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灼烧

阿木的身体是从那天夜里开始发烫的。不是普通的发烧——那种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人在他身体深处点了一把火,火苗顺着血管蔓延,烧到四肢,烧到指尖,烧到每一寸皮肤。他躺在床上,浑身通红,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嘴唇干裂出血,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着月光,但月光是冷的,他的眼睛是烫的。

墨无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湿布,一遍一遍地擦他的额头、脖子、胸口。湿布敷上去的瞬间,阿木会舒服地叹一口气,但过不了多久,布就热了,水汽蒸发了,他又开始发抖。不是冷,是烫,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哆嗦,像一片被火烤的叶子,卷曲着,挣扎着,不肯烧起来。

“娘……”阿木的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阿木好烫……是不是要烧起来了?”

“不会的。我在。”墨无咎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发抖。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病。是血海之心。那颗心在阿木的身体里醒了。它在烧,在挣扎,在试图把阿木的肉身变成自己的容器。阿木的意识在和它对抗,但阿木太弱了。他的心智是个孩子,他的神魂本来就不稳,他拿什么去对抗一颗活了三千年的、浸透了无数人鲜血的魔心?

“娘,阿木好难受……”阿木伸出手,在空中胡乱地抓。墨无咎握住那只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紧紧地攥着。阿木的手心滚烫,像握着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炭。他的手指用力地回握,指甲陷进墨无咎的手背,划出一道道红痕。

“娘,你不要走……阿木怕……”

“不走。我在这里。”

阿木把脸埋进墨无咎的手心里,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他的嘴唇是干的,裂开的,像干旱的土地。但他还是在亲,一下一下地,用那干裂的嘴唇蹭着墨无咎的掌心,像一只渴了很久的小兽,在寻找最后一点水源。

“娘,阿木想亲你……想亲你的嘴巴……”

墨无咎低下头,吻住了他。嘴唇碰到嘴唇的那一刻,阿木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的手指插进墨无咎的头发里,用力地抓着,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磕在墨无咎的嘴唇上,磕出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咸咸的,腥腥的。阿木尝到了血的味道,愣了一下,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那道伤口。

“娘,你流血了……”

“没事。”

“阿木给你舔舔。舔舔就好了。”

他的舌头在墨无咎的嘴唇上轻轻地舔着,像一只小猫在舔牛奶。墨无咎的呼吸变得不稳,他的手按在阿木的胸口,能感觉到那里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不是阿木的心跳,是血海之心。它在跳,在阿木的胸腔里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阿木,你听我说。”墨无咎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你身体里有一个东西。它想出来。你不能让它出来。”

阿木眨了眨眼。“什么东西?”

“一颗心。坏人的心。”

“阿木身体里怎么有坏人的心?”

“很久以前就有的。在你出生之前。”

阿木想了想,说:“那阿木把它吐出来。阿木会吐。以前喝粥烫了,阿木就吐出来了。”

墨无咎摇了摇头。“吐不出来。它在你的骨头里,在你的血里。它和你长在一起了。”

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胸口很烫,皮肤是红的,能看到底下血管的纹路,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那阿木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把它取出来。”

“取出来疼吗?”

“疼。”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那阿木忍着。阿木不怕疼。娘在,阿木不怕。”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烧得通红的、认真的脸。他伸出手,在阿木的头顶上拍了拍。阿木的头发被汗浸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像被雨打过的草。

“睡吧。睡着了就不烫了。”

“阿木睡不着。一闭眼,就看到血。红红的,好多血。像海。”

墨无咎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海?”

“红色的海。好大好大。没有边。阿木站在海里,水到脖子。水是热的,黏黏的,像粥。但粥是甜的,水是腥的。阿木不喜欢。”阿木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飘,像在说梦话,“海里有好多人在叫。阿木听不清叫什么。阿木不想听。阿木想出来。但出不来。脚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走不动。”

墨无咎的心沉了下去。阿木看到了血海。那颗心在侵蚀他的意识,把血海的幻象灌进他的脑子里。如果不尽快把心取出来,阿木的意识会被彻底吞噬,他会变成血海,新的血海。

“阿木,你看着我。”墨无咎把他的脸扳过来,强迫他看着自己,“不要看海。看我。”

阿木的眼睛对上了他的。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信任。他看着墨无咎,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娘,阿木不看海。看你。你比海好看。”

墨无咎的鼻子酸了。“对。看我。一直看我。”

阿木伸出手,摸着墨无咎的脸。手指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娘,你的脸好凉。阿木好烫。凉凉的,好舒服。”

“嗯。”

“娘,阿木想压着你。压着你就不烫了。”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躺下来,让阿木压在他身上。阿木的身体很重,像一座小山,压得他胸口发闷。但他没有推开。他伸出手,抱住阿木的背,手指在他的脊柱上慢慢地滑过。阿木的脊柱一节一节的,像一串珠子,皮肤下面是硬硬的骨头,骨头下面是跳动的心脏。

“娘,阿木这里又硬了。”阿木的声音闷闷的,从墨无咎的肩窝里传出来,“每次压着你,它就硬。阿木不知道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让它硬着。”

“可是难受。”

“忍一忍。”

阿木把脸埋在墨无咎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他没有动,就那样贴着,感受着墨无咎的脉搏,一下一下的,从脖子的皮肤下面传过来,传到他嘴唇上。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烫,是因为欲望。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在喊,在拼命地想要出来。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娘,阿木好难受……”

“我知道。”

“你知道?”

“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难受。”

阿木抬起头,看着他。“你也难受?哪里难受?”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握住阿木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阿木的手贴在他的心脏上,能感觉到那里的跳动,快得像要炸开。

“这里。”墨无咎说。

阿木的手指在他的胸口轻轻地摸着,摸到了心跳,摸到了肋骨,摸到了皮肤下面微微颤抖的肌肉。

“娘,你的心跳好快。比阿木的还快。”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在压着我。”

阿木想了想。“那阿木下去。下去了你就不快了。”

“不用下去。”

“可是你难受。”

“难受也要忍着。”

阿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墨无咎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短,只是碰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墨无咎的眼睛。

“娘,亲了你,阿木就不难受了。你也亲阿木。亲了,你也不难受了。”

墨无咎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是深的,长的,用力的。他的嘴唇压在阿木的嘴唇上,舌头探进去,尝到了血的味道——他的血,从刚才被磕破的伤口里渗出来的。阿木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墨无咎的脸。他没有闭眼,他不知道接吻要闭眼。他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墨无咎亲他,看着墨无咎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的阴影,看着墨无咎的眉头微微皱起,看着墨无咎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舌头在他的嘴里轻轻地搅动。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了。不是疼,是麻,从嘴唇一直麻到指尖,麻到脚趾,麻到头发尖。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控制不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嘴里,咸咸的,混着血的味道。

墨无咎松开他,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怎么哭了?”

“阿木不知道。眼泪自己掉的。阿木没想哭。”

墨无咎伸出手,把阿木脸上的眼泪擦掉。“舒服吗?”

“舒服。好舒服。比喝奶奶还舒服。”

墨无咎的嘴角翘了一下。“那就好。”

阿木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一下一下地亲着,像小鸡啄米。他的嘴唇从脖子亲到肩膀,从肩膀亲到锁骨,从锁骨亲到胸口。他的手指在墨无咎的腰侧慢慢地摩挲着,隔着衣服,画着看不见的圈。

“娘,阿木想脱你的衣服。”

墨无咎的呼吸停了一瞬。“为什么?”

“想摸你。贴着摸。不隔着衣服。”

墨无咎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儿子对娘做的事,这是男人对女人做的事——不,是男人对男人做的事。他知道这是不对的,至少在世人眼里是不对的。但他不在乎世人了。他在乎的只有阿木。阿木的身体里有血海之心,随时可能爆发。阿木可能活不了多久了。他不想让阿木带着遗憾走。

“好。”他说。

他坐起来,解开衣带。衣服从肩上滑落,露出瘦削的肩膀、突出的锁骨、苍白的胸膛。阿木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瞳孔里映着月光,映着墨无咎的身体。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娘,你好好看。”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躺下来,让阿木压在他身上。阿木的手贴在他的胸口,手指在他的皮肤上慢慢地滑过,从锁骨滑到肋骨,从肋骨滑到腹部。他的手指很粗,很硬,但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片花瓣。

“娘,你的皮肤好滑。像水。”

“嗯。”

“阿木的皮肤粗。像树皮。”

“我喜欢。”

阿木愣了一下。“你喜欢阿木的粗皮肤?”

“喜欢。”

阿木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墨无咎的胸口,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他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再亲一下。从胸口亲到肚子,从肚子亲到腰,从腰亲到手臂。他亲遍了墨无咎的上半身,每一寸皮肤都没有放过。

“娘,阿木好喜欢你。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

“那就喜欢着。”

阿木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墨无咎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白白的,像玉。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里面映着阿木的脸。他的嘴角翘着,带着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娘,你笑了。”

“嗯。”

“你笑起来好好看。比花还好看。比月亮还好看。比什么都好看。”

墨无咎伸出手,在阿木的头顶上拍了拍。“睡吧。”

“不睡。阿木要看你。看一晚上。”

“明天还能看。”

“明天是明天。今天是今天。今天的娘,和明天的娘不一样。今天的娘笑了。明天的娘可能不笑了。”

墨无咎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阿木说的对。明天,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血海之心会醒,阿木会变成血海,他会失去他。他不想失去他。他不能失去他。

“阿木,我会想办法的。把心取出来。你不会变成血海。”

“阿木信。娘说的,阿木都信。”

阿木把脸埋进墨无咎的肩窝里,闭上眼睛。他的身体还是很烫,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心跳还是很快,但比刚才慢了一些。他知道不是血海之心安静了,是娘在。娘在,他就安心。安心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睡着了。

他慢慢地睡着了。这一次,他没有梦到血海。他梦到了苍梧山的雪。雪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站在雪地里,手里捧着一个雪人。雪人是娘,圆滚滚的,矮墩墩的,头上插着两根树枝当角。他把雪人放在地上,跑过去,抱住娘。

“娘,雪好大。”

“嗯。”

“阿木给你堆个雪人。比阿木还大。”

“好。”

他蹲下来,开始堆雪人。雪很软,很轻,捧在手里像棉花糖。他堆了很久,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比他还高。他站在雪人旁边,比了比,笑了。

“娘,你看!雪人比阿木高!”

娘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个雪人。“很好看。”

阿木转过头,看着娘。娘的脸在雪光中显得很白,眉眼如画,嘴角翘着,带着笑。他凑过去,在娘的脸上亲了一下。

“娘,阿木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娘转过头,看着他,也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也喜欢你。”

阿木笑了,笑得像冬天的太阳。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但他不冷。娘在他身边,暖暖的,像冬天里的火炉。

梦醒了。阿木睁开眼,天还没亮。娘还躺在他身边,呼吸很匀,睡得很沉。他的手还搭在娘的腰上,娘的手还搭在他的背上。他看着娘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凑过去,在娘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娘,阿木等你。一直等。”

他闭上眼睛,继续睡。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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