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余温

阿木昏迷了三天三夜。墨无咎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他用剑意封住了阿木胸口的伤口,血止住了,但伤口还在,像一道被火烧过的裂痕,皮肤边缘卷曲着,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

他把从山上采来的草药捣碎,敷在伤口上,用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布条是白色的,很快就被血水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

他拆下来,换新的。再浸透,再换。一晚上换了十几次,手泡在血水里,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痂,洗不干净,他也不去洗。他就那样守着,眼睛盯着阿木的脸,盯着他的呼吸,盯着他胸口的起伏。

阿木的呼吸很弱,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肯沉下去,也不肯飘走,就那样悬着,让人心悬着。

方远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和一块腊肉,是村里的大娘给的。他看着阿木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胸口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他的眼眶红了。

“墨师兄,阿木他……”

“没事。会醒的。”墨无咎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眼睛是红的,布满血丝,像好几天没睡。

方远把鸡蛋和腊肉放在桌上,站在床边,看着阿木。阿木的眉头皱着,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听不清。方远凑过去,把耳朵贴在阿木的嘴边。

“娘……娘……”阿木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但方远听到了。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阿木的脸上。阿木没有反应。

“他在叫你。”方远说。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坐在床边,握着阿木的手,手指扣在阿木的指缝里。阿木的手很凉,像一块冰。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用自己的体温暖着。

“阿木,我在这里。”他说。

阿木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了。他的嘴唇不再动了,呼吸平稳了一些,胸口的起伏也大了一些。墨无咎感觉到阿木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握,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手。

“他在回应你。”方远的声音有些抖,“他听到了。”

墨无咎低下头,把脸埋在阿木的手心里。阿木的手心是凉的,但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血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阿木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在安慰他。

“阿木,你快点醒。我等你。”

第二天,阿木的烧退了。墨无咎摸着他的额头,从滚烫到温热,从温热到微温。他把湿布敷在阿木额头上,过一会儿拿下来,再换一块。阿木的嘴唇还是干裂的,他用棉签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涂在阿木的嘴唇上。阿木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把水舔进去了。

“渴了?”墨无咎问。

阿木没有回答。他还在昏迷,但他的身体知道渴。墨无咎用勺子舀了一点水,慢慢地喂进阿木嘴里。阿木咽下去了,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墨无咎又喂了一勺,又喂了一勺。阿木喝了半碗水,嘴唇没那么干了,颜色从苍白变成了淡粉。

墨无咎把碗放在桌上,看着阿木的脸。阿木的眉头不再皱了,舒展着,像一片平静的湖面。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墨无咎伸出手,把阿木耳边的碎发拨到后面。阿木的头发很长了,垂到肩膀,自然微卷,散在枕头上,像一幅画。

“阿木,你梦到什么了?”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窗户吹得吱呀吱呀响。

第三天,阿木睁开了眼睛。那是清晨,天刚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阿木脸上。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瞳孔里映着阳光,映着墨无咎的脸。他看了很久,好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娘。”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墨无咎的手在发抖。“醒了?”

“嗯。阿木醒了。”阿木眨了眨眼,“娘,你瘦了。阿木一抱就能抱起来。”

墨无咎的眼眶红了。“你昏了三天。”

“三天?阿木睡了这么久?”

“嗯。”

阿木想坐起来,胸口一阵剧痛,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他想起来了,娘用剑把他的胸口切开了,把坏人的心取出来了。很疼,但忍住了。娘在,他忍住了。

“娘,阿木饿了。”

墨无咎笑了。那是他三天来第一次笑。很轻,很短,只是一瞬间的事,嘴角微微翘起,眼底的冰霜融化了一角。他站起来,去灶台边,盛了一碗粥,端过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阿木。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阿木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像一只刚从冬眠里醒来的熊。

“娘,粥好喝。”

“嗯。”

“娘,阿木想抱你。”

“等伤口好了。”

“现在就想抱。”

墨无咎放下碗,小心地侧过身,让阿木的手臂搭在他的腰上。阿木的手指在他的腰侧轻轻地摩挲着,隔着衣服,画着看不见的圈。

“娘,阿木好想你。想了很久很久。”

“我也想你。”

阿木笑了,把脸埋进墨无咎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娘的味道。不是药味,不是血味,是娘自己的味道,淡淡的,像苍梧山的风,像雨后泥土的腥。他闻了很久,舍不得松开。

又过了三天,阿木能下床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歪脖子树,石头堆的灶台,地上晒着的草药。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有泥土的湿气,有阳光的味道。活着真好。

“阿木,别站太久。伤口会裂。”墨无咎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披在阿木身上。

“娘,阿木想练剑。”

“不行。伤口还没好。”

“阿木轻轻的。不使劲。”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带着一点讨好的脸。“只能练一遍。”

阿木笑了,拿起靠在门边的铁剑,走到院子中央。他举起剑,慢慢地劈下去。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水里比划。剑刃划破空气,发出轻轻的声音。他劈了一下,又劈了一下,再劈一下。三遍。不是一遍。墨无咎没有拆穿他。

“好了。三遍了。回去休息。”

阿木收剑,走回来,站在墨无咎面前。他的额头上有汗,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娘,阿木没事了。你看,阿木能练剑了。”

墨无咎伸出手,把他额头上的汗擦掉。“还不行。再等几天。”

“阿木等。娘在,阿木等。”

晚上,阿木躺在床上,抱着墨无咎。伤口还疼,但他忍着,不让自己出声。墨无咎的手搭在他的背上,手指在他的脊柱上慢慢地滑过,一节一节的,像在数珠子。

“娘,阿木身体里没有坏人的心了。以后不会变成血海了?”

“不会了。”

“那阿木以后能一直跟着娘?”

“能。”

“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

阿木笑了,把脸埋进墨无咎的肩窝里。“娘,阿木好高兴。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

“那就高兴着。”

“嗯。阿木高兴着。一直高兴着。”

窗外,月亮很圆。苍梧山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画里有两间破茅屋,一棵歪脖子树,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和两个人。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他们的呼吸混在一起,心跳也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墨无咎低下头,在阿木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阿木没有醒,但在睡梦中笑了。墨无咎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有些酸,也有些暖。

“阿木,”他小声说,“你活着。太好了。”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风吹过来,把歪脖子树吹得沙沙响。好像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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