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洞府

蕴灵草到手之后,墨无咎没有急着离开秘境。原因很简单——光有蕴灵草不够,他还需要几味辅药,而根据他从墨鳞蟒巢穴里找到的一块玉简显示,这秘境深处有一座上古修士的洞府,里面很可能有他需要的其他药材。

“上古修士的洞府?”江临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片刻后抬起头,“合体期修士的坐化之地?墨道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合体期的洞府,里面的禁制随便一个都能把我们碾成渣。”

“我知道。”墨无咎说,“但玉简上说,这位修士修的是济世之道,洞府设有一种特殊的禁制——只有心怀善念之人才能进入,修为高低反而不重要。而且,他留下这些东西,本就是留给有缘人的。”

江临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阿木——阿木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戳一只路过的甲虫,嘴里念念有词:“小虫虫,你去哪里?你娘呢?你有没有娘?”他的脸上还挂着几道已经结痂的伤痕,衣服破破烂烂的,但精神好得很,好像昨天那场恶战只是一场游戏。

“你觉得阿木能通过‘心怀善念’的考验?”江临问。

墨无咎看了阿木一眼。这傻子,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昨天杀墨鳞蟒也只是为了给他拿药。要说心怀善念,整个秘境里大概没有比阿木更纯的人了。

“能。”他说。

江临没有再问。他知道墨无咎说得对——这个傻子,比任何人都干净。

三个人继续往东走。越往深处,灵气越浓,树木也越古老。有些树的树干上长满了青苔,藤蔓从树冠上垂下来,像一道道绿色的帘幕。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腐烂的甜味,混着灵气的清香,闻起来有些诡异。

阿木走在墨无咎身边,一只手抓着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树枝,一边走一边戳路边的草丛。他戳一下,就“嘿”一声,好像在和什么东西打招呼。

“娘,这里好大。”他说,“比苍梧山大好多。”

“嗯。”

“阿木喜欢苍梧山。”阿木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是和娘在一起,去哪里都喜欢。”

墨无咎没有说话。江临走在前面,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

密林在某个界限处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石殿,灰白色的石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殿门是两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石殿周围是一片空地,寸草不生,和远处的密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是这里了。”墨无咎说。

三个人走到石门前。门上的符文密密麻麻,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墨无咎仔细看了一会儿,认出了几个——是测心阵,专门用来检测进入者的心性。如果心怀恶意,阵法会启动,轻则把人弹飞,重则当场诛杀。

“阿木,”墨无咎说,“待会儿你先进去。”

阿木歪着头:“为什么?”

“因为你能进去。”

“娘不能进去吗?”

“我能。但你先去,帮我探探路。”

阿木点了点头。他不怕,有娘在后面,他什么都不怕。

他走到石门前,伸手推了一下。石门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用了点力,石门还是不动。他皱起眉头,双手按在门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

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打开了。

阿木回头冲墨无咎笑:“娘,开了!”

墨无咎点了点头,跟着走进去。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边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壁画的内容很奇怪——不是修士飞升、降妖除魔的画面,而是一些很普通的场景。有人在田里插秧,有人在河边洗衣,有人在树下读书,有人在灯下缝补衣裳。画面质朴而温暖,像是在讲述一个凡人一生的故事。

阿木看着那些壁画,脚步慢了下来。

“娘,他们在干什么?”他指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母亲在给孩子喂奶。婴儿躺在母亲的怀里,小嘴含着乳头,眼睛闭着,一脸满足。

墨无咎看了一眼那幅画,耳根微微泛红:“……喂奶。”

“喂奶是什么?”

“就是……给孩子吃东西。”

阿木的眼睛亮了:“阿木小时候也是这样吗?娘也是这样喂阿木的吗?”

墨无咎的耳根更红了:“……嗯。”

阿木笑了,笑得很开心,凑过来在墨无咎肩膀上蹭了蹭:“阿木就知道。阿木是娘生的。娘喂阿木长大的。”

墨无咎没有说话。江临走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甬道的尽头是第二道门。门上没有符文,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形状像一只手。

“把手放进去。”墨无咎说。

阿木把手放进凹槽里。凹槽刚好贴合他的手,像是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石门发出一声轻响,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大厅。大厅很大,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穹顶很高,上面绘着一幅巨大的星图,星星是用夜明珠镶嵌的,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大厅的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玉瓶,一卷竹简,一把短剑,还有一块令牌。

“就是那些。”墨无咎的眼睛亮了。

三个人走向石台。走到一半的时候,阿木突然停下来,挡在墨无咎面前。

“有人。”他说,声音低沉。

墨无咎的心沉了一下。他顺着阿木的目光看过去——大厅的另一边,几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周虎。

他的脸上还带着阿木昨天留下的伤,一道血痕从眉角延伸到颧骨,看起来有些狰狞。但他身边多了几个人——除了他原来的手下,还有一个穿着淡紫色衣裙的女修,正是柳如烟。

“巧啊。”周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墨道友,又见面了。”

墨无咎的手指攥紧了。周虎加上柳如烟,两个金丹期,还有四五个筑基期的手下。他们这边,阿木虽然能打,但昨天刚和墨鳞蟒搏斗过,身上还有伤。江临是金丹初期,但对方有两个金丹期。

“周虎,你想干什么?”江临挡在墨无咎前面,手按在剑柄上。

“干什么?”周虎笑了,“这洞府是大家一起发现的,东西当然要平分。墨道友,你说是不是?”

墨无咎看着他,没有说话。

柳如烟站在周虎身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她的眼睛一直在打量阿木。从阿木的脸上看到身上,从身上的伤看到手上的血痂,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贪婪,不是敌意,而是……好奇。

“你就是阿木?”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

阿木看着她,没有回答。他不喜欢这个女人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让他想起乱葬岗上的野狗——它们在打量猎物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阿木,不要理她。”墨无咎说。

阿木乖乖地点头,往墨无咎身边靠了靠。

周虎的脸色变了:“墨道友,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周虎在散修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识相的把东西分一半,大家各走各路。不识相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墨无咎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他知道周虎不是在开玩笑。这个人杀人不眨眼,在这秘境里,杀了他们三个,随便找个借口就能糊弄过去。

“你想要什么?”他问。

“简单。”周虎指了指石台上的东西,“玉瓶里的丹药归我,竹简和短剑归你,令牌我们一人一半——当然,令牌只有一块,所以你们拿令牌,我拿丹药,公平吧?”

不公平。玉瓶里的丹药价值最高,竹简和短剑加起来都不一定比得上。但墨无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好。”他说。

周虎笑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墨道友果然是个聪明人。”

他走向石台,伸手去拿玉瓶——

阿木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上一秒他还站在墨无咎身边,下一秒他已经站在石台前面,挡在周虎和石台之间。

“不行。”他说,声音低沉,带着警告。

周虎的脸色变了:“小傻子,你想干什么?”

阿木没有理他。他转头看墨无咎,眼神里有一种墨无咎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懵懂,不是天真,而是一种固执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娘,那些东西对你有用。不能给他。”

“阿木,回来。”墨无咎的声音有些紧。

“不。”阿木摇头,“阿木不打人。阿木听话。但那些东西是娘的。阿木不会让别人拿走。”

周虎怒了:“你他妈——”

他抽出长刀,朝阿木砍过去。

刀光一闪,带着灵力的呼啸声,直劈阿木的面门。

阿木没有躲。他伸出手,直接抓住了刀刃。

周虎的眼睛瞪大了。他的刀是法器,附着他的灵力,一刀下去连石头都能劈开。但这个傻子,徒手抓住了刀刃,手指都没有破皮。

阿木的手指收紧,刀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被拧麻花一样扭曲变形。周虎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的法器,他的本命法器,被一个傻子徒手拧坏了。

“你——”

阿木把拧成麻花的刀扔在地上,看着周虎,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你打不过阿木。”他说,“阿木不想打你。但你不能拿娘的东西。”

周虎的脸色铁青。他想发怒,但看着地上那团扭曲的铁疙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的手下们都吓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柳如烟突然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声音清脆,像风吹过风铃。她走到阿木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的好奇更浓了。

“阿木,”她说,“你很厉害。”

阿木没有理她。他转身走回墨无咎身边,抓住他的袖子。

“娘,阿木听话了。没有打人。”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等待夸奖的脸。

“嗯。”他说,“乖。”

阿木笑了,笑得很开心。

柳如烟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翘,转身对周虎说:“走吧。东西拿不到了。”

周虎恨恨地看了墨无咎一眼,转身走了。他的手下们跟着他,灰溜溜地离开了大厅。

大厅里安静下来。

墨无咎走到石台前,拿起玉瓶,打开瓶塞,倒出一粒丹药。丹药是淡金色的,上面有细细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培元丹。”他说,声音有些发抖,“至少是丹王炼制的。一颗就能让我的灵脉恢复三成。”

他又拿起竹简,展开一看,里面记载的是一套修炼功法——《太清诀》,合体期修士的传承。虽然不是剑修功法,但可以参考。

短剑是一把灵器,品阶不高,但胜在轻巧,适合现在的他使用。

令牌是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是一个地图——是这个秘境的地图,标注了几个重要的位置。

“赚了。”江临说,“这一趟,值了。”

墨无咎点头。他把东西收好,转身看阿木。阿木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旁边写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是“娘”。

“走吧。”墨无咎说。

阿木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走到墨无咎身边。

“娘,回家了吗?”

“嗯。回家了。”

三个人走出石殿。外面已经是傍晚了,淡紫色的天空变成了深紫色,两轮月亮挂在天边,一大一小,一高一低。

阿木深吸一口气,笑了。

“娘,阿木饿了。”

“回去给你做肉吃。”

“好多好多肉!”

“嗯。”

三个人走进密林,身影消失在树影中。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石殿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蛇,又不完全是蛇。它的主人藏在黑暗中,看着阿木的背影,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找到了。”它说,声音嘶哑,像风吹过枯叶。

然后它消失了。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

晚上,他们在密林里扎营。

阿木生了一堆火,把黑甲猪的肉串在树枝上烤。肉在火上滋滋冒油,香味飘出去很远。阿木蹲在火堆旁边,盯着烤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娘,好了没有?”

“还没。”

“可是阿木好饿。”

“再等等。”

阿木瘪着嘴,但还是乖乖地等着。他等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撕了一小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好烫!但是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墨无咎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江临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壶酒,慢慢地喝着。他看着阿木和墨无咎,眼神有些复杂。

“墨道友,”他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出了秘境之后怎么办?”

墨无咎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江临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的灵脉在恢复,但需要时间。阿木的实力很强,但他的心智……你也知道。你们两个人在这修真界里,很难立足。”

墨无咎沉默了。他知道江临说得对。他灵脉尽断的事,迟早会传出去。到时候,仇家会找上门来,觊觎阿木的人也会找上门来。他需要一个靠山,或者至少,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你有什么建议?”他问。

江临犹豫了一下,说:“散修联盟在招募人手。不是普通的那种,是核心弟子。待遇很好,有专门的修炼场所,有丹药供应,有师父指导。你和阿木都可以去。”

“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加入散修联盟,为联盟做事。”江临顿了顿,“我知道你不喜欢被束缚,但这是一个机会。至少,在联盟里,没有人敢随便动你。”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在想江临的话。散修联盟……确实是一个选择。虽然不如大宗门,但至少比他们两个人在这荒山野岭里强。

“我再想想。”他说。

江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阿木把烤好的肉递给墨无咎,然后自己也拿了一块,大口大口地吃。他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傻笑。

“娘,好吃!”

“嗯。”

“娘,阿木以后天天给你烤肉吃!”

“好。”

阿木笑得更开心了。

夜深了。阿木照例抱着墨无咎睡觉。他今天打了一架,又走了很多路,累了,很快就睡着了。他的手还抓着墨无咎的袖子,像平时一样,抓得紧紧的。

墨无咎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树冠,想着江临的话。

加入散修联盟……或许真的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江临也没有睡。他坐在火堆边,看着墨无咎和阿木。墨无咎闭着眼睛,但江临知道他没有睡着。阿木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

江临看着墨无咎的脸,看了很久。

那张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清冷的眉眼,苍白的皮肤,瘦削的下颌。即使在秘境里奔波了几天,即使浑身狼狈,那张脸依然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江临第一次见到墨无咎,是在苍梧山的茅屋里。那时候他浑身是伤,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清冷,疏离,像冬天的湖水——让他一眼就沉了下去。

这些日子,他找各种理由接近墨无咎。送药,送吃的,送消息。他知道墨无咎不喜欢他,至少不是那种喜欢。墨无咎的眼里只有阿木,那个傻子。

江临不嫉妒。他知道自己在墨无咎心里没有位置。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每次看到墨无咎,心跳就会加速;每次看到墨无咎对阿木笑,心里就会酸酸的;每次墨无咎叫他“江临”而不是“江道友”,他就能高兴一整天。

他知道这是犯贱。但他不在乎。

他喝了一口酒,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紧。

“墨道友,”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特别。”

墨无咎没有睁眼,但他的呼吸变了一下。

江临知道他在听。

“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虽然你确实很好看。是因为你的眼睛。那时候你灵脉尽断,身体虚弱,但你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烧。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不简单。”

他又喝了一口酒。

“后来我发现,你确实不简单。你会剑法,会炼丹,会画符,什么都会。你教我剑法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以前一定很厉害。能跟在你身边学剑,是我的福气。”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阿木,还有一个人在乎你。”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火堆另一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墨无咎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阿木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墨无咎抱得更紧了。

“娘……”他嘟囔了一声。

墨无咎低头看着他,伸出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在呢。”他说。

火光摇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树干上,交错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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