她压低声音,“出事了。”

墨无咎的心沉了一下:“什么事?”

青黛看了一眼阿木,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有人在打听你的下落。”

墨无咎的手指微微收紧。

“谁?”

“说是从九天剑宗来的,”青黛说,“自称是你的师兄,姓云。他在青石镇上问了好几个人,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灵脉尽断的剑修,长得很俊,带着一个傻子。”

墨无咎的脸色变了。

师兄。姓云。

云绝。

破天峰首座亲传弟子中,排行第三,墨无咎的师兄。当年在宗门里,他们之间的关系算不上亲近,但也算不上疏远。云绝比他早入门五十年,修为比他高一个小境界,在宗门里的地位也比他高。两个人平时没什么交集,只是在一些宗门大比和任务中碰过面。

但墨无咎知道,云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他的笑容永远温和,说话永远客气,做事永远滴水不漏。但墨无咎总觉得,那双温和的眼睛后面,藏着一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他为什么要找我?”墨无咎问,声音很平静,但青黛能听出其中的紧张。

“不知道,”青黛说,“但他在青石镇上转了好几天,一直在问。我听说,他还去了附近的几个村子,挨家挨户地打听。”

墨无咎沉默了。

云绝在找他。九天剑宗在找他。他们找的不是一个“失踪的弟子”,而是别的什么——也许是他身上的秘密,也许是他在那次任务中得到的某样东西,也许只是……不想让一个知道太多的人活着。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不能让云绝找到他。

“青黛,”墨无咎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青黛看着他,欲言又止:“墨先生,你打算怎么办?”

墨无咎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阿木还在雪地里画画,嘴里叼着一块蜂蜜糕,脸上沾着碎屑,笑得像个傻子。

他不能让人看到阿木。那个黑衣人说阿木是“人形兵器”,说他的骨骼里有阵纹,血液里有禁制。如果云绝看到阿木,以他的眼力,一定能看出阿木的不寻常。到时候,阿木就会成为他的目标。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我要离开这里。”墨无咎说。

青黛愣了一下:“离开?去哪儿?”

“不知道,”墨无咎说,“越远越好。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青黛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墨无咎说得对——如果九天剑宗的人真的找上门来,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力抵抗。阿木虽然战斗力强,但他的心智是个孩子,遇到真正的修士,很容易被人算计。

“可是你的身体……”青黛犹豫了一下,“你的灵脉还在恶化,如果没有药——”

“能撑一天是一天。”墨无咎打断了她。

青黛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墨先生,”她说,“我帮你。我在百花谷认识一些人,可以帮你打听哪里有修复灵脉的机缘。你带着阿木先走,找到落脚的地方之后给我传信。”

墨无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多谢。”他说。只有两个字,但青黛能听出其中的分量。

阿木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团雪,脸上挂着傻笑。

“娘!你看!阿木滚了一个大雪球!”他把雪球举到墨无咎面前,然后看到青黛,又举到青黛面前,“青黛你看!大雪球!”

青黛笑了笑:“真大。阿木真厉害。”

阿木得意地笑了,把雪球放在地上,又跑出去滚第二个。

墨无咎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暗了暗。

“青黛,”他说,“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看着阿木。我去收拾东西。”

青黛点了点头,走到门口,陪着阿木玩雪。阿木滚了一个又一个雪球,堆在一起,说是要堆一个“大大的雪人”,比娘还大。青黛帮他滚雪球,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墨无咎走进里屋,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药理书,一些草药和丹药,还有那把从破天峰带出来的断剑。他拿起那把断剑,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剑柄上熟悉的纹路。

寒霜已经断了。和他一样,断了。

他把断剑放进包袱里,转身看向窗外。阿木和青黛还在玩雪,阿木的笑声传过来,傻乎乎的,却让人莫名地安心。

墨无咎深吸一口气。

走吧。带着这个傻子,走得远远的。找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能过一年是一年。

至于三年之后的事——三年之后再说吧。

晚上,青黛走了。临走之前,她给墨无咎留了一包丹药和几块蜂蜜糕,说是给阿木路上吃的。

“墨先生,”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他,“保重。”

“嗯。”墨无咎点头。

青黛看了一眼阿木——阿木正坐在桌边,认真地往蜂蜜糕上抹蜂蜜,抹得满手都是,然后舔着手指傻笑。

“阿木,”青黛说,“照顾好你娘。”

阿木抬起头,用力点头:“阿木会!阿木保护娘!”

青黛笑了,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墨无咎关上门,回到桌边。阿木把一块抹了蜂蜜的蜂蜜糕递给他:“娘,吃。甜的。”

墨无咎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很甜,甜得有些腻。

“阿木,”他说,“我们要搬家了。”

阿木愣了一下:“搬家?去哪里?”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为什么?”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有人要来找我们。那些人不好,我们不能让他们找到。”

阿木歪着头想了想,然后问:“那些人是不是坏人?”

“嗯。”

“是不是像上次那个人一样,说娘是废人?”

墨无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阿木还记得那件事——那个黑衣人说他“废人”的时候,阿木的眼神变了,变得不像一个傻子。

“对。”他说。

阿木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放下手里的蜂蜜糕,看着墨无咎,眼神里有了一种墨无咎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懵懂,不是天真,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坚定的决心。

“阿木保护娘,”他说,“谁欺负娘,阿木打谁。”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没有一丝犹豫的脸。

“好。”他说。

那天晚上,阿木抱着墨无咎,很久都没有睡着。

“娘,”他小声说,“阿木怕。”

“怕什么?”

“怕找不到新家。怕新家没有雪。怕新家没有蜂蜜糕。”他顿了顿,把墨无咎抱得更紧了,“怕娘生病。怕娘吐血。怕娘……”

他没有说下去,但墨无咎知道他想说什么。

怕娘死。

“不会的,”墨无咎说,“不会死的。”

“真的吗?”

“真的。”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在墨无咎的肩窝里。

“阿木信娘,”他说,“娘说的,都是真的。”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放在阿木的头顶上,轻轻揉了揉。

窗外,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苍梧山的雪地上,照在门口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上。那个雪人的嘴巴是一条弯弯的弧线,像是在笑。

明天,他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个住了几个月的小茅屋,离开这个阿木第一次看到雪的地方,离开这个他们相依为命的小天地。

但没关系。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墨无咎闭上眼睛,听着阿木的心跳。那心跳很稳,很有力,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说——不怕,不怕,不怕。

他渐渐睡着了。

这一次,他梦到了一个新的地方。那里有山,有水,有花,有草。阿木在花丛里跑来跑去,回头冲他喊——

“娘!这里好漂亮!我们住在这里好不好?”

墨无咎在梦里笑了。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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