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剥离

墨无咎用了三天时间,翻遍了玄机子留给他的所有玉简。玉简堆在桌上,青的、白的、灰的,大大小小十几块,每一块都刻着细密的花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一块一块地看,神识探进去,像在黑暗中摸索。有的玉简记载的是天机阁的历代推演,密密麻麻的卦象和批注,他看不懂;有的记载的是上古秘闻,关于血海、关于噬魂、关于那场三千年前的大战,他逐字逐句地读,读到眼睛发涩,读到太阳穴突突地跳,读到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读完了,他把玉简放下,又拿起另一块,继续读。

阿木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泥人,在跟它说话。泥人是娘,头大身子小,胳膊一长一短,嘴巴是歪的,眼睛是一大一小。他每天都要跟它说话,说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想了什么。说了,就好像娘在身边。但今天他没有说。他蹲在那里,看着墨无咎的背影,看着那堆玉简,看着烛光在娘脸上跳动,把娘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在飞的鸟。娘的脸很白,眼睛很红,嘴唇干裂,像好几天没喝水。娘已经三天没怎么睡了,每天翻那些玉简,翻到深夜,翻到烛火烧尽了也不肯停。阿木不知道那些玉简里写了什么,但他知道,娘在找一样东西。一样能救他的东西。

“娘,你该睡了。”阿木站起来,走到桌边,把一碗温水放在墨无咎手边。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他学会烧水了,方远教的。他现在烧的水不烫了,刚好喝。

墨无咎没有抬头。“不困。”

“你眼睛红了。好红。像兔子的眼睛。”

“那是烛光映的。”

“不是。阿木看了好久。烛光灭了,你的眼睛还是红的。”

墨无咎放下玉简,抬起头,看着阿木。阿木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那个泥人,脸上的表情不是傻,是担心。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一只守着主人不肯离开的狗。墨无咎伸出手,在阿木的头顶上拍了拍。阿木的头发很软,很滑,像丝绸。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阿木,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阿木愣住了。“为什么不在了?”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阿木的声音变硬了,硬得像石头,“娘在。一直都会在。”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固执的、不肯退让的眼睛。他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阿木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因为阿木从来没有想过娘不在的样子。想了,他就活不下去了。他低下头,继续看玉简。阿木站在他旁边,没有走。他就那样站着,手里拿着泥人,看着墨无咎的侧脸。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四天,墨无咎在最后一块玉简里找到了答案。

玉简很小,只有拇指大,青色的,上面刻着一个“禁”字。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块玉简,它藏在玄机子床板的夹层里,被一块破布包着,布上写着四个字——“墨无咎启”。他打开布,把玉简握在手心里,玉简是温的,带着人体的温度,显然一直被贴身藏着。他把神识探入玉简,里面只有一幅画。画上是一个人,赤身裸体,身上画满了符文,从脚底画到头顶,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那些符文的线条很细,很密,在玉简的微光中微微发亮,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以血为引,以剑为刀,剖心取之。心去人活,心留人亡。”墨无咎的呼吸停了一瞬。以血为引,以剑为刀,剖心取之。用剑切开阿木的身体,把血海之心取出来。心去人活,心留人亡。他知道怎么做了。但他不知道,切开之后,阿木能不能活。心被取出来了,但伤口呢?血海之心和血肉长在一起,取出来了,就是一个洞。那个洞,怎么补?

他继续往下看。最后一行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心去之后,以剑意补之。剑意强者,伤口可愈。剑意弱者,血流不止。”墨无咎的手指攥紧了玉简,指节泛白。剑意。他的剑意。够强吗?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够强。不强,阿木会死。他把玉简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天快亮了,东方泛着鱼肚白,淡淡的,像被水稀释过的墨。阿木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铁剑,在练剑。他的动作很慢,很笨,但每一剑都劈得很认真,剑刃划破空气,发出嗡嗡的声音。晨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贴在身上,他没有去擦。他练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停不下来。

“阿木。”墨无咎叫他。

阿木停下来,转过头。“娘,你醒了?”

“没睡。”

“你又没睡。三天没睡了。”阿木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脸很凉,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娘,你瘦了。阿木一抱就能抱起来。”

墨无咎抓住他的手,握在手心里。“阿木,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阿木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什么事?”

“你身体里有一颗心。坏人的心。我要把它取出来。”

“取出来疼吗?”

“疼。”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那阿木忍着。娘在,阿木不怕。”

“取出来之后,你的身体会有一个洞。我用剑意帮你补。补上了,你就好了。补不上……”墨无咎没有说下去。

阿木看着他,看了很久。“补不上,阿木会死吗?”

墨无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说不出话。他只能点头。

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胸口很烫,皮肤是红的,能看到底下血管的纹路,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那颗心在里面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墨无咎。

“娘,阿木不怕死。阿木怕死了,就看不到你了。”

墨无咎的眼眶红了。“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

“阿木信。娘说的,阿木都信。”

墨无咎把阿木带到了溪边。水很清,很凉,从山上流下来,哗哗地响。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鱼鳞。他让阿木脱了衣服,走进水里,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水没到阿木的腰,凉凉的,但他的身体是烫的,烫得水都变温了。

墨无咎站在岸边,手里握着剑。剑是白的,像雪,像月光,像苍梧山的冬天。剑身上的白色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他把剑举起来,对准阿木的胸口。阿木坐在水里,看着那把剑,看着剑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没有躲,没有闭眼,就那样看着,像看一朵花,像看一片云。

“娘,阿木准备好了。”

墨无咎的手在发抖。他握了三百年的剑,从来没有抖过。但今天,他的手在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知道这一剑下去,阿木可能会死。但他必须下去。不下去,阿木也会死。血海之心会醒,阿木会变成血海,新的血海。到时候,阿木就不是阿木了。他不能让阿木变成别的什么。阿木是阿木,是他的阿木。

“阿木,闭上眼睛。”

阿木闭上眼睛。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墨无咎深吸一口气,举起剑,剑尖抵在阿木的胸口,皮肤下面,那颗心在跳,一下一下地,撞着剑尖。

“寒霜。”他轻声叫了一声。

剑鸣了一声。很轻,很细,像风吹过琴弦。墨无咎把剑意灌注到剑身上,剑身亮了起来,亮得像太阳。白色的光从剑尖涌出来,涌进阿木的身体。阿木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的脸扭曲了,嘴巴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喊声。不是疼,是烫。剑意在烧,从他的胸口烧进去,顺着血管蔓延,烧到四肢,烧到指尖,烧到每一寸皮肤。

墨无咎的手没有抖。他握着剑,一寸一寸地推进。剑尖刺破了皮肤,血涌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流,流到他的手上,热热的,黏黏的。阿木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了血,但他没有动,没有躲,没有喊停。他就那样坐着,闭着眼睛,让剑刺进他的身体。

“阿木,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嗯。阿木忍。娘在,阿木忍。”

剑尖碰到了那颗心。墨无咎感觉到了,剑身上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反抗,在拼命地想要把剑推出去。他握紧剑,把全身的剑意都灌注到剑尖上。白色的光猛地亮了起来,亮得像太阳,把整个溪谷都照亮了。阿木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像一根被抽掉骨头的绳子。他的头垂下去,下巴抵着胸口,一动不动。

墨无咎的心沉了下去。“阿木?阿木!”

阿木没有反应。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白,呼吸很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墨无咎把剑拔出来,剑尖上挑着一颗东西,红的,亮的,像一颗燃烧的炭。那是血海之心。它在剑尖上跳动着,一下一下地,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被困住的虫子。墨无咎没有看它。他把剑扔在地上,扑过去,抱住阿木。阿木的身体很凉,凉得像一块冰。他的胸口有一个洞,血从洞里涌出来,顺着肚子往下流,流进水里,把水染成了红色。

“阿木!阿木!”墨无咎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把手按在阿木的胸口,把剑意灌进去。白色的光从他手心里涌出来,涌进那个洞里,填补着被挖空的地方。血还在流,但他的剑意在止血,一点一点地,像在修补一件破碎的瓷器。

阿木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瞳孔里映着墨无咎的脸,映着阳光,映着溪水的波光。

“娘……”他的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阿木好疼……”

“我知道。忍一忍。马上就不疼了。”

“娘,你哭了。”

墨无咎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是湿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没有。是水。”

“溪水是凉的。你脸上是热的。”阿木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在他的颧骨上停了一下,“娘,你不哭。阿木不疼了。你抱着阿木,阿木就不疼了。”

墨无咎把他抱得更紧了。阿木的体温在慢慢恢复,从冰凉变成微温,从微温变成温热。他的心跳也在慢慢恢复,从微弱变成有力,从有力变成沉稳。墨无咎听着那个心跳,一下一下地,像一面鼓在敲。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掉在阿木的脸上,掉在阿木的伤口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娘,阿木好困。想睡觉。”

“睡吧。我在这里。”

“你陪着阿木。不要走。”

“不走。”

阿木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墨无咎的肩窝里。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身体慢慢放松了,像一片沉入水底的叶子。他的手还抓着墨无咎的衣服,抓得紧紧的,像怕他飞走。

墨无咎抱着他,坐在溪水里。水很凉,但他的身体是热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金色的光。他低下头,在阿木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阿木没有醒,但在睡梦中笑了。

“阿木,”他小声说,“你活着。太好了。”

没有人回答。溪水哗哗地流着,流向山下,流向远方。风吹过来,把歪脖子树吹得沙沙响。好像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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