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靠近

天骄战进行到第六轮,参赛者已经淘汰了大半。一百二十八人,如今只剩下十六人。阿木是其中之一,也是唯一一个没有修为的参赛者。他的每一场比赛都吸引了无数人观看,有人想看他的笑话,有人想看他的奇迹,有人想研究他的身体。但更多的人,只是想看他那傻乎乎的笑脸。

“下一轮,阿木对天枢峰陆鸣。”方远看着手里的对阵表,眉头皱得很紧,“陆鸣,元婴初期,剑法以快著称,号称‘一剑无影’。他的剑很快,快到你看不见。”

阿木蹲在练武场边上,托着腮,看着天上的云。“快到看不见?那阿木怎么打?”

“用感觉。你的感觉不是很敏锐吗?连灵鹰的速度都能跟上。”

阿木想了想。“阿木试试吧。打不过就认输。娘说的,认输不丢人。”

方远看着他,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阿木一直都懂事。”阿木认真地说,“阿木只是笨,不是不懂事。”

方远没有反驳。他觉得阿木说得对。他笨,但他懂事。他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知道什么人对他好,什么人对他不好。他只是表达不出来,或者说,他表达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阿木,你知道吗,你很厉害。”方远说,“不是打架厉害,是做人厉害。”

阿木歪着头。“做人?阿木不是人吗?”

“你是人。但有些人,虽然是人,做的事不像人。你不一样,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像人。”

阿木听不懂,但他觉得方远在夸他,就笑了。“谢谢。你也是好人。阿木喜欢你。”

方远的脸红了。“别……别说这种话。让人听到不好。”

“为什么不好?阿木说的是真话。”

“真话也不能随便说。”

阿木歪着头,不懂。但他没有再问。他转回去,继续看云。云还是白的,胖胖的,像棉花糖。他的嘴角流出了一丝口水。

下午,墨无咎去了百花谷的驻地。

裴玉正在炼丹,听到弟子通报说墨无咎来了,手一抖,差点把丹炉掀翻。她赶紧稳住炉火,擦了擦额头的汗,跑出去。

“墨师兄?你怎么来了?”她的脸有些红,心跳有些快。

“我想请你帮个忙。”墨无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玉瓶,“这是我在秘境里找到的一些灵药,品相不错。你能不能帮我炼一炉培元丹?”

裴玉接过玉瓶,打开看了一眼,眼睛亮了。“这是……五百年份的灵芝!还有八百年份的首乌!墨师兄,你从哪里找到的?”

“秘境。”

“哪个秘境?我也想去!”

“已经关了。”

裴玉叹了口气,把玉瓶收好。“行,我帮你炼。但培元丹需要时间,至少七天。你能等吗?”

“能。”

“那七天后来取。”裴玉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墨师兄,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阿木……到底是什么?”

墨无咎的手指微微收紧。“我儿子。”

“我知道。我是说,他的身体为什么那么强?连沈映寒的太上印都伤不了他。”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他是天生就这样。”

裴玉看着他,知道他没说实话。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墨无咎还站在原地,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挺,嘴唇很薄,眉眼如画。裴玉的心跳又快了一些。

“墨师兄,”她叫了一声,“你……有没有道侣?”

墨无咎看着她。“没有。”

“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裴玉笑了。“那我有机会了。”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裴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更开心了。旁边的白芷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子。

“裴师姐,你刚才太直接了。”

“直接怎么了?喜欢就要说。不说他怎么知道?”

“可是他是墨无咎啊。破天峰的首座弟子,剑道天才。他怎么会看上你?”

“为什么看不上?我长得不差,炼丹也厉害。而且,他刚才说他没有喜欢的人。那就是还有机会。”

白芷看着她,叹了口气。她觉得师姐太乐观了。墨无咎那种人,眼里只有剑和那个傻子。别人,他根本看不到。

晚上,墨无咎在书房里处理宗门事务。阿木蹲在门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他写的是今天学的三个字——“陆”、“鸣”、“快”。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但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

“娘,陆鸣很快吗?”他问。

“很快。”

“比鸟还快?”

“比鸟还快。”

“那阿木能打赢吗?”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不管输赢,你都是我的儿子。”

阿木笑了。“那阿木不怕了。输了也是娘的儿子。赢了也是娘的儿子。都一样。”

墨无咎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对,都一样。”

阿木继续写字。写了一会儿,又停下来。“娘,今天那个姐姐,问你有道侣吗?道侣是什么?”

墨无咎的手顿了一下。“就是……一起修炼的人。”

“像阿木和娘这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墨无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道侣是夫妻,是伴侣,是互相扶持、互相陪伴的人。他和阿木,是父子。不是道侣。

“就是不一样。”他说。

阿木歪着头,不懂。但他没有再问。他继续写字。写完了三个字,站起来,跑到墨无咎面前。

“娘,阿木写完了。你看。”

墨无咎看了一眼地上的字——“陆”字写得像一只被打扁的蜘蛛,“鸣”字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快”字像一堆乱七八糟的棍子。

“不错。”他说。

阿木笑了,凑过来在墨无咎的肩膀上蹭了蹭。“娘,阿木饿了。”

“还没到饭点。”

“阿木现在就饿了。”

墨无咎叹了口气,站起来,去灶台做饭。阿木跟在他后面,像一条尾巴。

“娘,今天吃什么?”

“粥。”

“又是粥?阿木想吃肉。”

“没有肉。明天去买。”

“那阿木今天吃什么?”

“粥。”

阿木瘪了瘪嘴,但还是乖乖地蹲在灶台旁边,帮墨无咎递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傻乎乎的笑。

“娘,阿木明天要打架了。打完架能不能吃肉?”

“能。”

“那阿木要打赢。打赢了吃肉。打输了也吃肉。反正阿木要吃肉。”

墨无咎忍不住笑了。“你这是什么逻辑?”

“阿木的逻辑。”阿木理直气壮地说。

墨无咎摇了摇头,继续做饭。阿木蹲在旁边,托着腮看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娘,你今天去见那个姐姐的时候,她脸红了。”

墨无咎的手顿了一下。“你看错了。”

“没有。阿木看到了。她的脸红红的,像糖葫芦。”

“那是热的。炼丹热。”

“不是热。是害羞。阿木知道的。方远有时候也会脸红,就是害羞。”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阿木跟着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烫!”

“烫就等凉了再喝。”

阿木把碗放下,等了一会儿,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烫。”

“那就再等。”

阿木等不及了。他夹了一块咸菜,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咸菜吃完了,粥还是烫的。他有些着急,端起碗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这次不烫了,温温的,刚好。

“娘,阿木的粥凉了。你的呢?”

墨无咎喝了一口。“凉了。”

“那阿木喝你的。”

墨无咎把碗推过去。阿木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娘做的粥最好喝了!”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推回去,“娘也喝。”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碗粥喝完了。阿木又去盛了一碗,这次他一边喝一边吹,喝得很慢。

“娘,”他突然说,“阿木想好了。如果明天打不过,阿木就认输。认输不丢人。娘说的。”

“对。不丢人。”

“但阿木还是会尽力。阿木要赢。赢了给娘换药。”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傻乎乎的脸。

“好。”他说。

深夜,墨无咎独自坐在书房里。

面前摊着那几封信,他又看了一遍。血海异动,古墓挖掘,剑阵现世。这些事,像一张网,越收越紧。他不知道网的中心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就在网里。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那块断剑的碎片。碎片很凉,很安静,像一块普通的铁。但他知道,它不是普通的铁。它有灵性,它在等他。

“寒霜。”他轻声叫了一声。

碎片没有反应。

“我知道你在。我知道你听到了。”

碎片还是没有反应。但墨无咎能感觉到,它里面的灵性,比以前更强了。不是更强,是更近了。它在靠近他。从很远的地方,从血海深处,从那个苏醒的东西那里,它在靠近他。

“我会去的。”他说,“不管那里有什么,我都会去。你等我。”

碎片亮了一下,很微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但墨无咎看到了。他的眼眶红了。

“等我。”他说。

碎片又亮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墨无咎把碎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碎片里的灵性在跳动,像心跳。和他的心跳,同一个节奏。

窗外,月亮很圆。苍梧山很远,但苍梧山的日子,很近。

墨无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明天,阿木要对阵陆鸣。陆鸣的剑很快,快到看不见。阿木能跟上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输赢,阿木都会尽力。为了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剑峰。九座剑峰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像九把插在云海中的剑。很美,很安静。但在这安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墨无咎感觉到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来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想干什么。来吧。我等着。”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不是声音,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看着他。墨无咎的后背有些发凉,但他没有退缩。他站在那里,手按在剑柄上,看着窗外的黑暗。

“娘?”阿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还没睡?”

墨无咎转身,看到阿木站在门口,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

“就睡。”

“阿木陪你。”阿木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娘,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月亮。”

“月亮好看吗?”

“好看。”

“阿木也觉得好看。但娘比月亮好看。”阿木认真地说。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拉着阿木的手,走回卧室。两个人躺下来,阿木抱着他,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娘,阿木明天要打架了。你来看吗?”

“看。”

“那你给阿木加油。阿木听到了,就能打赢。”

“好。”

阿木笑了,把墨无咎抱得更紧了。“娘,阿木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阿木的头顶上拍了拍。

“睡吧。”他说。

阿木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

墨无咎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明天的事。陆鸣的剑很快,快到看不见。阿木能跟上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阿木不怕。他从来不怕。不管对手多强,不管危险多大,他都不怕。因为他心里只有一件事——保护娘。

墨无咎闭上眼睛,听着阿木的心跳,慢慢地睡着了。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九天剑宗的夜,黑得像墨。

在这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从北原,从血海,从很深很深的地下。

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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