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客栈风波

在青石镇的第一夜,阿木睡得很沉。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是一个小小的婴儿,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那个怀抱很香,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春天刚开的花,又像是冬天晒过的被子。他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张的,在找什么。

然后有什么东西凑到了他嘴边。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他本能地含住了,吮吸起来。那液体流进喉咙里,暖暖的,从胸口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那是娘的奶。

他知道。虽然他不记得那时候的事,但他知道,一定是这样的。是娘把他生下来的,是娘用自己的奶喂他长大的。娘给了他生命,给了他吃的,给了他住的地方,给了他一切。

所以他要保护娘。谁都不能欺负娘。

阿木是在天快亮的时候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墨无咎还睡在他旁边。娘的睡脸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阿木伸出手,轻轻地把他的眉头抚平。

“娘,”他小声说,“阿木在。”

墨无咎没有醒,但眉头舒展开了。

阿木就那样看着墨无咎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他喜欢看娘睡觉的样子。醒着的时候,娘总是冷冷的,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但睡着的时候,娘的眉眼是柔软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轻,像一只安静的猫。

阿木凑过去,在墨无咎的额头上蹭了蹭,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墨无咎已经起了床,正在收拾东西。阿木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娘,早。”

“早。下来吃饭。”

阿木跳下床,跟着墨无咎下楼。饭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吵吵嚷嚷的。墨无咎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阿木照例坐在他旁边,紧紧地挨着他。

小二端上来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阿木看到只有这些,有些失望。

“娘,没有肉吗?”

“早上吃清淡点。”

阿木瘪了瘪嘴,但还是乖乖地喝粥。他喝了一口,觉得没有昨天的饭菜好吃,但也没有抱怨。娘给什么他就吃什么,娘说吃什么就吃什么。

吃到一半,旁边的桌子来了几个人。

阿木没有在意,继续喝粥。但那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很大,吵得他有些心烦。他抬头看了一眼——是四个男人,穿着差不多的衣服,看起来是同一个宗门的弟子。他们围着一张桌子坐着,桌上摆着几壶酒,几碟小菜,已经喝了不少,脸红红的,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来来来,再喝一杯!”

“不行了不行了,再喝就醉了。”

“怕什么?喝醉了就在这客栈睡一觉,反正又不赶路。”

四个人嘻嘻哈哈地喝酒划拳,声音大得整个饭堂都能听到。阿木皱了皱眉,往墨无咎身边靠了靠。

“娘,他们好吵。”

“别管他们。”墨无咎低声说。

阿木“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子从楼上走下来。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长发披肩,面容清秀,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她走到柜台前,和掌柜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准备出门。

那四个喝酒的修士看到那女子,眼睛都亮了。

“哟,这小娘子长得不错啊!”其中一个留着胡子的修士大声说,目光在女子身上扫来扫去。

“可不是嘛,这小镇上还能有这样的货色,难得难得。”

“小娘子,过来陪哥哥们喝一杯?”

那女子听到这些话,脸色变了变,加快脚步往门口走。

“别走啊!”一个胖子修士站起来,拦在她前面,“哥哥们请你喝酒,给个面子嘛。”

“让开。”女子的声音冷冷的,但阿木能听出她在害怕——她的声音在发抖。

“哟,还挺有脾气的!”胡子修士笑了,“我就喜欢有脾气的。”

他站起来,走到女子身边,伸手去摸她的脸。女子躲开了,脸色煞白。

“你们再这样,我叫人了!”她说。

“叫人?”胖子修士笑了,“叫啊,看谁敢管我们天机宗的闲事?”

阿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那个女子在发抖,看到那几个男人在笑,看到周围的人都在低头吃饭,没有人管。

他转头看墨无咎:“娘,他们在干什么?”

墨无咎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压低声音说:“别管。吃饭。”

“可是那个姐姐好像不高兴。”阿木说,“她哭了。”

确实,那个女子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她被四个男人围在中间,出不去,也没有人帮她。

“让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冷了,但阿木能听出那底下的颤抖。

“不让又怎样?”胡子修士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陪哥哥喝一杯,就一杯,喝完就让你走。”

“放开我!”

“别不识抬举啊小娘子——”

阿木看到那个修士抓着女子的手,女子在挣扎,但挣不开。他感觉到胸口有一股气在往上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不舒服,很不舒服。

“娘,”他放下筷子,“他们在欺负那个姐姐。”

“阿木,坐下。”墨无咎的声音有些紧。

“可是——”

“坐下。”

阿木不情愿地坐下了,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边。

这时候,那个胡子修士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墨无咎和阿木。他的目光在墨无咎身上扫了一圈,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哟,那边还有个看热闹的。”他松开女子的手,朝墨无咎这边走过来,“兄弟,看够了吗?”

墨无咎没有抬头,继续喝粥。

胡子修士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上,俯下身看着墨无咎。他的呼吸里全是酒气,熏得阿木直皱眉。

“跟你说话呢,聋了?”他的声音大了几分。

墨无咎放下碗,抬头看着他:“有事?”

胡子修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突然笑了:“我当是什么人物呢,原来是个废物。”他转头对同伴说,“兄弟们,你们看,这家伙一点修为都没有,还敢在这儿装大爷!”

其他三个修士哄笑起来。

“废物带个傻子,还真是绝配啊!”胖子修士指着阿木,“你看这傻子,瞪着眼睛看咱们呢,哈哈哈!”

阿木听懂了。

傻子。他们在说他是傻子。

青黛说过,这是骂人的话,是不好的话。但他不在乎别人叫他傻子,因为他本来就是傻子,娘也叫他傻子。傻子不是什么坏话。

但他听到了另一个词。

废物。

他们在说娘。

阿木的身体僵住了。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的一声响,像是一根弦断了。那根弦连着什么东西,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有人说了不该说的话。

“哪来的废物带个傻子,真是开了眼了。”胡子修士还在说,伸手拍了拍墨无咎的肩膀,“兄弟,你说你一个废物,带着个傻子,能活到——”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阿木站起来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上一秒他还坐在椅子上,下一秒他已经站在了胡子修士面前。他的手抓住了胡子修士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胡子修士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嘲讽,而是惊恐。

阿木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懵懂的、天真的眼神,而是一种墨无咎见过的东西——纯粹的、原始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杀意。

然后他把胡子修士按在了地上。

那一下很重。重到整个饭堂都在震动,桌上的碗碟跳了起来,杯子倒了,酒水流了一桌。胡子修士的脸被按进了地板里,木地板“咔嚓”一声裂了,碎片扎进他的脸皮,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啊——”胡子修士发出一声惨叫,但只叫了半声就没了声音——阿木的手掐着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按在碎木头里,动弹不得。

“你说谁是废物?”阿木问。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不像平时的他。平时的他说话软绵绵的,像个小孩子,带着一种奶声奶气的感觉。但现在,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石头,带着一股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饭堂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一个高大的年轻人,把一个大活人按进了地板里,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阿木!”墨无咎站起来,喊了一声。

阿木没有动。他的手指掐着胡子修士的后颈,指甲陷进了皮肉里,血顺着脖子流下来。

“阿木!”墨无咎又喊了一声,走过去抓住阿木的手臂,“放开他。”

阿木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的杀意在看到墨无咎的一瞬间,融化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不解,像是在问——为什么?

“娘,他说你是废物。”阿木说,声音还是低沉的,但带着一丝委屈。

“我知道。”墨无咎说,“放开他。”

“他骂你。”

“我知道。放开。”

阿木看着墨无咎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了手。

胡子修士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一片血肉模糊,牙齿掉了两颗,混着血从嘴里流出来。他的三个同伴吓得脸色惨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阿木站起来,转身看着那三个人。

那三个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你们,”阿木指着他们,声音还是那种沉沉的、让人发寒的调子,“谁还说?”

三个人拼命摇头,谁都不敢出声。

阿木看了他们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再开口,然后转身走回墨无咎身边。

“娘,”他抓住墨无咎的袖子,声音变回了平时那个软绵绵的、孩子气的声音,“阿木不听话了。娘生气吗?”

墨无咎看着他。这傻子的眼睛又变回了那种清澈的、天真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把人按进地板里的人不是他一样。

“没生气。”墨无咎说,“走吧。”

他拉着阿木的手,往门口走。经过那三个修士身边的时候,三个人吓得又退了好几步,撞翻了椅子,叮叮当当地倒了一地。

墨无咎没有看他们。他拉着阿木走出客栈,走进青石镇的街道上。

走了很远之后,他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跳得太快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阿木在护着他。

这个傻子,连话都说不利索,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连门和闷都分不清。但他知道一件事——谁欺负娘,他就打谁。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那个人有多强,不管自己会不会受伤。

他就那样冲上去了。像一个被触了逆鳞的野兽,毫不犹豫,不留余地。

“娘?”阿木不安地看着他,“娘不舒服吗?阿木背你好不好?”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团傻乎乎的、却让人眼眶发烫的光。

“没事。”他说,“走吧,去集市。”

“集市是什么?”

“买东西的地方。”

阿木的眼睛亮了:“有糖葫芦吗?”

“……可能有。”

“那阿木要去!”阿木立刻兴奋起来,拉着墨无咎的手往前走,“娘,快走!去买糖葫芦!”

墨无咎被他拽着走,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傻子。

刚才还在打人,现在又在惦记糖葫芦了。

青石镇的散修集市在主街的东头,每个月逢五开市。今天正好是初五,集市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墨无咎带着阿木走进集市,阿木的眼睛又开始不够用了。这里有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符箓的、卖妖兽材料的,还有卖各种稀奇古怪东西的摊子。阿木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摸,但每次伸手去摸,墨无咎就会打他的手。

“别乱摸。摸坏了赔不起。”

阿木缩回手,瘪着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些亮晶晶的东西上瞟。

墨无咎在一个卖丹药的摊子前停下来,看了看摊上的丹药。品相一般,价格倒是不贵。他挑了几瓶培元丹和养气丹,付了灵石,收进包袱里。

又在一个卖符箓的摊子前停下来,挑了几张防御符和遁地符。这些符箓品阶不高,但关键时刻能救命。

阿木站在旁边,警惕地看着每一个靠近墨无咎的人。有人从旁边走过,他就往墨无咎身边靠一步;有人停下来看摊子上的东西,他就挡在墨无咎前面;有人多看了墨无咎一眼,他就瞪回去。

墨无咎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走到一个卖法器的摊子前,墨无咎停下来看了看。摊子上摆着几把剑,品相一般,灵气也稀薄,但胜在便宜。他现在没有灵力,用不了法器,但可以留着以后用——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他拿起一把剑,看了看剑身上的纹路,摇了摇头,放回去。又拿起另一把,看了看,又放回去。

“墨道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无咎转身,看到江临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一个药篓,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风流倜傥的笑容。

“真是巧啊!”江临走过来,目光在墨无咎身上转了一圈,“墨道友也来赶集?”

“嗯。”墨无咎点了点头,“买点东西。”

“买到了吗?”

“还没。”

江临看了看他手里的剑,又看了看摊子上的剑,摇了摇头:“这些剑品相太差了,配不上墨道友。改天我帮你留意一把好的。”

“不用。”墨无咎说。

江临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的目光落在阿木身上,眼睛亮了亮。

“阿木小兄弟,好久不见!”他冲阿木打招呼。

阿木没有理他。他站在墨无咎身边,一只手抓着墨无咎的袖子,警惕地盯着江临,像一只护食的狗。

江临也不生气,从药篓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阿木:“给你带了烤灵兽肉,可好吃了,要不要尝尝?”

阿木的眼睛瞟了一眼那个纸包,鼻子动了动。他闻到了一股香味,很好闻的香味,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闻。

但他没有接。他抬头看墨无咎,眼神里带着询问。

墨无咎点了点头。

阿木这才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金黄色的肉,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而来。他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都亮了。

“好吃!”他喊,“娘!好吃!比糖葫芦还好吃!”

他又拿了一块,递到墨无咎嘴边:“娘,吃!”

墨无咎张嘴吃了。肉很嫩,烤得恰到好处,带着一股灵兽特有的鲜味。

“好吃吗?”阿木期待地问。

“还行。”

阿木笑了,又拿了一块自己吃。但他一边吃,一边还是挡在墨无咎和江临之间,不让江临靠太近。

江临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阿木小兄弟还是这么护着你。”他对墨无咎说,“你这个儿子,养得真好。”

墨无咎没有接话。

江临也不在意,转而说起正事:“墨道友,你听说了吗?最近有个秘境要开了。”

墨无咎的心动了一下:“什么秘境?”

“上古散修的洞府,据说是一位合体期大能的坐化之地。位置在南边的万蛇山脉,一个月后开启。散修联盟在招人组队,金丹期以下都可以报名。”

墨无咎沉默了。

合体期大能的洞府。里面肯定有宝物、丹药、功法,说不定还有修复灵脉的天材地宝。如果能进去,哪怕只找到一样有用的东西,他的灵脉就有可能恢复——哪怕只恢复一成也好。

但他的身体……

江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说:“墨道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这次秘境有个规矩——不能带超过金丹期的修士进去。所以进去的人修为都不高,以阿木小兄弟的实力,在里面横着走都没问题。你只需要在后方指挥就行。”

墨无咎看了阿木一眼。阿木正在吃烤灵兽肉,吃得满嘴是油,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我再想想。”墨无咎说。

“行,”江临点头,“想好了给我传信。我的传讯玉符你还有吧?”

“有。”

江临笑了,又从药篓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阿木:“阿木小兄弟,这是给你娘的,帮他拿着。”

阿木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包干粮。他抬头看江临,眼神里的敌意少了一些。

“谢谢。”他说,虽然语气还是生硬的,但至少说了谢谢。

江临笑着摆了摆手:“不客气。那我先走了,还要去买点东西。墨道友,保重。”

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阿木看着他走远,转头看墨无咎:“娘,他走了。”

“嗯。”

“他还会来吗?”

“不知道。”

阿木想了想,把干粮塞进包袱里,然后继续吃烤灵兽肉。吃了一块,又递一块给墨无咎。

“娘,吃。”

墨无咎接过肉,咬了一口。

他在想秘境的事。

合体期大能的洞府。修复灵脉的机缘。如果运气好,能找到一样东西,他的灵脉就有可能恢复。哪怕只恢复一成,他就不用像现在这样,走几步路就喘,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但他也清楚,秘境里很危险。虽然进去的人修为不高,但里面机关重重,妖兽横行,稍有不慎就会丧命。他现在的身体,去了就是累赘。

但如果不去,他的灵脉就永远没有恢复的可能。三年之后,他就会死。

他死了,阿木怎么办?

这个傻子,什么都不懂,谁都不认识,连自己都照顾不了。他死了,阿木会变成什么样?会被人欺负吗?会被人当成武器利用吗?会流落街头,像一条野狗一样活着吗?

墨无咎攥紧了手指。

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阿木,”他说,“你想不想去冒险?”

阿木歪着头:“冒险是什么?”

“就是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找一些好东西。”

阿木想了想:“有好吃的吗?”

“……可能有。”

“那阿木去!”阿木毫不犹豫地说,“阿木和娘一起去!阿木保护娘!”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没有一丝犹豫的脸。

“好。”他说,“那我们就去。”

阿木笑了,笑得很开心,凑过来在墨无咎脸上蹭了蹭。

“娘去哪,阿木就去哪。”他说,“阿木永远跟着娘。”

墨无咎没有推开他。

他伸出手,在阿木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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