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余烬

墨无咎醒来的第二天,天机阁的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手里捧着一块龟甲。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熬了很多夜。他站在院门口,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请问,墨无咎墨师兄在吗?”

阿木正蹲在松树下捏泥人。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看起来很紧张,手指在龟甲上不停地摩挲,指甲盖泛着白。他的嘴唇有些干裂,像好几天没喝水。

“娘在屋里。你是谁?”

“我叫玄明。玄机子是我师父。”

阿木愣了一下。他想起那个老爷爷,给他算过命,给他吃过糖。老爷爷死了,方远说“死了就是睡着了,永远不会醒了”。阿木不太明白“永远不会醒”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老爷爷不在了。这个人是老爷爷的徒弟。

“你进来。阿木带你去见娘。”

阿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领着玄明走进屋里。墨无咎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在看,是在翻。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像在数页数。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玄机子的徒弟?”

“是。”玄明站在他面前,鞠了一躬,“师父临终前,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简,双手递过去,“他说,您看了就明白了。”

墨无咎接过玉简,握在手心里。玉简是温的,带着人体的温度,显然一直被贴身藏着。他没有立刻看,而是看着玄明。“你师父怎么死的?”

玄明低下头。“师父说,是天意。他不肯多说。只让我把玉简交给您。”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你师父还说了什么?”

“他说……”玄明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他说,您不是一个人。”

墨无咎的手指攥紧了。不是一个人。玄机子说过这句话。在梦里,那个人也说过这句话。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句话很重要。

“多谢。”墨无咎说。

玄明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墨无咎。“墨师兄,师父还说,血海虽然死了,但血神教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玄明走了。阿木蹲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回头,看着墨无咎。

“娘,那个哥哥哭了。”

“嗯。”

“他为什么哭?”

“因为他师父死了。”

阿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泥人。泥人是老爷爷,头大身子小,胳膊一长一短,丑得别出心裁。但他觉得很好看。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泥人放在台阶上,和其他的泥人排在一起。

“老爷爷,有人来看你了。是你的徒弟。他哭了。他很想你。”

墨无咎看着阿木的背影,看着他那认真的、傻乎乎的样子,心里有些酸,也有些暖。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简。玉简是青色的,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和玄机子平时拿在手里的龟甲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他把神识探入玉简。

玉简里只有一幅画。画上是一片海,红色的海,血海。海面上站着一个人,白衣黑发,手里握着一把剑。剑是白色的,像雪,像月光,像苍梧山的冬天。那个人背对着他,看不到脸。但墨无咎知道那是谁。那是他自己。

画的下面有一行小字:“血海虽死,其心尚存。血神教得其心,可再造血海。慎之。慎之。”

墨无咎的呼吸停了一瞬。血海虽死,其心尚存。血神教得其心,可再造血海。他杀死的,只是血海的躯壳。它的心,还在。在血神教手里。只要心还在,血海就能复活。

他把玉简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方的天空很蓝,云很白,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在那片蓝天白云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血海,是血神教。他们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复活血海的人。

那个人,也许是他。也许不是。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做好准备。

下午,方远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壶酒,脸上挂着笑,但墨无咎看得出,那笑容是挤出来的。方远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好几天没睡觉。他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乱,不像平时那样收拾得整整齐齐。

“墨师兄,喝酒吗?”方远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我从食堂打的,桂花酒,不烈。”

墨无咎看着他。“你有心事。”

方远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走进院子,坐在石桌边,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墨无咎,一杯自己端着。他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墨师兄,我爹来信了。”

“说什么?”

“说让我回去。家里给我定了亲,女方是隔壁镇子的,家里开丹药铺的。说我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不能再在外面晃了。”方远低下头,看着杯里的酒,“墨师兄,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方远沉默了很久。“因为……因为这里有我想做的事。有我想陪的人。”

墨无咎看着他。方远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着,眉头皱着,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孩子。墨无咎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方远总是笑着的,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能笑出来。但今天,他笑不出来了。

“阿木?”墨无咎问。

方远的手抖了一下,酒洒了一些出来,落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他没有擦,就那样看着那片酒渍,看着它慢慢扩散,慢慢变干。

“墨师兄,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

“可是我觉得自己很傻。”方远抬起头,看着墨无咎,“阿木心里只有你。他看不到别人。我知道。但我还是……还是想陪着他。哪怕他看不到我。哪怕他只是把我当成朋友。哪怕他永远都不知道。”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

方远愣了一下。“什么?”

“他知道你是朋友。他知道你对他好。他记着的。”墨无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记着每一个人对他好的人。方远,裴玉,沈映寒,孟青云,还有老爷爷。他都记着。他不会忘。”

方远低下头,看着杯里的酒。酒是淡黄色的,上面漂着几粒桂花,小小的,黄黄的,像碎金子。他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杯,一饮而尽。

“墨师兄,我不会走的。我爹逼我,我也不走。我要留在这里。陪阿木。陪你们。”

墨无咎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方远的肩膀上拍了拍。方远的肩膀很硬,绷得像一块石头。但慢慢地,那块石头松了。方远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墨师兄,谢谢你。”

“不用谢。”

晚上,裴玉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没有笑。她走进院子的时候,阿木正蹲在松树下,对着一排泥人说话。看到她,他站起来。

“姐姐,你来了。娘在屋里。”

“我不是来找你娘的。”裴玉晃了晃手里的食盒,“桂花糕。给你娘的。”

阿木接过食盒,放在石桌上。“姐姐,你不高兴?”

裴玉愣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嗯。你的眼睛不笑了。”阿木认真地说,“以前你来的时候,眼睛是笑的。今天不笑。”

裴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傻乎乎的脸。她突然觉得,这个傻子,比很多人都聪明。他不懂人心,但他懂笑。笑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阿木,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阿木歪着头。“姐姐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

“那阿木去看你。阿木会走路。走多远都行。”

裴玉的眼眶红了。她蹲下来,伸出手,在阿木的头顶上拍了拍。阿木的头发很软,很滑,像丝绸。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阿木,你是个好孩子。”

“阿木不是孩子。阿木是大人。”阿木认真地说,“娘说的。”

“对。你是大人。”裴玉笑了,但那个笑容很苦,“大人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等。”

“嗯。阿木会好好等。等娘,等姐姐,等方远,等所有人。”

裴玉站起来,走进屋里。墨无咎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块玉简,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裴玉。”

“墨师兄。”裴玉站在门口,“我给你带了桂花糕。”

“放那儿吧。”

裴玉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桂花糕是淡黄色的,做成叶子的形状,上面撒着细细的桂花。她拿了一块,递到墨无咎面前。墨无咎接过来,咬了一口。糕体很软,馅料很甜,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好吃吗?”裴玉问。

“好吃。”

裴玉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吃。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墨师兄,我要回百花谷了。”

墨无咎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明天。”

“还回来吗?”

“不知道。”裴玉低下头,手指在桌上画圈,“师尊让我回去,说是有重要的事。也许很快就能回来,也许……也许回不来了。”

墨无咎看着她。“不管回不回得来,我都会记得你。”

裴玉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

“墨师兄,你答应过我的。给我带一片叶子。你还没给我。”

“我记得。下次见面,我给你。”

“好。”裴玉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挤出来的,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那我等你。等你的叶子。”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墨无咎。“墨师兄,你保重。”

“你也是。”

裴玉走了。墨无咎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看着门口。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地上,金灿灿的。他低下头,把桂花糕吃完。很甜。比他吃过的任何桂花糕都甜。

深夜,墨无咎独自坐在书房里。

面前摊着那块玉简,他又看了一遍。血海虽死,其心尚存。血神教得其心,可再造血海。他知道血神教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失去了血海,但他们还有血海的心。那颗心,能再造一片血海。到时候,一切都会重来。他杀死的那个东西,会重新活过来。

他不能让它活过来。

他拿起笔,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宗主的,只有几行字:“血海虽死,其心尚存。血神教得其心,可再造血海。弟子愿往血神教,夺其心,永绝后患。”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像一盏灯。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卧室。

阿木已经睡了。他躺在床上,抱着被子,脸埋在被子里,呼吸很匀。墨无咎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阿木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阿木没有醒,但在睡梦中笑了。

墨无咎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有些酸,也有些暖。

“阿木,”他小声说,“我要走了。”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风吹过来,把松树吹得沙沙响。好像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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