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发烧

夜里的临安霓虹闪烁, 人流往来如织。

一辆黄色的共享单车停在饭店门口,和周围来来去去的豪车摆在一起,简直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

穿着朴素白色短袖的女人注意力却不在周围豪车上, 她单脚支着单车, 看着手机上的周围停车点, 不满地啧了一声。

为了节省五十块的调度费, 她往外骑了一条街, 然后再走回来。

刚走到门口, 就被保安拦下来了。

保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抱歉,没有预约不能进。”

齐瑛:“我进去找人。”

“说了不能进。”

隔着旋转大门,齐瑛看向富丽堂皇的大堂,随即打了个电话给方鸣玉,让她下来接自己。

“接你?”方鸣玉压着嗓子,“我不是给你发了包厢号吗,你是没脚啊, 还是不识字。”

齐瑛瞥了一眼保安, “我没预约。”

“……”

五分钟后, 方鸣玉风风火火地从饭店里走出来,带着齐瑛踏进了没预约就不能转的旋转门。

方鸣玉步履匆匆, 齐瑛跟着她也加快了脚步,一路上还得听她吐槽自己的穿着打扮。

“我也不求你给自己化个全妆再来,反正你们这行也不靠脸吃饭,但你起码穿得正式一点, 你这穿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齐瑛撚着自己短袖的衣角,弱弱反驳,“这不挺好的吗, 纯棉,还是大牌子的短袖。”

“……”方鸣玉白了她一眼,“你脖子上又是怎么回事?受伤了?”

白皙的侧颈贴着一块纱布,再加上齐瑛今天恰好生病苍白的脸色,活像是刚出去跟人打架回来。

齐瑛移开眼,“被猫挠了。”

方鸣玉看她不着调的样子,实在是心急如焚,又下意识开始怀念大方得体的蓝文心,但立马想起蓝文心辞职,脸色更黑。

“反正一会儿你看着表现,安素导演对你的印象很好,你只要待会儿说几句好听话哄着导演,这事儿多半就能成。”

方鸣玉看着齐瑛心不在焉的模样,加重了语气。

“你别给我关键时候掉链子,听见没?这事儿要是谈成了,从今往后你就是咱们工作室的招牌。”

“到时候想要什么好项目没有?齐瑛,你对我有怨气我知道,但你难不成对自己的前程也无所谓吗?”

资本家这种生物最擅长的就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但齐瑛向来记打不记吃,更何况她从来没吃着过。

面上点头应着,实际低下头,依旧不以为意。

也不错,至少能白吃白喝一顿大餐,就当是给这几天的自己的补偿吧。

看来老天奶对她还是不错的,受点委屈,立马就给安排上好吃好喝的。

靠近包厢,方鸣玉的脸色立马变得和善中带着一丝谄媚,轻推开包厢门,笑道:“没让安导久等吧,真是抱歉,齐瑛今天被猫挠了,这不,刚从医院赶过来。”

齐瑛一挑眉,咋舌于方鸣玉撒谎的功底。

包厢内,安导正坐在里头,她年过四十,鬓边已经有了几许花白,眼睛却很亮,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同齐瑛第一次见她一样。

两人对视,齐瑛点头示意,“安导,好久不见。”

“小齐,真是好久不见了。”安素笑起来,视线落在她颈边的包扎上,“伤口严重吗?”

方鸣玉抢先道:“不严重不严重!还是能喝点酒的。”

齐瑛:“……”

安素却笑道:“方总要喝酒吗?那我叫人给你上酒。”

“啊?”方鸣玉愣神,“安导你不喝吗?”

“不喝,我不爱在外面喝酒,也不喜欢酒桌文化。”

气氛一下尴尬起来,齐瑛却感到自如,以及几分熟悉。

说起当初她为什么会把《朝朝》交给安素,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在一个需要把胃喝出血,才能让导演看一看自己剧本的圈子里,安素她始终保持着清醒。

齐瑛曾经以为自己也遇到了自己的伯乐,自己的子期。

后来才发现生活作风是生活作风,工作作风是工作作风。

但她现在也理解,毕竟要赚钱嘛。

尴尬没持续很长时间,齐瑛的老板是一个很能屈能伸的人,很快又乐呵呵地拉着齐瑛坐下。

随着菜肴一道道上来,齐瑛埋头苦吃着,也不管方鸣玉和安素在聊些什么。

但主要是方鸣玉在找话题,安素只是偶尔说上几嘴。

正费力地挑着一条蟹腿时,突然被身边人肘了一下侧腰,齐瑛看过去,就见方鸣玉瞪了自己一眼。

见安素上厕所去了,方鸣玉脸当即沉下来。

“你不是说吃过晚饭了吗,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一样,一直在那里吃吃吃!”

面对满桌子看着就很贵的菜,齐瑛顿了下,看方鸣玉,“不吃,很浪费啊。”

“……”

方鸣玉捂了下脸,无语道:“齐瑛,你还记得你今天来是要做什么事吗?是要争取加入安素导演的编剧团队!”

“知道啊。”齐瑛道,“但安素导演没有主动提的意思,或许她改主意了,不想要我了。”

“她不想要你,你不知道去争取?你当你是什么千娇万宠的大小姐吗,别人还会把好东西都捧到你面前,让你去挑挑拣拣?”

方鸣玉气得还想再说,可突然一条椅子腿猝不及防地断开,一歪,她顺着倒了的椅子一屁股摔倒在地。

恰巧此时安素导演推门而入,见着她摔在地上,连忙上前关心,然后又叫了服务生来把这破椅子收回去。

椅子腿断裂对这样星级的餐厅来说,几乎是一个天大的丑闻,连餐厅经理都匆匆赶了过来,连声道歉并提出赔偿。

事情不大,却让方鸣玉的脸都丢光了,面色青一阵红一阵的,暗暗咬着牙根说自己没事。

齐瑛躲在一边偷笑,在安素和方鸣玉坐回来时,又迅速收敛笑意,关切地问方鸣玉没事吧。

“没事。”方鸣玉皮笑肉不笑道。

这顿饭没吃多久就结束了,方鸣玉摔了一跤,再没心情去捧安素,齐瑛和安素也不怎么说话。

吃过饭后,几人要分道扬镳,方鸣玉先走了。

这会儿有些晚了,齐瑛也不想再骑车回去,站在饭店门口正准备打车回去,安素走到她边上。

“我送你回家吧。”安素偏头看她。

齐瑛想着打车也挺贵的,于是点头。

五分钟后,她坐在安素的副驾驶,报出了自己家地址的名字。

车子缓缓启动,平稳地驶在车道上,安素的车内没什么古怪的香氛气味,干干净净的。

转弯,左转向灯滴答滴答地响,安素瞥了一眼齐瑛。

“你那个小区,地段不错。”

齐瑛一愣,点头,“是不错。”

安素:“是买的房吧,那里租房对编剧这样的职业来说,不划算。”

“……”齐瑛没回话,这个话题就有些私密了。

虽然自己那仨瓜俩枣的身家,对安素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更不会大费心思去谋划自己的仨瓜俩枣。

安素见她没说话,笑了笑,“是《朝朝》给你挣的房吧,不过应该不是全款,也贷了不少吧。”

“……安导问这么详细,也想买那里房吗?”

安素:“小齐,加入《奈若桥》吧,你是个好苗子,我看得出来。”

车内沉默了一会儿,齐瑛看向车窗外。

“安导,我的剧本市场不喜欢,不能赚钱,这是你和我说过的话。”

“玉不琢不成器。”安素不反驳,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只要你愿意,你可以让它变得更能吸引市场,能赚钱。”

“可我不想。”齐瑛声音轻轻的,像是一片没有依靠的薄云,悬浮在半空中。

“是因为《朝朝》吧。小齐,我没改好它,我和你道歉。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是你执笔修改它,你可以保留你想要保留的,让它在足够有市场的情况下,继续坚持你的艺术追求呢?我相信以你的天赋,做到这样的水平指日可待。”

“说实话,在《朝朝》之后我一直在期待你的新作品。只是可惜,你好像不愿意再写,不知道这和我有没有关系,但我总归觉得有点愧疚,感觉自己亲手掐死了一株苗子。”

齐瑛顿了下,“安导,跟你没关系。”

安素笑了,“那你还愿意再信任我一次吗?你信我,如果你能加入进来,绝对会很喜欢它,观众也会喜欢你写出的它。”

这次齐瑛保持了沉默,一直到车子稳稳停在她家楼下,齐瑛道谢后下车,没回头。

身后响起降车窗的嗡嗡声,而后是安素扬声。

“齐瑛,你现在孤身一人,无病无灾,工资只要足够生活就满足了,可要是你的未来出现了需要财力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你的爱人,你的宠物,你的家人,你不为他们打算,那你自己呢?齐瑛,现实,你要知道现实远比想象中要残酷。你扪心自问,变故来临时,你能不能支起一座足以遮风挡雨的篷帐?”

安素看着齐瑛的背影,知道一时半会儿她没法想开,最后留下一句,“月底前,给我一个答案。齐瑛,机会只有一次,我希望你能够想清楚。”

她说完,没多留,开车离开了。

齐瑛也迈着沉重的步伐,上楼,回到家后,把自己丢进沙发里。

她闭上眼,太阳xue隐隐又泛起疼痛,鼻端忽地浮现一抹香气,带着冷感。

齐瑛睁开眼,黎舒正站在她面前,凤眸冷淡,齐瑛看见她便想起她说的害怕。

她与“害怕”这两个字分明一点都不相干。

生人勿近的眼神,冷得让人想打哆嗦,齐瑛看着她这么想着。

但下一秒,黎舒说出口的却是关心的话语。

“你脸色比上午更差了。”

“有吗?齐瑛眨了眨眼,感觉眼皮有些热,抿了抿干涩的唇,“可能吧,刚去吃饭的时候吹了风。”

黎舒皱着眉头,转身熟练地从医药箱中拿出体温计,给齐瑛测体温。

许是因为身体不舒服,齐瑛这会儿乖得不行,黎舒让抬手抬手,让拉衣领就拉衣领。

五分钟后,黎舒看着体温计。

语气沉沉,“齐瑛,你发烧了。”

好像是。

齐瑛脑子转不太动了,换了睡衣,从家里找了点退烧药吃下,然后就躺到床上睡觉去了。

睡得浑浑沌沌,呼吸间像带着钝刀,割着脆弱的呼吸道。

浑身无力,身体关节处泛着酸软,齐瑛只感觉体内外似乎不是一个温度的。

分明皮肤热得发烫,可她却又觉得一股寒意从体内蔓延开,连骨头都冻得在发抖。

头晕咽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齐瑛难受得哼哼唧唧。

“齐瑛,喝点水再睡。”

远远的,温柔的女声飘忽而来,齐瑛下意识地便想依靠,朝着声源蹭挪过去。

脸颊忽地贴到冰凉的触感上,凉玉般的温度令燥热的皮肤格外舒服,齐瑛无意识地轻哼,蹭了蹭,抱住。

纤细的腰肢被滚烫的女人圈住,黎舒垂眸,看着趴在自己腿上的齐瑛,一手还握着一个与她气质大不相同的,粉色的保温杯。

黎舒一手捞着齐瑛,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半搂在怀里,杯沿抵在齐瑛干得起皮的嘴唇上。

“张嘴。”

齐瑛迷迷糊糊中听话地启唇,喝水,唇瓣被水滋润得恢复了点色泽。

黎舒盯着她的唇瓣看了一会儿,而后才伸手,屈起指节擦干她唇角的水珠。

转身放好水杯,打算把齐瑛塞回被窝里,可推她肩膀,刚推开一点,齐瑛嘤嘤泣泣地又贴过来,直到紧紧贴着黎舒了,才安静。

这么来回推了两三回,黎舒忍俊不禁。

卧室里没有开灯,鬼在夜间不需要光源也能看清楚,黑暗中,黎舒将齐瑛依恋的动作与绯红的脸尽收于眼底。

红唇微微弯了弯,黎舒拉过被子,自己躺进了被窝里,齐瑛果然不自觉地就追过来了,整个人依偎进黎舒怀中。

冰冷的手心摩挲着滚烫的脸颊,齐瑛紧皱的眉心松开了些,舒服地喟叹。

“乖一点,睡觉。”黎舒揉了揉齐瑛柔软的耳垂,如愿见她抿着唇偏头躲,却依旧是往她怀里钻。

凤眸眯了眯,莫大的满足感涌上心头,黎舒忍不住轻笑一声。

*

清晨,阳光洒落房间。

齐瑛半梦半醒间,抱紧了点怀中透着凉意的玩偶,忽地她动作一顿。

清醒来得猝不及防,她猛然睁眼,眼前是一截玉白的脖颈,而她自己正埋首于肩颈之间,呼吸间尽是熟悉的冷香。

手底下丝绸的触感柔滑,柔软的,平坦的,盈盈一握的。

齐瑛的手顿时僵在原处,瞳孔震颤,片刻后,悄悄地抬手,后退。

还未退出黎舒的怀抱,身后忽地被一只手臂揽着腰肢,一用力,便被带着又撞进了黎舒的怀里。

齐瑛小声惊呼了一声,抬头看向黎舒,正撞进她写满了戏谑的双眼中。

“你干什么,放开我。”齐瑛一边双手屈肘挡在两人之间,维持着最后一点点的底线距离,耳根又悄悄弥漫上红霞。

黎舒没放,轻哼一声,“昨晚,可是你非抱着我不撒手的。”

“……胡说八道。”

黎舒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叹道:“我还是更喜欢你不清醒时的模样。”

“松开。”齐瑛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道。

待到腰后的手臂松开,齐瑛以最快的速度从黎舒怀里退开,起床,刚松了口气,扭头看了眼还懒懒躺在床上的黎舒。

雪色的真丝睡袍,腰襟系带有些松散,衣领宽大,露出凹陷的锁骨,v型领口收于起伏之上,差一点便要泄出春光。

黎舒唇角挂着笑意,单手撑着床坐起,一边衣领从肩头滑下去一些。

“你你你!你衣服穿好!”

大早上看这么刺激的画面,齐瑛大脑充血一般清醒,立时背过身,让黎舒穿好衣服,自己则快步往屋外走。

洗漱完,在外面晃了一会儿,齐瑛又晃回卧室里。

窗边立着一道绰约的身影,及腰的青丝散落,黎舒转身,眼眸流转间有几分少见的柔软,她看着呆呆站在门口的齐瑛,朝她走去。

手心贴着齐瑛的侧脸,抚了抚,问:“现在还难受吗?”

带着香气的手抚在脸侧,齐瑛略有些不自在,但也没躲,只是偏开眼。

“不难受。”

虽然昨晚烧得迷迷糊糊的,但方才齐瑛冷静那会儿也想起来了,昨夜的确是黎舒在照顾她。

梦中让自己喝水,给自己降温的,大概都是黎舒。

齐瑛一时有些不知该用什么态度面对黎舒,心情被黎舒的一举一动给牵动着。

埋怨还未彻底散去,又添上几分悸动,复杂的情感将人填满,快要满溢出来了。

齐瑛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眸里浮现出温软的笑意。

“谢谢你照顾我,黎姐姐。”

黎舒弯唇,“我很乐意。”

“对了,我之前还说要给你买几套衣服,要不就今天吧。”齐瑛笑道。

黎舒一顿,品出几分不对,但看着齐瑛清亮的眼睛,却没看出什么异常。

半晌,她点头,“好啊。”

“好,那我换个衣服咱们就出门。”齐瑛一边走到衣柜前,一边道,“黎姐姐你不用现身,跟在我身边,看到喜欢的跟我说就好了。”

她不顾忌身后的黎舒,两手交叉捉住睡衣下摆,拉上去,脱掉,动作迅速。

话还没说完,睡衣便被她丢到一边的椅背上,黎舒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女人白皙的脊背。

浅浅的腰窝看起来很柔软,脊背沟微凹,散下的黑发半遮半掩,黎舒眸色一深。

“你在干什么?”

“换衣服啊。”齐瑛脱裤子的动作一顿,脖颈微动,似乎要转身过来。

但她最终只是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不为所动的黎舒,随即当着她的面穿上内衣,短袖,再换裤子。

再度转身过来时,她眉宇间似是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勉强笑了下。

“我们走吧。”

“嗯。”

作者有话说:齐瑛:试探一下黎舒对女人有没有感觉。她避都不避,肯定是没感觉……

黎舒:一直在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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