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惊蛰

玄机子死在了一个雨天。

消息是方远带回来的。他跑进院子的时候,浑身湿透,脸色比雨还白。阿木正蹲在屋檐下给泥人画眼睛,看到方远的样子,手里的树枝掉了。

“方远,你怎么了?”

方远没有回答他。他站在雨里,看着从屋里走出来的墨无咎,嘴唇抖了几下。“墨师兄,玄机子前辈……死了。”

墨无咎站在门口,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他的脸在水帘后面,看不太清。但阿木看到,他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怎么死的?”墨无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不知道。天机阁的人说,他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方远没有说下去。他低下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墨无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进雨里,经过方远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去看看。”

阿木站起来,拿起铁剑,跟在他后面。墨无咎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一些,慢到阿木刚好能跟上。

他们走过长廊,走过练武场,走过一座又一座石桥。雨很大,打在脸上,凉飕飕的。阿木的衣服湿了,贴在身上,但他没有在意。他看着墨无咎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比平时更直,也更瘦。

玄机子的木屋前站着很多人。天机阁的弟子们围成一圈,有的在哭,有的在说话,有的呆呆地站着,像丢了魂。墨无咎穿过人群,走进木屋。阿木跟在后面,看到玄机子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墨无咎站在床边,看着那块白布,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白布掀开。

玄机子的脸很平静,像睡着了。他的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歪,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比活着的时候年轻了一些。墨无咎看着那张脸,手指微微发抖。

“前辈。”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雨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敲鼓。

阿木站在墨无咎身后,看着玄机子的脸。他想起这个老爷爷给他算过命,说他“脑子在睡觉”,说等他醒了会变得不一样。他还给阿木吃过糖,桂花糖,甜甜的,是阿木吃过的最好吃的糖。

“老爷爷,”阿木小声说,“你睡着了吗?阿木来看你了。”

没有人回答。阿木等了一会儿,又说:“你睡吧。阿木不吵你。阿木等你醒了,再给你带糖。”

墨无咎转过身,看着阿木。阿木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铁剑,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地上,滴答滴答的。

“阿木,我们走。”

“不等老爷爷醒了?”

墨无咎没有回答。他拉着阿木的手,走出木屋。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阿木回头看了一眼木屋,看到天机阁的弟子们把白布重新盖在玄机子脸上。他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觉得,那个老爷爷好像不会醒了。

下午,墨无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阿木蹲在门口,手里拿着铁剑,在地上写字。他写了一个“玄”字,写得很丑,像一只被打扁的蜘蛛。他看了看,觉得不好看,又写了一个“机”字,更丑了。他写了“子”字,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玄机子。”他念了一遍。老爷爷的名字。他记不住太多名字,但这个他记住了。因为老爷爷给他吃过糖。

方远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阿木,你娘在里面?”

“嗯。娘在看书。”

“看什么书?”

“不知道。娘看的书,阿木看不懂。”

方远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一会儿。“阿木,你知不知道,玄机子前辈是你娘的朋友?”

“知道。老爷爷给娘写信。娘看了信,就去很远的地方。去了十天。阿木等了好久。”

方远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阿木,如果有一天,你娘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阿木愣住了。他看着方远,看了很久。“为什么不在?”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阿木的声音变硬了,“娘在。一直都会在。”

方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固执的、不肯退让的眼睛。他想说“人都会死的”,但他说不出口。他看着阿木,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这个傻子,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他不敢想那个人不在的样子。因为想了,他就活不下去了。

“对不起,阿木。我不该这么问。”

阿木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写字。他写了一个“娘”字,写得很用力,笔画深深地刻进泥土里。然后他写了一个“在”字,写在“娘”的旁边。娘在。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他看着它们,觉得安心了一些。

“方远,”他说,“老爷爷死了。死了是不是就睡着了?永远不会醒了?”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对。永远不会醒了。”

“那老爷爷的糖呢?他给阿木的糖,阿木还没吃完。阿木想还给他。”

方远的鼻子酸了。“你留着吧。他给你的,就是你的。”

“可是老爷爷不在了。阿木不能白要他的东西。”

方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着阿木认真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傻子比很多人都懂道理。他不懂生死,但他懂欠和还。别人给他一颗糖,他记着。别人对他好,他记着。他记着每一个对他好的人,记着每一件对他好的事。他的心里装不了太多东西,但装进去的,他永远不会忘。

“阿木,”方远说,“你是个好人。”

“阿木知道。娘说的。”

方远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去给你娘倒杯茶。他喝了一天的茶了,壶里的早就凉了。”

“阿木去。阿木会倒茶。”

阿木跑进屋里,端起茶壶,摸了摸。壶是凉的。他走到灶台边,生了火,把茶壶放在灶上。火苗舔着壶底,发出滋滋的声音。他看着那壶茶,等它热。水开了,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白白的,像云。他把茶壶拿下来,倒了一杯茶,端到书房门口。

“娘,茶。”

门开了。墨无咎站在门口,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他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谢谢。”

“不客气。娘,阿木帮你倒茶。以后每天都帮你倒。”

墨无咎看着他,伸出手,在他头顶上拍了拍。

“好。”

晚上,阿木抱着墨无咎,躺在床上。

“娘,老爷爷死了。阿木有点难过。”

“我也是。”

“娘,人为什么会死?”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谁定的时间?”

“没有人定。到了就到了。”

阿木想了想。“那阿木的时间到了,也会死吗?”

墨无咎的手指攥紧了。“会。但还有很久。”

“多久?”

“很久很久。久到你想不到。”

阿木把脸埋进墨无咎的肩窝里。“那阿木不怕。还有很久。很久很久。阿木可以和娘在一起很久很久。”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抱着阿木,拍着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像在哄一个孩子。阿木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身体也慢慢放松了。他睡着了。

墨无咎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玄机子。那个老人,给他算过命,给他写过信,告诉他剑灵的事,告诉他血海的事,告诉他阿木的事。他知道很多,但他说得很少。他把那些秘密带走了,带进了泥土里。

“前辈。”他轻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照在松树上,照在阿木扔在台阶上的泥人上。泥人的眼睛还没画完,一只大一只小,看起来有些滑稽。

墨无咎看着那个泥人,想起了玄机子的话。“你是他的后人。你们流的是一样的血。”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那个剑仙的后人。但他确定一件事——玄机子没有骗他。那个老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不说,是因为不能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

“前辈,我会去的。”他小声说,“不管血海深处有什么,我都会去。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阿木。他还在等我。我不能让他白等。”

窗外,风吹过松树,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在回答,又好像没有。

墨无咎闭上眼睛,听着阿木的心跳。那心跳很稳,很有力,像一面鼓在敲。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但他在梦里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风吹过琴弦。

“你不是一个人。”那个声音说。

墨无咎在梦里笑了。

“我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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