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涟漪故剑

玄机子死后第三天,血神教的人来了。不是大张旗鼓地来,是悄悄地来。他们派了一个信使,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袍子,混在散修中间进了山门。没有人注意到他,直到他站在破天峰的院子门口,对着里面喊:“墨无咎在吗?”

阿木正蹲在松树下捏泥人。他抬起头,看到一个陌生人站在院门口。那个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是那种扔进人群就找不出来的普通长相。但阿木不喜欢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在秘境里,周虎看他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不是好奇,不是友善,是一种打量猎物的、冷冷的、带着算计的光。

“你是谁?”阿木站起来,挡在院门口。

“我找墨无咎。”那个人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篇文章。

“娘不在。你走吧。”

那个人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是阿木?”

“阿木是阿木。你是谁?”

“我是来送信的。”那个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阿木,“给你娘的。”

阿木没有接。“你放地上。阿木拿给娘。”

那个人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把信放在地上,转身走了。阿木蹲下来,看着那封信。信是黑色的,封口处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上刻着一个字——血。阿木不认识那个字,但他觉得那个红色的印记像一只眼睛,在盯着他看。他把信捡起来,跑进屋里。

“娘!有人送信!”

墨无咎从书房里走出来,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的印章,他的手指顿了一下。血神教。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血海有变。剑灵苏醒加速。望君速来。”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墨无咎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娘,谁写的?”

“一个朋友。”

“朋友?”阿木歪着头,“那个人不像朋友。他的眼睛不好。像蛇。”

墨无咎看着他。“你见过蛇?”

“见过。苍梧山有蛇。绿色的,小小的。不咬人。那个人像蛇,但比蛇大。比蛇冷。”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把信收好,走到院子里,看着北方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在很远的地方,在北原的血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加速苏醒。它在等他。那个人也在等他——那个要夺他舍的人。

“娘,你要去吗?”阿木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紧。

“不去。”

“真的?”

“真的。”

阿木松了一口气,笑了。“那阿木去捏泥人了。阿木要给老爷爷捏一个。老爷爷死了,阿木不能给他送糖了,给他送泥人。他喜欢泥人吗?”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傻乎乎的脸。“喜欢。他一定会喜欢的。”

阿木笑了,跑回松树下,继续捏泥人。他捏得很认真,眉毛皱得紧紧的,嘴巴微微嘟着。墨无咎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摸着袖子里那封信。

不去。至少现在不去。不是怕死,是不能让阿木一个人。那个傻子会等,会一直等,等到饿晕了也不肯走。他不能让阿木等。

下午,裴玉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没有笑。她走进院子的时候,阿木正蹲在松树下,对着一排泥人说话。泥人有大有小,有胖有瘦,有圆有扁。最前面的那个最大,阿木说那是“老爷爷”。老爷爷的泥人捏得很丑,头大身子小,胳膊一长一短,但阿木觉得很好看。

“阿木,你娘呢?”

“在屋里。姐姐,你带什么了?”

“桂花糕。”裴玉打开食盒,拿出一块,递给阿木。

阿木接过来,咬了一口。“好吃。姐姐,你能多留几块吗?阿木想给娘留。”

“好。”裴玉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走进屋里。

墨无咎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想血海的事,想那封信的事,想玄机子的话。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裴玉。”

“墨师兄。”裴玉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食盒,“我给你带了桂花糕。”

“放那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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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桂花糕是淡黄色的,做成叶子的形状,上面撒着细细的桂花。她拿了一块,递到墨无咎面前。墨无咎接过来,咬了一口。糕体很软,馅料很甜,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好吃吗?”裴玉问。

“好吃。”

裴玉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吃。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墨师兄,你是不是又要出远门?”

墨无咎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眼睛。你看书的时候,眼睛不在书上。你看天的时候,眼睛不在天上。你看阿木的时候,眼睛在他身上,但你的心不在。”裴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你的心在很远的地方。”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是。在很远的地方。”

“能不去吗?”

“不能。”

裴玉低下头,手指在桌上画圈。“那你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

“定了告诉我。我给你准备丹药。路上用。”

墨无咎看着她,看着她那低垂的、不肯抬起来的眼睫。“好。”

裴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墨无咎。“墨师兄,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样东西。”

“什么?”

“一片叶子。从你去的那个地方摘的。什么叶子都行。”

墨无咎看着她。“好。”

裴玉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春天的第一朵花,开在还没化完的雪地里。她走了。墨无咎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看着门口。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地上,金灿灿的。他低下头,把桂花糕吃完。很甜。比他吃过的任何桂花糕都甜。

晚上,阿木抱着墨无咎,躺在床上。

“娘,今天那个送信的人,还会来吗?”

“不会。”

“阿木不喜欢他。他看阿木的眼神,像看东西。不是看人。”

墨无咎的手指攥紧了。像看东西。不是看人。他知道那种眼神。血神教的人,看阿木就是那种眼神。他们知道阿木的身体里有上古阵纹,知道他是噬魂的剑鞘。在他们眼里,阿木不是人,是一件东西,一件可以用来实现某种目的的东西。

“阿木,不管谁来找你,都不要跟他走。”

阿木抬起头,看着他。“阿木不跟别人走。阿木只跟着娘。”

“如果我不在呢?”

“娘不在,阿木就等。等娘回来。哪里都不去。”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亮亮的眼睛。“好。等我。”

“阿木等。一直等。”

阿木把脸埋进墨无咎的肩窝里,呼吸慢慢平稳了。他睡着了。墨无咎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那封信。血海有变。剑灵苏醒加速。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去。但他不能带阿木。他也不能留阿木一个人。他需要一个他信得过的人,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照顾阿木。不是照顾,是陪伴。陪他吃饭,陪他说话,陪他蹲在松树下看云,陪他在院子里捏泥人。

他想到了方远。想到了裴玉。想到了沈映寒。他们都是好人,都对阿木好。但他们都护不住阿木。如果血神教的人来了,他们挡不住。能挡住血神教的人,只有他自己。但他要走了。

墨无咎闭上眼睛。他想起玄机子的话。“你不是一个人。”他想起梦里那个人的话。“你是我的后人。我们流的是一样的血。”他想起阿木的话。“阿木等。一直等。”

他不是一个人。他有阿木。有方远。有裴玉。有沈映寒。有那些对他好、对阿木好的人。他们都不强,但他们都愿意帮忙。这就够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像一盏灯。他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阿木抱得更紧了一些。

“阿木。”他小声说。

阿木没有醒。他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往墨无咎怀里拱了拱。墨无咎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听着阿木的心跳,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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