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一次进城

从苍梧山到最近的城镇,要走两天的路。

墨无咎的身体撑不住长途跋涉,所以大部分时候都是阿木背着他走。阿木的背很宽,很稳,走起路来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墨无咎趴在他背上,有时候会迷迷糊糊地睡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阿木背上,而阿木已经走了很久很久。

“阿木,累不累?”他问。

“不累。”阿木回答得很轻松,连气都不喘一下。

墨无咎知道他在逞强。虽然阿木的肉身强得变态,但连续走两天路,背着一个成年人,怎么可能不累?但他没有拆穿,因为他知道,这傻子宁愿累死也不会让他自己走。

第一天傍晚,他们在路边的一个破庙里过夜。庙里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已经破败得看不出面目了,屋顶也漏了几个洞,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阿木把墨无咎放在角落里,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风,然后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递给墨无咎。

“娘,吃。”

墨无咎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粮,硬得像石头。但他没有皱眉,慢慢嚼着咽下去。

阿木也拿了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

“不好吃。”他说。

“将就一下。”墨无咎说。

阿木瘪了瘪嘴,但还是把干粮吃完了。吃完之后,他凑到墨无咎身边,像平时一样把他抱在怀里。

“娘,冷吗?”

“不冷。”

“阿木抱着就不冷了。”阿木把墨无咎裹在自己的棉袄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娘,我们明天到哪里?”

“青石镇。”

“青石镇大吗?”

“不算大,但比你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

阿木想了想,有些紧张地问:“有很多人吗?”

“嗯。”

“阿木怕。”阿木把墨无咎抱得更紧了,“人好多,阿木怕。”

墨无咎拍了拍他的手:“怕什么?有我在。”

“可是娘病了,”阿木的声音闷闷的,“娘不能打架。如果有人欺负娘,阿木打不过怎么办?”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这傻子在担心他。担心自己不够强,保护不了他。

“你打得过的。”他说。

“真的吗?”

“真的。你很厉害。”

阿木的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可是阿木是傻子。傻子不厉害。”

墨无咎转过身,面对着阿木。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阿木的脸上,照出那双清澈的、有些不安的眼睛。

“你不傻。”墨无咎说,“你只是……和別人不一样。但你一点都不傻。”

阿木看着他,嘴唇抖了抖:“阿木不傻?”

“不傻。”

“那阿木是什么?”

墨无咎想了想,说:“你是阿木。我的阿木。”

阿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傻,但很真,像是冬天的太阳,暖融融的。

“阿木是娘的阿木。”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嗯。”

阿木把脸埋进墨无咎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娘香香的。”他说,“阿木喜欢。”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只是拍了拍阿木的背,像哄一个孩子睡觉一样。

很快,阿木就睡着了。

墨无咎没有睡。他看着破庙屋顶的破洞,看着洞外那一片小小的天空,想着明天的事。

青石镇。东域边陲的一个小城,修仙者和凡人混居。那里没有九天剑宗的人,没有云绝,没有那些想找他麻烦的人。那里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小地方。

他们可以在那里待几天,补充一些物资,然后继续走。走得越远越好,远到没有人能找到他们。

第二天下午,他们到了青石镇。

墨无咎从阿木背上下来,站在镇口,看着眼前的街道。

青石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店铺——丹药铺、法器铺、符箓铺、客栈、饭馆、茶楼。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着法袍的修士,也有穿着粗布衣服的凡人,还有一些半大的孩子在街上追逐打闹。

很普通的一个小镇。但对阿木来说,这里不普通。

一点都不普通。

阿木站在镇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看着眼前的一切——人,好多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在苍梧山,他见过的人只有娘、青黛、江临,还有那个坏蛋黑衣人。四个人。现在他面前有几十个,上百个,走来走去的,说说笑笑的,打打闹闹的。

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墨无咎身边靠,手紧紧地抓住了墨无咎的袖子。

“娘……”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好多人。”

“嗯。”墨无咎说,“跟紧我,别走散了。”

阿木用力点头,把墨无咎的袖子攥得更紧了。他整个人都贴在墨无咎身上,像一只受惊的小狗,警惕地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墨无咎迈步走进镇子,阿木跟在后面,一步都不敢落下。他的眼睛不停地转,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什么都新奇,什么都可怕。

街边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一根插满了糖葫芦的草靶子,边走边吆喝:“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阿木的目光被那串红彤彤的东西吸引住了。他盯着那串糖葫芦,看着上面亮晶晶的糖衣,喉结动了动。

“娘,”他扯了扯墨无咎的袖子,“那是什么?”

“糖葫芦。”

“糖葫芦是什么?”

“吃的。”

“好吃吗?”

“还行。”

阿木的眼睛盯着糖葫芦,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墨无咎走了几步,发现阿木没有跟上,回头一看——那傻子正站在糖葫芦摊前,盯着那些红彤彤的果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墨无咎叹了口气,走回去,问小贩:“多少钱一串?”

“两文钱一串,客官。”小贩笑嘻嘻地说。

墨无咎从怀里摸出两文钱,买了一串,递给阿木。

阿木接过糖葫芦,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糖衣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然后是一点点酸,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

阿木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墨无咎见过——第一次喝到灵蜂蜜粥的时候,第一次吃到蜂蜜糕的时候,第一次看到雪的时候。但这双眼睛比那几次都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娘!好吃!甜的!还有点酸!”阿木兴奋得差点跳起来,“阿木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墨无咎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阿木把糖葫芦递到墨无咎嘴边:“娘,吃!”

墨无咎看着那串被咬了一口的糖葫芦,上面还沾着阿木的口水。

“我不——”

“娘吃!”阿木固执地举着,眼神期待,“好吃!娘也吃!”

墨无咎犹豫了一下,低下头,咬了一口。

甜的。酸的。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好吃吗?”阿木紧张地问。

“……还行。”

阿木笑了,笑得很开心,把糖葫芦收回去,又咬了一口,然后继续举到墨无咎嘴边。

“娘,再吃一口。”

“你自己吃。”

“阿木和娘一起吃。”阿木固执地说,“一人一口。”

墨无咎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又咬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样一人一口,把一串糖葫芦吃完了。阿木把最后一颗递到墨无咎嘴边,看着他把那颗吞下去,才心满意足地舔了舔手指。

“娘,阿木还想吃。”他眼巴巴地说。

“没了。下次再买。”

“下次是什么时候?”

“明天。”

阿木瘪了瘪嘴,但还是乖乖地跟着墨无咎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又被别的东西吸引了——一个捏糖人的摊子。老艺人手里拿着一团糖稀,捏啊捏啊,几下就捏出一个小人儿,栩栩如生。

阿木站在摊子前面,看得入了迷。

“娘!你看!他在变戏法!”他指着老艺人的手,眼睛瞪得圆圆的,“他怎么做到的?好厉害!”

墨无咎站在旁边,看着他那个样子,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既视感——他以前养的那条狗,每次看到陌生人手里有吃的,也是这个表情。

“走了。”他拉了拉阿木的袖子。

阿木依依不舍地跟着走了,一步三回头。

没走几步,又被一个卖艺的吸引了。一个练武的汉子在街边耍大刀,刀光闪闪,虎虎生风。周围围了一圈人,时不时鼓掌叫好。

阿木挤进去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回来,拉着墨无咎的袖子:“娘!那个人好厉害!刀会转圈!转得好快!”

墨无咎看了一眼那个耍刀的汉子——筑基初期的修为,那把刀上附着一层薄薄的灵力,转圈的时候灵力流转,确实挺好看的。但对一个曾经是元婴后期的剑修来说,这种程度的花架子,连入门都算不上。

“还行。”他说。

“阿木也能学吗?”阿木眼睛亮晶晶的,“阿木也想转圈!”

墨无咎沉默了一下。以阿木的肉身强度和战斗本能,学这种花架子简直是浪费。但他不想打击阿木的积极性。

“以后教你。”他说。

“真的?!”阿木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娘教阿木转圈!娘最好了!”

他扑过来抱住墨无咎,在他脸上蹭了蹭,然后松开手,又跑去看耍刀的了。

墨无咎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阿木在里面拍手叫好,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傻子。

在青石镇逛了一圈,墨无咎找了一家客栈。

客栈不大,两层楼,下面是饭堂,上面是客房。墨无咎要了一间房,掌柜的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收了钱,递给他一把钥匙。

“二楼最里面那间,清净。”

墨无咎点了点头,带着阿木上楼。

阿木第一次走楼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手扶着栏杆,脚试探着踩下去,确认踩实了才走下一步。墨无咎走在他后面,怕他摔下来。

“娘,这个是什么?”阿木指着楼梯扶手。

“楼梯。”

“楼梯好奇怪。为什么要这样走?”

“……因为要上楼。”

“为什么不能直接跳上去?”

墨无咎沉默了一下。以阿木的弹跳力,确实可以直接跳上去。但这在客栈里不合适。

“因为这里是别人的地方,要守规矩。”

阿木“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小心翼翼地爬楼梯。

进了房间,阿木立刻跑到窗户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娘!外面有好多房子!还有好多人!还有那个卖糖葫芦的!”他趴在窗台上,兴奋地喊。

墨无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夕阳西下,青石镇的街道被染成了橘红色。小贩们在收摊,孩子们在回家的路上跑,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

很普通的一个傍晚。但对阿木来说,这是全新的世界。

“娘,”阿木突然说,“这里好热闹。阿木喜欢。”

“嗯。”

“但是阿木更喜欢苍梧山。”

墨无咎转头看他:“为什么?”

阿木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苍梧山只有娘和阿木。这里有好多人。阿木不喜欢好多人看娘。”

墨无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人看我。”

“有的,”阿木说,“刚才街上好多人看娘。那个卖糖葫芦的看了,那个捏小人的看了,那个耍刀的也看了。阿木不喜欢。”

墨无咎忍不住笑了。

“傻子。”他说。

阿木歪着头看他:“娘笑了。娘好看。娘以后要多笑。”

墨无咎收起笑容,转身去整理床铺。

“下去吃饭。”他说。

饭堂里人不少,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墨无咎找了一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阿木坐在他旁边,紧紧地挨着他。

小二过来招呼:“客官吃点什么?”

墨无咎点了几个菜——一荤两素,一碗汤,两碗米饭。小二应了一声,跑去后厨报菜。

等菜的时候,阿木的眼睛不停地转,看着周围的人。有一桌是几个修士,穿着统一的法袍,看起来是某个小宗门的弟子,正在高声谈论着什么。有一桌是一家三口,父母带着一个小孩,小孩在闹脾气,不肯吃饭。有一桌是两个商人模样的人,正在低声谈生意。

阿木看了一会儿,凑到墨无咎耳边,小声说:“娘,那个人在哭。”他指了指那个闹脾气的小孩。

“他不是哭,是在闹。”

“闹是什么?”

“就是不听话,想要什么东西。”

阿木想了想,然后说:“阿木听话。阿木不闹。”

墨无咎看了他一眼:“嗯。”

菜上来了。阿木看到那些菜,眼睛又亮了——在苍梧山的时候,他们吃的都是最简单的粥和干粮,偶尔青黛会带一些糕点,但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多菜。

“娘,这些都可以吃吗?”

“可以。”

阿木拿起筷子,笨手笨脚地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都亮了。

“好吃!”他喊,声音有点大,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墨无咎面不改色:“小声点。”

阿木赶紧捂住嘴,小声说:“好吃。娘也吃。”他夹了一块肉,颤颤巍巍地递到墨无咎嘴边。

墨无咎张嘴吃了。

阿木笑了,又夹了一块自己吃,然后又夹了一块给墨无咎。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吃完了一碗饭。

“小二,再来一碗。”墨无咎喊。

阿木吃了三碗饭,把桌上的菜扫了个精光,最后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他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娘,阿木吃饱了。”

“嗯。”

“阿木以后还能吃这个吗?”

“能。”

阿木笑了,笑得很开心。

吃完饭,墨无咎带着阿木回房间。阿木今天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东西,吃了很多好吃的,已经很累了。他躺在床上,拉着墨无咎的手,很快就睡着了。

墨无咎坐在床边,看着他。

这傻子。第一次进城,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好奇,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新鲜感。他会因为一串糖葫芦开心半天,会因为一个捏糖人的摊子走不动路,会因为一顿好吃的饭菜笑得像个孩子。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武器?

墨无咎伸手,把阿木耳边的碎发拨到后面。

“睡吧。”他说。

阿木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把墨无咎的手抱在怀里,贴在自己胸口上。

墨无咎没有抽出来。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阿木的睡脸,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青石镇的夜很安静。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明天,他们要继续走。走得越远越好。

但今晚,就在这里,在这间小小的客栈里,他们是安全的。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找他们,没有人想伤害他们。

只有他们两个人。

一个废人,一个傻子。

但在一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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