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深潭

苍梧山的夏天,雨说来就来。上午还是大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过了晌午,天边就涌起一大片黑云,沉甸甸的,像要压到屋顶上。风从山坳里灌进来,把歪脖子树吹得东倒西歪,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手在拍巴掌。阿木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铁剑,正在练剑。他的动作还是很笨拙,但比在九天剑宗的时候好了很多——至少剑不会歪了,劈下去的时候,剑刃是直的,不偏不倚,像一条线。他练得很认真,一招一式,有板有眼,额头上全是汗,顺着眉毛往下淌,流到眼睛里,涩涩的,他眨一眨,继续练。

“阿木,要下雨了。进来。”墨无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旧蓑衣,是昨天从灶房角落里翻出来的,上面全是灰,抖了好半天才抖干净。

“阿木再练一遍。最后一遍。”

他练了最后一遍,收剑,跑进屋里。墨无咎把蓑衣披在他身上,阿木低头看了看,蓑衣很大,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像一只棕色的乌龟。他笑了,伸手摸了摸蓑衣的叶子,硬硬的,扎手。

“娘,这是什么?”

“蓑衣。挡雨的。”

“阿木没穿过。好大。像被子。”

“大了好。大了挡得严实。”

雨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哗地一下倒下来的,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水。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风把雨吹进屋里,地上湿了一片。墨无咎把门关上,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窗缝里漏进来几缕光,照在灶台上,照在桌腿上,照在阿木的脸上。阿木把蓑衣脱下来,挂在墙上,蹲在灶台边,开始生火。火着了,灶膛里红彤彤的,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他蹲在那里,看着火,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娘,阿木想洗澡。”

墨无咎正在整理床铺,闻言手顿了一下。“洗澡?”

“嗯。身上黏黏的。好几天没洗了。”阿木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胳膊,皱了皱鼻子,“臭了。娘闻到没有?”

墨无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下头,闻了闻他的头发。头发有汗味,有灰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阿木自己的味道,像阳光晒过的泥土。不难闻,甚至有点好闻。

“不臭。”

“臭的。阿木自己闻到了。”阿木站起来,把胳膊伸到墨无咎鼻子底下,“你闻。这里。胳肢窝。最臭的地方。”

墨无咎看着那只伸到眼前的胳膊,肌肉结实,皮肤被晒成了浅棕色,腋下的汗毛黑黑的,湿湿的。他闻到一股浓烈的汗味,混着阿木的体温,热烘烘的,像蒸笼里冒出来的蒸汽。他的脸有些热,退了一步。

“是有点味。等雨停了,去溪里洗。”

“阿木现在就去。雨不大。”

“雨不大?你听听。”

雨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比刚才更响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灶膛里的火吹得东倒西歪。阿木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伸出舌头,接了一滴,舔了舔。

“娘,雨是甜的。”

“雨没有味道。”

“甜的。和苍梧山的雪一样甜。”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阿木把脑袋探出门外,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到脖子里,流到衣服里。他的衣服湿了,贴在身上,显出后背的轮廓——宽宽的肩,窄窄的腰,脊柱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一串珠子。

“进来。会感冒的。”

“阿木不怕感冒。阿木皮厚。”

“皮厚也会感冒。”

阿木缩回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墨无咎。他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挂在鼻尖上,亮晶晶的。他没有擦,就那样站着,让水珠自己滴下来。

“娘,阿木想脱衣服。湿了,不舒服。”

“脱吧。”

阿木把湿衣服脱下来,扔在一边。他光着上身,站在屋里,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的身体比在九天剑宗的时候更结实了,胸肌鼓鼓的,腹肌一块一块的,像田埂。皮肤被晒成了浅棕色,和脸的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脸是白的,脖子以下是棕的,像戴了一张面具。

墨无咎看着他的身体,目光从他宽阔的肩膀滑到结实的胸膛,从胸膛滑到紧实的腹部,从腹部滑到人鱼线,隐没在裤腰里。他的心跳快了起来,喉咙发紧,手心出汗。他移开目光,转身去灶台边,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粥已经煮好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但他还在搅,一圈一圈地,像一个不知道该做什么的人。

“娘,粥好了。不用搅了。”

墨无咎放下勺子,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阿木坐在他对面,端起碗喝粥。他喝得很快,几口就喝完了一碗,又盛了一碗。喝到第二碗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看着墨无咎。

“娘,你脸上有东西。”

“什么?”

“红的。一块一块的。”阿木指着他的脸,“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墨无咎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烫的。他知道那是什么。那不是粥的热气熏的,是阿木的身体。是他看着阿木光着上身时,身体里涌上来的那股热流。他压下去了,但热流从脸上冒出来了,藏都藏不住。

“热的。粥太烫了。”他说。

“粥不烫了。阿木喝了两碗,温的。”

“那就是灶台烤的。”

“灶台灭了。没火了。”

墨无咎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继续喝粥。阿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

“娘,你是不是害羞了?”

“没有。”

“有的。你耳朵红了。脖子也红了。”阿木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耳朵。耳朵很烫,像被火烧过。他又摸了摸他的脖子,脖子也很烫,皮肤下面能感觉到血管在跳,一下一下的,很快。“娘,你心跳好快。比阿木的还快。”

墨无咎抓住他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拿开。“别闹。吃饭。”

“阿木吃完了。”

“那就去穿衣服。会着凉。”

“阿木不冷。阿木热。”阿木站起来,把裤腰往下拉了拉,露出人鱼线,“娘,阿木身上也红了。一块一块的。和你一样。”

墨无咎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湿布,开始擦灶台。灶台很干净,根本不需要擦。但他擦得很用力,好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娘,你在擦什么?灶台干净的。”

“再擦一遍。”

“擦三遍了。”

墨无咎把湿布扔进水盆里,转过身,看着阿木。阿木站在屋子中央,光着上身,裤子湿了半截,贴在腿上,显出腿的形状。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里面映着墨无咎的影子。

“阿木,你过来。”

阿木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墨无咎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摩挲着。阿木的脸很烫,像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炭。他的皮肤很粗,毛孔很大,能摸到细小的汗毛。墨无咎的手指从颧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阿木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喷在他的手指上,温热的,带着粥的甜香。

“娘,你要亲阿木吗?”

墨无咎没有回答。他凑过去,吻住了阿木的嘴唇。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是深的,长的,用力的。他的嘴唇压在阿木的嘴唇上,舌头探进去,搅动着。阿木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墨无咎的脸。他没有闭眼,他不知道接吻要闭眼。他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墨无咎亲他,看着墨无咎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的阴影,看着墨无咎的眉头微微皱起,看着墨无咎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舌头在他的嘴里轻轻地搅动。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了。不是疼,是麻,从嘴唇一直麻到指尖,麻到脚趾,麻到头发尖。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控制不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嘴里,咸咸的,混着墨无咎的味道。

墨无咎松开他,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怎么又哭了?”

“阿木不知道。眼泪自己掉的。阿木没想哭。”

墨无咎伸出手,把阿木脸上的眼泪擦掉。“舒服吗?”

“舒服。好舒服。比喝奶奶还舒服。”

墨无咎的嘴角翘了一下。“那就好。”

阿木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一下一下地亲着,像小鸡啄米。他的嘴唇从脖子亲到肩膀,从肩膀亲到锁骨,从锁骨亲到胸口。他的手指在墨无咎的腰侧慢慢地摩挲着,隔着衣服,画着看不见的圈。

“娘,雨停了。”

墨无咎转头看向窗外。雨确实停了,云散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金灿灿的。地上的水洼映着天空,蓝蓝的,白白的,像一面镜子。

“去洗澡吧。溪水涨了,正好洗。”

“阿木一个人洗?”

“我陪你。”

阿木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两个人走出茅屋,沿着小路往溪边走。雨后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混着一点点腥味——不是血的那种腥,是雨水打在石头上溅起来的、矿物质的味道。溪水果然涨了,从山上流下来,哗哗地响,比平时大了很多。水是清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圆圆的,滑滑的,被水冲得很干净。

阿木脱了裤子,走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退出来,继续往前走,走到水没到腰的地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岸上的墨无咎。

“娘,水好凉。好舒服。你下来。”

墨无咎站在岸边,看着阿木。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皮肤照得亮亮的,水珠挂在上面,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他的身体在水里半隐半现,腰以下没在水里,腰以上露在外面,胸肌鼓鼓的,腹肌一块一块的,人鱼线从腰两侧斜着往下,隐没在水面下。

墨无咎脱了衣服,走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走到阿木身边,蹲下来,让水没到肩膀。水很清,能看到自己的脚,能看到水底的石头,能看到阿木的腿。阿木的腿很长,很粗,肌肉结实,腿毛黑黑的,在水里漂着。

“娘,阿木帮你洗。”阿木蹲在他身后,用手捧起水,浇在他的背上。水顺着他的背往下流,流过脊柱,流过腰窝,流到尾椎。阿木的手贴在他的背上,慢慢地搓着,从肩膀搓到腰,从腰搓到尾椎。

“娘,你的背好瘦。骨头都摸到了。”

“嗯。”

“阿木的背厚。肉多。”阿木把墨无咎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背上,“你摸。硬硬的。像石头。”

墨无咎的手在阿木的背上慢慢地滑过,从肩膀滑到腰,从腰滑到背。阿木的背很宽,肌肉结实,皮肤光滑,像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他的手指在那些肌肉上慢慢地按着,感受着皮肤下面的温度和力量。

“娘,你的手好凉。阿木好烫。凉凉的,好舒服。”

“嗯。”

“娘,阿木想亲你。亲你的背。”

墨无咎没有说话。阿木凑过去,嘴唇贴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亲着,从肩膀亲到腰,从腰亲到尾椎。他的嘴唇很软,很热,贴在水湿的皮肤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墨无咎的呼吸变得不稳。他的手按在溪底的石头上,指节泛白。水在两个人之间流动,凉凉的,但他们的身体是烫的,烫得水都变温了。

“阿木,够了。”

“不够。阿木还没亲完。”阿木的嘴唇继续往下,亲到尾椎,亲到腰侧,亲到肋骨。他的手指从墨无咎的腰侧滑到腹部,在肚脐周围画圈。

“娘,你这里好软。肚子。软软的,像棉花。”

“别闹。”

“阿木没闹。阿木在摸你。”他的手继续往下,摸到了裤腰的边缘。墨无咎抓住他的手,握在手心里。

“够了。”

阿木停下来,看着他的手被墨无咎握着。他没有挣扎,就那样让他握着。

“娘,阿木让你不舒服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让阿木摸?”

“因为……因为再摸下去,就回不去了。”

阿木歪着头。“回不去哪里?”

墨无咎没有回答。他松开阿木的手,站起来,走上岸,拿起衣服,披在身上。阿木坐在水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瘦削的、湿漉漉的、在阳光下微微发抖的背影。

“娘,阿木不懂。但阿木听你的。你不让摸,阿木就不摸。”

墨无咎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阿木,手攥着衣襟,指节泛白。

“上来吧。水凉。别感冒了。”

阿木从水里站起来,走上岸,拿起裤子,穿上。他走到墨无咎身后,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娘,阿木不摸。阿木抱抱。抱抱行吗?”

墨无咎站在那里,让阿木抱着他。阿木的体温透过湿衣服传过来,烫烫的,像冬天的火炉。他的心跳很快,在胸腔里咚咚咚地响,震得墨无咎的背都在发抖。

“行。”他说。

阿木笑了,把脸埋在他的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娘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娘自己的味道,淡淡的,像苍梧山的风,像雨后泥土的腥,像溪水里石头的凉。他闻了很久,舍不得松开。

“娘,阿木好喜欢你。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

“那就喜欢着。”

“嗯。阿木喜欢着。一直喜欢着。”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风吹过来,把歪脖子树吹得沙沙响。溪水哗哗地流着,流向山下,流向远方。

墨无咎闭上眼睛,感受着阿木的体温,感受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呼吸喷在背上的温热。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从苍梧山的雪地里,从青石镇的糖葫芦前,从九天剑宗的院门口,从血海的风浪里,从今晚的溪水中,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这里。他不想回头了。也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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