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准备
从青石镇回来的路上，阿木一直很兴奋。
他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满了墨无咎在集市上买的东西——丹药、符箓、干粮、水囊，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包袱很重，但对阿木来说轻得像一团棉花。他走得很轻松，一边走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背上的墨无咎。
“娘，那个秘境里有什么？”他问。
“不知道。”
“有好吃的吗？”
“……可能有。”
“有妖兽吗？”
“有。”
“妖兽好吃吗？”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有些好吃，有些不好吃。”
阿木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阿木打好吃的妖兽，给娘吃。”
墨无咎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分得清哪个好吃哪个不好吃吗？”
阿木愣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说：“阿木先咬一口，好吃就给娘，不好吃阿木自己吃掉。”
墨无咎：“……”
他突然觉得，带这个傻子去秘境，可能不是一个好主意。
回到苍梧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茅屋还是老样子，门前的雪人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一滩水和两颗石子做的眼睛。阿木看到那个化掉的雪人，蹲下来看了很久，嘴巴瘪了瘪。
“娘，雪人死了。”
墨无咎看了一眼那个雪堆：“它没有死，只是化了。等下次下雪，再堆一个。”
阿木点了点头，但还是很伤心。他把那两颗石子捡起来，揣进口袋里，说要把它们留着，下次堆雪人的时候再用。
墨无咎没有阻止他。他走进屋里，把包袱放下，开始整理买回来的东西。
丹药分门别类放好，符箓按照用途分开，干粮和水囊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他还买了几卷空白的符纸和一支符笔，打算这几天画一些符箓备用。虽然他灵脉断了，但画符靠的是神识和对灵气的感应，不需要灵力。他的神识还在，虽然比从前弱了很多，但画一些低阶符箓还是够用的。
阿木蹲在旁边，托着腮看他整理东西，时不时伸手摸一下这个，碰一下那个。
“娘，这个是什么？”他拿起一张符箓。
“防御符。贴在身上可以挡一次攻击。”
“攻击是什么？”
“就是被打的时候，能帮你挡一下。”
阿木的眼睛亮了：“那阿木要！阿木不想被打。阿木要保护娘，不能被打倒。”
墨无咎看了他一眼：“你不需要这个。你的身体比这符箓结实多了。”
阿木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把符箓放回去，拿起另一张：“那这个呢？”
“遁地符。遇到危险的时候捏碎，可以遁地逃走。”
“逃走？”阿木皱起眉头，“阿木不逃。阿木要保护娘，不能逃。”
墨无咎沉默了一下。这傻子什么都不懂，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不会逃跑。不管面对什么，他都不会丢下墨无咎一个人跑掉。
“有时候逃跑也是一种保护。”墨无咎说，“如果你打不过对方，带着我一起逃，等强大了再回来。这不是丢人。”
阿木想了想，似乎有些理解了。他把那张遁地符小心地放好，说：“那阿木带着娘一起逃。阿木不会丢下娘。”
“嗯。”
整理完东西，墨无咎开始生火做饭。阿木照例蹲在灶台旁边，一边帮忙递柴火，一边偷吃墨无咎切好的菜叶。
“阿木，别吃了，那是生的。”
“生的也好吃。”阿木嘴里塞着一片菜叶，含糊不清地说。
墨无咎叹了口气，不再管他。
饭做好了，两个人坐在桌边吃饭。今天的菜比平时多了一个——墨无咎用青黛送的干蘑菇炖了一锅汤，鲜得阿木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娘！这个汤好好喝！”阿木喝了三碗，还意犹未尽。
“喜欢就多喝点。”
“阿木喜欢！娘做的什么都喜欢！”阿木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盛了一碗，这次先递给墨无咎，“娘喝。”
墨无咎接过碗，喝了一口。蘑菇汤确实很鲜，是他来到苍梧山之后做得最好的一次。
吃完饭，阿木去洗碗。他现在已经学会洗碗了，虽然洗得不怎么干净，但至少不会把碗摔碎。墨无咎坐在桌边，摊开符纸，开始画符。
画符需要集中注意力，神识要稳，手也要稳。墨无咎深吸一口气，蘸了朱砂，凝神下笔。
第一张画到一半，手抖了一下，符纸上的灵光一暗，废了。
他叹了口气，把废符纸放到一边，重新拿了一张。
第二张画到三分之二，外面传来一声巨响——阿木把碗摔了。
墨无咎的手一抖，又废了一张。
“阿木！”他喊。
阿木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碎碗片，一脸心虚：“娘，碗滑了。”
墨无咎深吸一口气：“……放那儿吧，我来收拾。”
阿木乖乖地把碎碗片放在桌上，然后蹲在旁边，看墨无咎画符。他不敢出声，怕打扰娘，但眼睛一直盯着墨无咎的手，看得入神。
墨无咎重新拿了一张符纸，蘸了朱砂，凝神下笔。这次他的手很稳，一笔一划，灵光流转，一气呵成。最后一笔落下，符纸上的符文亮了一下，然后暗淡下去，变成一张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黄纸。
成了。
墨无咎把画好的符箓放在一边，继续画下一张。阿木蹲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娘好厉害。”他小声说。
墨无咎没有理他，继续画。
画了半个时辰，墨无咎画了五张符箓——三张防御符，两张遁地符。他的神识消耗很大，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也开始发抖了。
“今天就到这里。”他放下符笔，揉了揉手腕。
阿木立刻凑过来，帮他揉肩膀。
“娘累了。阿木帮娘揉揉。”
阿木的手很大，力气也大，但揉肩膀的时候却很轻，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揉一件易碎的东西。墨无咎被他揉得有些舒服，不自觉地放松了身体。
“阿木，”他说，“明天开始，我教你一些东西。”
阿木歪着头：“教什么？”
“打架。”
阿木愣了一下，然后兴奋起来：“阿木要学打架！阿木要保护娘！”
“嗯。”墨无咎说，“明天早上开始。”
第二天天没亮，阿木就把墨无咎摇醒了。
“娘！天亮了！该教阿木打架了！”
墨无咎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天还是黑的，月亮还挂在天上。
“……天还没亮。”
“亮了！阿木看到了！那边有光！”
墨无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月亮。
“那是月亮。”
“月亮也是光！”阿木理直气壮地说，“娘说天亮就教阿木，现在有光了，该教了。”
墨无咎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可能不该答应教他打架。
但他还是起了床，披了件外袍，带着阿木走到院子里。
苍梧山的清晨很冷，雪还没化完，地上结了一层薄冰。墨无咎站在院子里，看着阿木，想了想，说：“你先打我一拳。”
阿木愣住了：“打娘？不行！阿木不打娘！”
“不是真打，是让你打。我想看看你的力量有多大。”
“不行不行！”阿木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阿木不打娘！谁都不能打娘！阿木也不能！”
墨无咎叹了口气：“那打那块石头。”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块大石头——那是阿木平时劈柴用的垫石，有半人高，几百斤重。
阿木走过去，看了看那块石头，然后回头问墨无咎：“打碎吗？”
“嗯。”
阿木举起拳头，轻飘飘地打了一拳。
石头纹丝不动。
“用力。”墨无咎说。
阿木又打了一拳，这次用了点力。石头晃了一下，但还是没有碎。
“再用力。”
阿木深吸一口气，这次认真了。他的拳头握紧，手臂上的肌肉绷起来，一拳砸下去——
“轰！”
石头碎了。不是裂开，是碎了。碎成了无数小块，飞溅出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阿木站在灰尘里，收回拳头，转头看墨无咎，脸上有些不安：“娘，阿木是不是太用力了？”
墨无咎沉默了很久。
他见过很多体修，见过很多以力量著称的妖兽，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肉身能强到这个地步。那块石头是花岗岩，几百斤重，普通修士用灵力加持都不一定能打碎，阿木只用肉体的力量，一拳就把它打成了渣。
而且他还没有尽全力。
“阿木，”墨无咎说，“你过来。”
阿木走过来，乖乖地站在他面前。
墨无咎伸出手，握住阿木的手腕，仔细地感受了一下。阿木的手腕很粗，骨节分明，肌肉结实。他的手指在阿木的腕骨上按了按，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不是骨头，也不是肌肉，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流动。
“疼吗？”他问。
阿木摇头：“不疼。娘摸得阿木痒痒的。”
墨无咎松开手，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黑衣人说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里——“他的骨骼里有阵纹，他的血液里有禁制。”
“阿木，”他说，“你有没有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阿木歪着头想了想：“没有。阿木的身体很好。不疼，不痒，哪里都好。”
墨无咎没有再问。
“来，”他说，“我教你几个动作。”
他站直身体，摆出一个起手式。虽然灵脉断了，身体也虚弱，但三百年的剑修底子还在，他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
“看好了。这是最基本的防御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双手一前一后，护住胸口和面部。”
阿木学着他的样子，双脚分开，膝盖微屈，双手举起来。
但他的姿势歪歪扭扭的，重心不是偏左就是偏右，双手举得太高，脸都露在外面。
“不对。重心下沉，不是弯腰。双手放低一点，护住这里和这里。”墨无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下巴。
阿木调整了一下，还是不对。
“再低一点。”
阿木又调了一下。
“太高了。”
阿木把手放低了一些。
“太低了。”
阿木茫然地看着他：“娘，到底要多低？”
墨无咎叹了口气，走到他身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双手抬到正确的位置。
“这里。记住这个位置。”
阿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墨无咎，认真地点了点头：“记住了。”
墨无咎松开手，退后一步：“打一拳给我看看。”
阿木握紧拳头，一拳打出去——
拳头带着风声，快得像一道闪电。墨无咎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看到一道残影，然后是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拳头停在墨无咎面前一寸的地方。
阿木收回拳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阿木差一点就打偏了。”
墨无咎沉默了很久。
那一拳的速度和力量，即使是金丹期的体修也未必能做到。而阿木只是随便打了一拳，根本没有用全力。
“阿木，”他说，“你不用学这些。”
阿木愣住了：“为什么？阿木想学打架。阿木要保护娘。”
“你不需要学。”墨无咎说，“你已经会了。你的身体知道怎么打。”
这是真的。墨无咎观察了很久——阿木在战斗的时候，动作没有任何章法，但每一个动作都是最优解。他知道什么时候出手，什么时候收手，用多大的力，打哪个位置。这些不是学的，是刻在他身体里的本能。
就像那个黑衣人说的——他是一件武器。
阿木听不懂墨无咎的话。他只是觉得娘不想教他了，心里很难过。
“娘，”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阿木是不是太笨了？学不会？”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垂着的脑袋和瘪着的嘴。
“你不笨。”他说，“你只是不需要学。你已经很厉害了。”
“真的吗？”
“真的。”
阿木抬起头，眼睛里又有了光：“那阿木可以保护娘吗？”
“可以。”
阿木笑了，凑过来在墨无咎脸上蹭了蹭。
“阿木保护娘，”他说，“谁都不能欺负娘。”
墨无咎没有推开他。
他伸出手，在阿木的头顶上拍了拍。
“嗯。”他说。
接下来的几天，墨无咎没有教阿木战斗技巧，而是教他一些别的东西。
“如果遇到危险，不要冲上去就打。先看清楚对方有多少人，修为多高，有没有武器。”
阿木认真地听着，但墨无咎知道他没有完全听懂。
“如果对方人多，你就带着我跑。用遁地符，或者往山里跑。不要恋战。”
“可是阿木能打赢。”阿木不服气地说。
“我知道你能打赢。但如果对方有一百个人呢？一千个人呢？”
阿木沉默了。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所以要学会判断，”墨无咎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是丢人，是为了以后能打回来。”
阿木想了想，点了点头：“阿木懂了。打不过就跑，带着娘一起跑。”
“对。”
“那如果跑不掉呢？”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打。”他说，“拼命地打。”
阿木看着他，眼神认真起来：“阿木不会让娘落到那种地步的。阿木会保护好娘，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娘。”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的、没有一丝犹豫的眼睛。
“好。”他说。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阿木抱着墨无咎，很久都没有睡着。
“娘，”他小声说，“阿木有点怕。”
“怕什么？”
“怕秘境。怕里面的妖兽。怕阿木保护不好娘。”
墨无咎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阿木的脸上，照出那双有些不安的眼睛。
“你怕什么？”墨无咎问，“你连妖兽都没见过，怎么就怕了？”
阿木想了想，说：“阿木不是怕妖兽。阿木是怕……怕娘受伤。怕阿木不够厉害，保护不了娘。”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阿木，”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秘境吗？”
“找好东西。”
“对。找修复灵脉的东西。”墨无咎顿了顿，“如果找到了，我的灵脉就能恢复。我就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跑步、打架。就不用一直让你背着了。”
阿木的眼睛亮了：“真的吗？娘能好了？”
“可能。不一定。”
“那阿木一定要帮娘找到！”阿木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不管秘境里有什么，阿木都要找到那个东西！让娘好起来！”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团燃烧的、傻乎乎的光。
“好。”他说。
阿木笑了，把墨无咎抱得更紧了。
“娘，”他说，“阿木会保护你的。不管遇到什么，阿木都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放在阿木的头顶上，轻轻揉了揉。
窗外，月亮很圆。
明天，他们就要出发了。去一个未知的地方，面对未知的危险。
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茅屋里，他们是安全的。两个人，一个废人，一个傻子，相依为命。
这就够了。
他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满了墨无咎在集市上买的东西——丹药、符箓、干粮、水囊，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包袱很重，但对阿木来说轻得像一团棉花。他走得很轻松，一边走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背上的墨无咎。
“娘，那个秘境里有什么？”他问。
“不知道。”
“有好吃的吗？”
“……可能有。”
“有妖兽吗？”
“有。”
“妖兽好吃吗？”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有些好吃，有些不好吃。”
阿木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阿木打好吃的妖兽，给娘吃。”
墨无咎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分得清哪个好吃哪个不好吃吗？”
阿木愣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说：“阿木先咬一口，好吃就给娘，不好吃阿木自己吃掉。”
墨无咎：“……”
他突然觉得，带这个傻子去秘境，可能不是一个好主意。
回到苍梧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茅屋还是老样子，门前的雪人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一滩水和两颗石子做的眼睛。阿木看到那个化掉的雪人，蹲下来看了很久，嘴巴瘪了瘪。
“娘，雪人死了。”
墨无咎看了一眼那个雪堆：“它没有死，只是化了。等下次下雪，再堆一个。”
阿木点了点头，但还是很伤心。他把那两颗石子捡起来，揣进口袋里，说要把它们留着，下次堆雪人的时候再用。
墨无咎没有阻止他。他走进屋里，把包袱放下，开始整理买回来的东西。
丹药分门别类放好，符箓按照用途分开，干粮和水囊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他还买了几卷空白的符纸和一支符笔，打算这几天画一些符箓备用。虽然他灵脉断了，但画符靠的是神识和对灵气的感应，不需要灵力。他的神识还在，虽然比从前弱了很多，但画一些低阶符箓还是够用的。
阿木蹲在旁边，托着腮看他整理东西，时不时伸手摸一下这个，碰一下那个。
“娘，这个是什么？”他拿起一张符箓。
“防御符。贴在身上可以挡一次攻击。”
“攻击是什么？”
“就是被打的时候，能帮你挡一下。”
阿木的眼睛亮了：“那阿木要！阿木不想被打。阿木要保护娘，不能被打倒。”
墨无咎看了他一眼：“你不需要这个。你的身体比这符箓结实多了。”
阿木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把符箓放回去，拿起另一张：“那这个呢？”
“遁地符。遇到危险的时候捏碎，可以遁地逃走。”
“逃走？”阿木皱起眉头，“阿木不逃。阿木要保护娘，不能逃。”
墨无咎沉默了一下。这傻子什么都不懂，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不会逃跑。不管面对什么，他都不会丢下墨无咎一个人跑掉。
“有时候逃跑也是一种保护。”墨无咎说，“如果你打不过对方，带着我一起逃，等强大了再回来。这不是丢人。”
阿木想了想，似乎有些理解了。他把那张遁地符小心地放好，说：“那阿木带着娘一起逃。阿木不会丢下娘。”
“嗯。”
整理完东西，墨无咎开始生火做饭。阿木照例蹲在灶台旁边，一边帮忙递柴火，一边偷吃墨无咎切好的菜叶。
“阿木，别吃了，那是生的。”
“生的也好吃。”阿木嘴里塞着一片菜叶，含糊不清地说。
墨无咎叹了口气，不再管他。
饭做好了，两个人坐在桌边吃饭。今天的菜比平时多了一个——墨无咎用青黛送的干蘑菇炖了一锅汤，鲜得阿木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娘！这个汤好好喝！”阿木喝了三碗，还意犹未尽。
“喜欢就多喝点。”
“阿木喜欢！娘做的什么都喜欢！”阿木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盛了一碗，这次先递给墨无咎，“娘喝。”
墨无咎接过碗，喝了一口。蘑菇汤确实很鲜，是他来到苍梧山之后做得最好的一次。
吃完饭，阿木去洗碗。他现在已经学会洗碗了，虽然洗得不怎么干净，但至少不会把碗摔碎。墨无咎坐在桌边，摊开符纸，开始画符。
画符需要集中注意力，神识要稳，手也要稳。墨无咎深吸一口气，蘸了朱砂，凝神下笔。
第一张画到一半，手抖了一下，符纸上的灵光一暗，废了。
他叹了口气，把废符纸放到一边，重新拿了一张。
第二张画到三分之二，外面传来一声巨响——阿木把碗摔了。
墨无咎的手一抖，又废了一张。
“阿木！”他喊。
阿木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碎碗片，一脸心虚：“娘，碗滑了。”
墨无咎深吸一口气：“……放那儿吧，我来收拾。”
阿木乖乖地把碎碗片放在桌上，然后蹲在旁边，看墨无咎画符。他不敢出声，怕打扰娘，但眼睛一直盯着墨无咎的手，看得入神。
墨无咎重新拿了一张符纸，蘸了朱砂，凝神下笔。这次他的手很稳，一笔一划，灵光流转，一气呵成。最后一笔落下，符纸上的符文亮了一下，然后暗淡下去，变成一张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黄纸。
成了。
墨无咎把画好的符箓放在一边，继续画下一张。阿木蹲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娘好厉害。”他小声说。
墨无咎没有理他，继续画。
画了半个时辰，墨无咎画了五张符箓——三张防御符，两张遁地符。他的神识消耗很大，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也开始发抖了。
“今天就到这里。”他放下符笔，揉了揉手腕。
阿木立刻凑过来，帮他揉肩膀。
“娘累了。阿木帮娘揉揉。”
阿木的手很大，力气也大，但揉肩膀的时候却很轻，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揉一件易碎的东西。墨无咎被他揉得有些舒服，不自觉地放松了身体。
“阿木，”他说，“明天开始，我教你一些东西。”
阿木歪着头：“教什么？”
“打架。”
阿木愣了一下，然后兴奋起来：“阿木要学打架！阿木要保护娘！”
“嗯。”墨无咎说，“明天早上开始。”
第二天天没亮，阿木就把墨无咎摇醒了。
“娘！天亮了！该教阿木打架了！”
墨无咎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天还是黑的，月亮还挂在天上。
“……天还没亮。”
“亮了！阿木看到了！那边有光！”
墨无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月亮。
“那是月亮。”
“月亮也是光！”阿木理直气壮地说，“娘说天亮就教阿木，现在有光了，该教了。”
墨无咎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可能不该答应教他打架。
但他还是起了床，披了件外袍，带着阿木走到院子里。
苍梧山的清晨很冷，雪还没化完，地上结了一层薄冰。墨无咎站在院子里，看着阿木，想了想，说：“你先打我一拳。”
阿木愣住了：“打娘？不行！阿木不打娘！”
“不是真打，是让你打。我想看看你的力量有多大。”
“不行不行！”阿木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阿木不打娘！谁都不能打娘！阿木也不能！”
墨无咎叹了口气：“那打那块石头。”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块大石头——那是阿木平时劈柴用的垫石，有半人高，几百斤重。
阿木走过去，看了看那块石头，然后回头问墨无咎：“打碎吗？”
“嗯。”
阿木举起拳头，轻飘飘地打了一拳。
石头纹丝不动。
“用力。”墨无咎说。
阿木又打了一拳，这次用了点力。石头晃了一下，但还是没有碎。
“再用力。”
阿木深吸一口气，这次认真了。他的拳头握紧，手臂上的肌肉绷起来，一拳砸下去——
“轰！”
石头碎了。不是裂开，是碎了。碎成了无数小块，飞溅出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阿木站在灰尘里，收回拳头，转头看墨无咎，脸上有些不安：“娘，阿木是不是太用力了？”
墨无咎沉默了很久。
他见过很多体修，见过很多以力量著称的妖兽，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肉身能强到这个地步。那块石头是花岗岩，几百斤重，普通修士用灵力加持都不一定能打碎，阿木只用肉体的力量，一拳就把它打成了渣。
而且他还没有尽全力。
“阿木，”墨无咎说，“你过来。”
阿木走过来，乖乖地站在他面前。
墨无咎伸出手，握住阿木的手腕，仔细地感受了一下。阿木的手腕很粗，骨节分明，肌肉结实。他的手指在阿木的腕骨上按了按，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不是骨头，也不是肌肉，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流动。
“疼吗？”他问。
阿木摇头：“不疼。娘摸得阿木痒痒的。”
墨无咎松开手，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黑衣人说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里——“他的骨骼里有阵纹，他的血液里有禁制。”
“阿木，”他说，“你有没有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阿木歪着头想了想：“没有。阿木的身体很好。不疼，不痒，哪里都好。”
墨无咎没有再问。
“来，”他说，“我教你几个动作。”
他站直身体，摆出一个起手式。虽然灵脉断了，身体也虚弱，但三百年的剑修底子还在，他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
“看好了。这是最基本的防御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双手一前一后，护住胸口和面部。”
阿木学着他的样子，双脚分开，膝盖微屈，双手举起来。
但他的姿势歪歪扭扭的，重心不是偏左就是偏右，双手举得太高，脸都露在外面。
“不对。重心下沉，不是弯腰。双手放低一点，护住这里和这里。”墨无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下巴。
阿木调整了一下，还是不对。
“再低一点。”
阿木又调了一下。
“太高了。”
阿木把手放低了一些。
“太低了。”
阿木茫然地看着他：“娘，到底要多低？”
墨无咎叹了口气，走到他身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双手抬到正确的位置。
“这里。记住这个位置。”
阿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墨无咎，认真地点了点头：“记住了。”
墨无咎松开手，退后一步：“打一拳给我看看。”
阿木握紧拳头，一拳打出去——
拳头带着风声，快得像一道闪电。墨无咎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看到一道残影，然后是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拳头停在墨无咎面前一寸的地方。
阿木收回拳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阿木差一点就打偏了。”
墨无咎沉默了很久。
那一拳的速度和力量，即使是金丹期的体修也未必能做到。而阿木只是随便打了一拳，根本没有用全力。
“阿木，”他说，“你不用学这些。”
阿木愣住了：“为什么？阿木想学打架。阿木要保护娘。”
“你不需要学。”墨无咎说，“你已经会了。你的身体知道怎么打。”
这是真的。墨无咎观察了很久——阿木在战斗的时候，动作没有任何章法，但每一个动作都是最优解。他知道什么时候出手，什么时候收手，用多大的力，打哪个位置。这些不是学的，是刻在他身体里的本能。
就像那个黑衣人说的——他是一件武器。
阿木听不懂墨无咎的话。他只是觉得娘不想教他了，心里很难过。
“娘，”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阿木是不是太笨了？学不会？”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垂着的脑袋和瘪着的嘴。
“你不笨。”他说，“你只是不需要学。你已经很厉害了。”
“真的吗？”
“真的。”
阿木抬起头，眼睛里又有了光：“那阿木可以保护娘吗？”
“可以。”
阿木笑了，凑过来在墨无咎脸上蹭了蹭。
“阿木保护娘，”他说，“谁都不能欺负娘。”
墨无咎没有推开他。
他伸出手，在阿木的头顶上拍了拍。
“嗯。”他说。
接下来的几天，墨无咎没有教阿木战斗技巧，而是教他一些别的东西。
“如果遇到危险，不要冲上去就打。先看清楚对方有多少人，修为多高，有没有武器。”
阿木认真地听着，但墨无咎知道他没有完全听懂。
“如果对方人多，你就带着我跑。用遁地符，或者往山里跑。不要恋战。”
“可是阿木能打赢。”阿木不服气地说。
“我知道你能打赢。但如果对方有一百个人呢？一千个人呢？”
阿木沉默了。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所以要学会判断，”墨无咎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是丢人，是为了以后能打回来。”
阿木想了想，点了点头：“阿木懂了。打不过就跑，带着娘一起跑。”
“对。”
“那如果跑不掉呢？”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打。”他说，“拼命地打。”
阿木看着他，眼神认真起来：“阿木不会让娘落到那种地步的。阿木会保护好娘，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娘。”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的、没有一丝犹豫的眼睛。
“好。”他说。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阿木抱着墨无咎，很久都没有睡着。
“娘，”他小声说，“阿木有点怕。”
“怕什么？”
“怕秘境。怕里面的妖兽。怕阿木保护不好娘。”
墨无咎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阿木的脸上，照出那双有些不安的眼睛。
“你怕什么？”墨无咎问，“你连妖兽都没见过，怎么就怕了？”
阿木想了想，说：“阿木不是怕妖兽。阿木是怕……怕娘受伤。怕阿木不够厉害，保护不了娘。”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阿木，”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秘境吗？”
“找好东西。”
“对。找修复灵脉的东西。”墨无咎顿了顿，“如果找到了，我的灵脉就能恢复。我就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跑步、打架。就不用一直让你背着了。”
阿木的眼睛亮了：“真的吗？娘能好了？”
“可能。不一定。”
“那阿木一定要帮娘找到！”阿木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不管秘境里有什么，阿木都要找到那个东西！让娘好起来！”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团燃烧的、傻乎乎的光。
“好。”他说。
阿木笑了，把墨无咎抱得更紧了。
“娘，”他说，“阿木会保护你的。不管遇到什么，阿木都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放在阿木的头顶上，轻轻揉了揉。
窗外，月亮很圆。
明天，他们就要出发了。去一个未知的地方，面对未知的危险。
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茅屋里，他们是安全的。两个人，一个废人，一个傻子，相依为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