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涟漪

天骄战进行到第四轮,整个九天剑宗的气氛都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比武较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各宗门的弟子们不再像最初那样轻松说笑,连食堂里的谈论声都压低了许多。有人在担心下一轮的对手,有人在揣测血神教的动向,有人在议论那座被挖掘的古墓。但更多的人,在谈论墨无咎。

“你看到墨师兄了吗?今天他在练武场教弟子练剑,好多人去看。”

“不是去看练剑,是去看他。他那张脸,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

“听说他灵脉只恢复了五成,但剑意比受伤前更强了。昨天一剑劈开了试剑石,连宗主都夸了。”

“不止剑意。你们有没有发现,他最近气色好多了?不像刚回来那时候那么苍白了,脸上有血色了,看起来更好看了。”

“好看有什么用?他又不看别人。眼里只有那个傻子。”

“那个傻子是他儿子,当然眼里只有他。”

“儿子?你看哪个儿子看爹的眼神是那样的?”

“嘘!小声点!被人听到就完了!”

食堂角落里,几个女修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声音压得极低。她们在说墨无咎——破天峰的首座弟子,曾经的剑道天才,如今的宗门红人。她们说他的剑法,说他的容貌,说他的冷漠,说他对阿木的纵容。有人说他好看得像画里的人,有人说他冷得像冬天的冰,有人说他笑起来一定很好看,但没人见过他笑。

“我见过。”一个圆脸的女修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昨天在练武场,阿木练剑的时候摔了一跤,墨师兄笑了。很小很小,嘴角动了一下,但我看到了。”

“真的?好看吗?”

“好看。特别好看。像雪化了。”

几个女修同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好像在遗憾自己没有看到。她们继续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话题从墨无咎的容貌转到他的剑法,从剑法转到他的灵脉,从灵脉转到他的过去。有人说他三百岁元婴后期,是破天峰最有天赋的弟子;有人说他在一次任务中受了重伤,灵脉尽断,差点死了;有人说他在苍梧山躲了半年,捡了一个傻子当儿子。她们说得很起劲,眼睛亮亮的,像一群发现了宝藏的探险家。

阿木蹲在食堂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一边喝一边听。他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他听到她们说“墨师兄”三个字很多次。墨师兄就是娘。她们在说娘。他把粥喝完,站起来,走进食堂,走到那几个女修面前。

“你们在说阿木的娘?”他问,声音很大,整个食堂都安静了。

几个女修的脸一下子红了,有的低下头,有的捂住嘴,有的站起来想走。

“娘是阿木的。”阿木认真地说,“你们不要看他。他好看,但他是阿木的。”

食堂里有人笑了,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那几个女修的脸更红了,低着头跑了。阿木站在原地,手里端着空碗,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他觉得自己说得对。娘是他的。别人不能看。

方远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木,你刚才太猛了。她们就是聊聊,没什么的。”

“她们看娘。”阿木说,“阿木不喜欢。”

“我知道。但你这样一说,大家都知道你不喜欢了。以后她们会注意的。”

“真的?”

“真的。”

阿木点了点头,端着碗走了。方远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个傻子,什么都不懂,但在关于墨无咎的事情上,他比谁都敏锐。

下午,墨无咎去了天机阁的驻地。

天机阁在九天剑宗的西边,临时搭建了几间木屋,屋前挂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机”字。玄机子坐在木屋前的石头上,手里拿着龟甲,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他的头发全白了,胡子也很长,垂到胸口。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揉皱的纸。但他的手指很稳,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玄机子前辈。”墨无咎站在他面前,抱拳行礼。

玄机子睁开眼,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钉子,看人的时候会让人觉得被扎了一下。“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前辈知道我要来?”

“知道。你心里有事,而且是很久以前的事。”玄机子站起来,背着手,慢慢踱步,“你的剑,断了。但它的灵性没有散。它在等你。等你去接它。”

墨无咎的心跳漏了一拍。“寒霜还能修复?”

“不是修复。是重铸。”玄机子停下来,看着他,“寒霜的剑灵还在,但剑身碎了。你需要找到一种材料,一种极其罕见的材料,才能重铸它。那种材料,在血海深处。”

墨无咎的手指攥紧了。血海深处。血神教的老巢,北原血海。那里血浪滔天,连渡劫期的修士都不敢深入。他要怎么进去?

“还有,”玄机子继续说,“古墓中的剑阵,和你的寒霜有关。不是巧合,是因果。你的剑,和那座古墓,和血海深处那个东西,是一体的。”

“一体的?”

“对。它们本是一体,后来被分开了。分开的原因,我不知道。分开的时间,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它们要重新合在一起了。不管你想不想,不管你愿不愿意,它们都会合在一起。”

墨无咎沉默了很久。“那阿木呢?他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玄机子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答案,不是猜测,而是一种……同情。

“你担心他?”

“是。”

“那就保护好他。”玄机子转过身,背对着他,“不管发生什么,保护好他。他是你的儿子。这就够了。”

墨无咎站在那里,看着玄机子的背影。他知道玄机子没有说出全部真相。天机阁的人,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但他也知道,玄机子不会害他。

“多谢前辈。”他转身走了。

玄机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剑修啊,都是傻子。比那个傻子还傻。”

晚上,阿木在院子里练剑。他练得很认真,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他的动作还是很笨拙,但比之前好了很多。至少,剑不会断了,也不会歪了。

墨无咎坐在石桌边,看着他,心里想着玄机子的话。血海深处,寒霜的剑灵,古墓中的剑阵。这些东西,和他有什么关系?和阿木有没有关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有没有关系,他都要去。为了寒霜,为了阿木,为了那些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娘!”阿木突然喊了一声,跑过来,“阿木练完了!你看阿木的衣服,没有破!”

墨无咎看了一眼他的衣服——灰色的粗布衣服,干干净净的,一个口子都没有。

“很好。”

阿木笑了,蹲在他面前。“娘,你在想什么?想了很久了。阿木叫你你都没听到。”

“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大人的事情。”

阿木歪着头。“阿木也是大人。阿木比娘高。阿木可以听。”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傻乎乎的脸。这个傻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连门和闷都分不清,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想帮娘。不管什么事,他都想帮。

“阿木,”墨无咎说,“如果有一天,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会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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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毫不犹豫地说:“阿木跟着去。娘去哪里,阿木就去哪里。”

“如果那个地方很危险呢?”

“阿木保护娘。”

“如果那个地方你不能去呢?”

阿木愣住了。他看着墨无咎,眼眶慢慢红了。“为什么不能去?阿木不乖吗?阿木不听话吗?”

“不是。是因为……”墨无咎没有说下去。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血海深处,血浪滔天,连渡劫期的修士都不敢深入。阿木虽然强,但那里的危险,不是他能想象的。

“娘,你不要丢下阿木。”阿木的声音有些发抖,“阿木不要一个人。阿木要跟着娘。永远跟着娘。”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固执的眼睛。

“好。”他说,“不丢下你。”

阿木笑了,凑过来抱住他。“娘最好了。阿木最喜欢娘了。”

墨无咎拍了拍他的背。他感觉到阿木的心跳,很快,很有力,像一面鼓在敲。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轻,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两条河流,一条汹涌,一条枯竭,但它们汇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娘,”阿木闷闷地说,“阿木想喝奶奶。”

墨无咎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说好了,赢了才喝吗?”

“阿木赢了呀。阿木打赢了那个带鸟的人。”

“那是昨天。今天没有比赛。”

“那阿木今天也赢了。阿木练剑练得好,衣服没破。这是赢。”

墨无咎深吸一口气。“你这是什么歪理?”

“阿木的理。”阿木抬起头,笑嘻嘻的,“娘,就一口。一小口。”

墨无咎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傻乎乎的笑。

“好。一口。”

阿木高兴了,把脸埋进墨无咎的胸口,蹭了蹭,然后隔着衣服含住了那个位置。他吮吸了一下,没有吸到东西,但他没有停下来。他闭着眼睛,眉头舒展开,整个人都放松了。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像一只吃饱了的小猫。

墨无咎坐在那里,让阿木靠在他身上。他感觉到阿木的嘴唇隔着衣服贴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湿润的。他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种感觉,在苍梧山就有了。每次阿木靠近他,每次阿木抱着他,每次阿木喊他“娘”,那种感觉就会涌上来。不是爱情,不是亲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自己也理不清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讨厌。甚至,他有点喜欢。

“娘,”阿木含含糊糊地说,“你心跳快了。”

“没有。”

“有的。阿木听到了。咚咚咚的,像打鼓。”

“那是你的心跳。”

“不是。阿木的心跳在这里。”阿木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娘的心跳在这里。”他又把墨无咎的手拉到自己嘴边,放在他的嘴唇上,“阿木能感觉到。娘的心跳,咚咚咚的,好快。”

墨无咎把手抽回来。“别闹。喝你的奶。”

阿木笑了,又埋回去,继续吮吸。他吸了一会儿,换了一边,又吸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舔了舔嘴唇。

“娘,阿木喝饱了。”

“嗯。”

“娘,阿木明天还能喝吗?”

“不能。”

“后天呢?”

“也不能。”

“那大后天呢?”

墨无咎站起来,端着碗走了。阿木坐在石桌边,看着他的背影,笑了。“娘害羞了。阿木知道。娘每次害羞,就去做别的事。在苍梧山的时候也是这样。”

墨无咎没有理他。他在灶台前洗碗,洗得很用力,好像那些碗跟他有仇一样。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阿木看到了,笑得更开心了。

深夜,墨无咎独自坐在书房里。

面前摊着那几封信,他又看了一遍。血海异动,古墓挖掘,剑阵现世。这些事,像一张网,越收越紧。他不知道网的中心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就在网里。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那块断剑的碎片。碎片很凉,很安静,像一块普通的铁。但他知道,它不是普通的铁。它有灵性,它在等他。

“寒霜。”他轻声叫了一声。

碎片没有反应。

“我知道你在。我知道你听到了。”

碎片还是没有反应。但墨无咎能感觉到,它里面的灵性,比以前更强了。不是更强,是更近了。它在靠近他。从很远的地方,从血海深处,从那个苏醒的东西那里,它在靠近他。

“我会去的。”他说,“不管那里有什么,我都会去。你等我。”

碎片亮了一下,很微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但墨无咎看到了。他的眼眶红了。

“等我。”他说。

碎片又亮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墨无咎把碎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碎片里的灵性在跳动,像心跳。和他的心跳,同一个节奏。

窗外,月亮很圆。苍梧山很远,但苍梧山的日子,很近。

墨无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明天,阿木要对阵天权峰的周子衡。周子衡是金丹中期的剑修,剑法以刚猛著称。阿木能打赢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输赢,阿木都会尽力。为了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剑峰。九座剑峰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像九把插在云海中的剑。很美,很安静。但在这安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墨无咎感觉到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来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想干什么。来吧。我等着。”

窗外,风吹过剑峰,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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